昭国皇宫,御书房。
窗外日光斜照,屋内檀香袅袅。昭帝端坐案后,一身素白广袖,正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忽然,门外传来内侍通报:“陛下,薛、李二位大人来了。”
昭帝并未抬头,只淡淡道:“宣。”
薛清与李慕堂躬身入内,趋前跪拜:“臣等参见陛下。”
“平身。”昭帝搁下朱笔,目光落在薛清身上,“薛爱卿,朕听闻你派去东莱的细作,如今竟成了东莱之主?”
薛清闻言,当即跪地再叩:“老臣识人不明,有负陛下重托,还请陛下降罪!”
“罢了,平身吧。”昭帝抬手示意,“且都说说,以现今之势,该当如何?”
李慕堂上前一步,眉宇间忧色深重,开口道:“陛下,如今看来,谶诗所言‘东莱危圣躬’,其意恐怕非指灵泉,极有可能是说叶知寒此人。”
“太尉所言极是。”薛清接口道,“太尉,老夫以为,我等不能再赌谶诗究竟所指何意了。为陛下安危计,唯有防微杜渐,将东莱连根拔起,方能永绝后患!”
“连根拔起,却又谈何容易?”李慕堂眉头紧锁,“那叶知寒之能更胜篮稷,若贸然派大军强攻,纵能踏平东莱,我军也必然损失惨重。”
薛清眼中精光一闪,转向昭帝,再奏道:“陛下,前些日子,老臣府上来了一人。此人乃东莱人士,行事谨慎,腹有良策,篮稷便是死于其谋略之下。老臣多方考察,以为要破东莱,非此人不可。”
“哦?”昭帝微微倾身,“此人现在何处?”
“正在御书房外听宣。”
“传!”
不多时,一名身着紫袍的年轻男子垂首入内,于案前丈许之地跪倒,行了大礼:“草民陆霄,参见陛下。”
“平身。”昭帝凝目审视着他,“薛爱卿言,要破东莱之局,唯你不可。你心中可有良策?”
陆霄起身,从容应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禀陛下,东莱乃弹丸之地,民不及万,兵不足千,诚不足虑也。所虑者,唯叶知寒一人,此人身怀玄通,草民曾与他交手,非其之敌。”他话锋一转,似有成竹在胸,“然若得另外一人助阵,则大事可成。”
“是何人?”昭帝追问道。
“便是有南剑圣之称的夏云流!”陆霄脱口道,“若得这位宗师相助,擒杀叶知寒,想必易如反掌。”
昭帝听罢,面色陡然一沉:“你不知那夏云流自成一派,素来不服朝廷管教?前些日子,此人还因皇后入宫之事记恨于朕,此刻又岂会甘为朝廷驱使?”
陆霄似早有预料,不慌不忙道:“陛下明鉴,此事草民已有耳闻。不过以草民愚见,或有一法,可令其就范。”
“何种办法?”昭帝再问。
陆霄略作停顿,缓缓道:“陛下可对皇后娘娘言,东莱举兵犯境,百姓有倒悬之急,社稷有累卵之危。请皇后娘娘顾念苍生,亲笔修书一封,让夏云流出山相助。夏云流与娘娘有同门之谊,得知娘娘相求,定然不忍推辞。”
昭帝拍案而起,面露愠色:“你……你是让朕去对皇后说谎?”
陆霄立刻跪伏于地,语气却无丝毫退缩:“陛下!如此一来,东莱之危方可迎刃而解啊!”
一旁薛清见状,适时出声:“陛下!老臣以为,陆霄之言虽忤逆,却也不无道理。方才太尉亦言,强攻东莱,必致我军伤亡惨重。与其折损军马,不若行此权宜之计,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昭帝转向李慕堂,沉声道:“慕堂,你怎么看?”
李慕堂眸光微敛,缓声道:“陛下,陆霄所言虽非正途,却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臣建议,令兵部方将军引一万精兵出征,着燕九、陆霄助阵。待夏云流至,便可一举平定东莱。”
昭帝仰首,望向穹顶雕梁,屋内檀香缭绕,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作响。权衡良久,终只道:“如今天寒地冻,不利大军远征,粮草辎重运转亦是难题。此事暂且搁下,待来年春暖花开,河溪化冻再议不迟。”
“遵命。”三人齐声告退,垂首退出御书房。
行至宫门外,陆霄忽向薛、李二人躬身一礼,请教道:“二位大人,草民有一事不解。所谓兵贵神速,此刻叶知寒方才上位,羽翼未丰,我们越是早些出兵东莱,越可抢占先机。陛下为何非要待到河溪化冻再行此策,这岂非贻误战机?”
薛清看他一眼,语带深意:“陛下等的,非是河溪化冻。”
“不知薛相此言何意?”陆霄不解。
李慕堂轻抚短须,缓声点破:“陛下只是不愿行欺瞒娘娘之举。”
“不错。我等且静待些时日,国之大事,陛下总会想通的。”薛清语气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日月如流,转眼又是一年秋。
叶知寒自被推上东莱王位,日夜忧叹,唯恐负了万民之望。他深知薛清为人狠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前番算计既未得逞,其后必有雷霆手段。为求保境安民,他只得颁下征兵告示。东莱百姓皆感其恩,一纸文书传出,青壮子弟纷纷响应,日夜于王城校场操练不辍。
薛清得此消息,心知已不能再拖,当即命人备轿,直入太尉府,邀李慕堂一同入宫面圣。
澄心池畔,波光粼粼。
昭帝斜倚案边,望着池中锦鲤游弋。薛、李二人垂手躬身,静立在侧。
薛清率先上前半步,开口道:“陛下,有消息来报,叶知寒在东莱行扩军之举,已拥兵五千,军容日盛。若再放任下去,待其羽翼丰满,将来欲要铲除,代价恐于今日数倍!请陛下为江山社稷,早做圣断!”
李慕堂亦劝奏道:“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东莱之势已刻不容缓,臣亦请陛下早做定夺。”
他略一停顿,续道:“毕竟听松山人之言,早有应验。”
昭帝长叹一声,侧目扫过二人:“除陆霄之策外,卿等便再无他法?”
薛清深深一躬:“陛下明鉴,陆霄之策实为上选。若舍此不用,只凭军马强攻东莱,代价将难以估量。”
池面微风拂过,吹皱一池秋水。昭帝执起钓竿,眼底最后一丝犹豫终化决然。
“也罢。”昭帝摆了摆头,声线低沉,”朕会去让皇后写那封信。只是若要对东莱用兵,还需师出有名。”
薛清抬首,眸中冷光一闪:“陛下放心,此事老臣自会办妥。”
昭帝微微颔首:“此间事宜,便交由爱卿全权处置。”
“老臣领命。”
“都退下吧。”昭帝摆了摆手。
时间倏忽又过一月。
这一日,天朗气清,叶知寒亲临校场,观看全军操演。但见枪戟如林,五千儿郎步伐齐整,呼喝之声震天动地,已具强军气象。
叶知寒心中稍慰,正欲与身旁将领分说阵势变化,忽见一骑快马如旋风般冲入辕门,马背上的斥候不及勒缰,便翻滚落地,嘶声喊道:“报!大王,发现大股昭国兵马,约有一万之众,正于我国边境安营扎寨。”
叶知寒心头一震,朗声道:“传令!点齐兵马,随寡人出城迎敌!”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城门大开,叶知寒一马当先,领着五千士卒涌出王城,直趋边境,迎向那来犯之敌。
昭国大营,中军帐内。
主帅方震正与燕九、陆霄二人立于沙盘前,商议进军之策。忽有斥候疾奔入帐,单膝点地,急声道:“禀大帅!东莱王叶知寒亲率兵马,正向我大营开来,距此已不足十里!”
燕九闻言,双眼一瞪,声如洪钟:“嗬!这厮好大的胆子!爷爷没去寻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言罢,反手抄起倚在一旁的雁翎刀,便要向帐外冲去。
“燕统领且慢!”方震急忙唤住他,“临行前,本帅得薛相严令,须待夏云流抵达,方可发动总攻。此刻轻出,恐误大事啊!”
陆霄亦上前一步,拱手劝道:“燕统领勇武盖世,人所共知。只是那叶知寒非比常人,得了灵泉造化,功力深不可测。在下曾与其交手,深知其厉害。万望统领稍耐片刻,待夏云流至,合我三人之力,方可稳操胜券。”
燕九冷哼一声,满脸不屑:“陆参军,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他叶知寒便是三头六臂,某家这口刀也要将他劈作八段!诸位权且在此等候,看某家去取他首级回来!”
方震又欲再劝,却遭他一把推开。燕九步出帐外,跨上战马,单人独骑,便直直向营外冲去。
“唉,燕统领这般火爆脾气,实乃行军打仗之大忌!”方震气结,急得连连跺脚,却也只得点齐兵马,远远随后接应。
片刻后,两军于一片开阔地带相遇。
燕九一骑当先,雁翎刀遥指东莱中军大纛,暴喝道:“叶知寒,出来受死!”
叶知寒立于阵中,见来人身形魁梧,气势逼人,便高声喝问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听好了!爷爷乃御前侍卫统领燕九!”燕九破口大骂,声震四野,“叶知寒!你本是昭国之人,竟数典忘祖,背国弃家,在此做个什么狗屁东莱之主!爷爷今日便要用这口雁翎刀将你碎尸万段,也好叫天下人知道,做叛贼是何等下场!”
话音未落,燕九已催动战马,孤身冲入东莱军阵。那柄鎏金雁翎刀舞动开来,但见金光一片,刀风过处,人仰马翻,真个是所向披靡!
叶知寒见他勇悍,若任其冲阵,己方伤亡必重,当即大喝道:“燕九!你既自恃勇武,可敢与寡人单打独斗,一决高下?”
燕九杀得性起,闻言狂笑道:“有何不敢!正好让某家亲手宰了你!”
“哈哈哈,是条汉子!”叶知寒豪迈一笑,随即下令,“众将士,退后百步,免得受了波及!”
军令如山,东莱士卒迅速后撤,让出一片空地。
燕九跳下战马,与叶知寒战至一处。刀光掌影,顷刻间便过了二十余招。燕九长刀大开大阖,每一刀皆有劈山断岳之威,刀刀直取叶知寒必救之处。叶知寒身法灵动,内力绵长,往往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刀锋。
又是十招过去,叶知寒窥见一个破绽,身形直切中宫,一掌印在燕九胸口。
“噗——!”
燕九如遭雷击,一口鲜血喷出,倒飞出三丈开外。他挣扎欲起,却已内力涣散,再难动弹分毫。
昭国军阵之中,陆霄看得分明,急对方震道:“大帅!燕统领危矣!他乃陛下身边红人,若有闪失,我等如何向陛下交代?事急从权,请速速下令进攻,救人要紧!”
方震闻言,拔出佩剑向前一挥:“全军进攻!救回燕统领!”
昭军如潮水般涌上,东莱军亦严阵以待,两军霎时混战成一团,杀声震天。陆霄见叶知寒忙于应对昭军,当即掐诀催动遁术,紫光闪灭,他已将燕九带回本阵。
见燕九被安全救回,方震心下稍安,立刻鸣金收兵,向后撤出三十里,方重新立下营寨。
昭军既退,叶知寒亦不深追,收束兵马,清点伤亡,直至暮色四合,方才返回王宫。
宫灯初上,蓝清瑶早已在殿前焦急等候,见他归来,疾步迎上:“叶大哥,我闻昭军犯境,你率军出城击敌,两军阵前刀剑无眼,你可无恙?”
叶知寒握住她微凉的手,温和一笑:“无妨,只凭那些人还伤不到我。”他虽说得轻松,眉宇间那抹凝重却挥之不去。
二人携手入内,叶知寒沉吟片刻,又道:“清瑶,今日虽小胜一阵,我心中却惴惴不安。薛清此人,老谋深算,从不打无把握之仗。此战只派万余人马前来,其中必有蹊跷。”
“会是什么蹊跷?”蓝清瑶依偎在他身侧,轻声问道。
“今日阵前,我看见了陆霄。”叶知寒道,目光骤然锐利,“此贼既已投敌,必已将我的底细尽数告知薛清。薛清既知我深浅,却仍只派这万余人马前来,此举大悖常理。再者,昭军此来,大可趁我军防备未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取王城,打我们个措手不及。可他们却偏偏陈兵边境,安营扎寨…….”
“他们在等什么!”蓝清瑶脱口而出。
“不错!”叶知寒抚掌,“你我之见,不谋而合。他们定然是在等一个足以一锤定音的变数,只是这变数究竟是什么,我至今思之不明。”
“那可如何是好?”蓝清瑶面露忧色。
叶知寒沉默不语,思索一番,旋即唤来近侍,吩咐道:“传寡人令,即刻起,王城实行坚壁清野,所有在外百姓迁入城中,粮秣物资尽数收纳。三军将士,各守其位,非奉寡人令不得出战。寡人倒要看看,那薛清到底有何诡计!”
“是。”侍从领命,躬身倒退而出。
昭军大营,帐内气氛压抑。
燕九躺在行军榻上,双唇失色,气息萎靡。陆霄盘腿坐于他身后,双掌抵其背心,正将自身内力缓缓渡入。
约莫一炷香后,燕九喉头“咕”的一声,喷出一小口瘀血,脸色方才好转几分。
陆霄缓缓收功,起身道:“燕统领体魄强健,内息已然无碍,静养一夜便可恢复如初。”
燕九转过身来,对陆霄抱拳道:“有劳参军耗费真气,助某家疗伤,此恩燕九铭记于心!”他略一运功,只觉气脉顺畅,回想起日间那石破天惊的一掌,犹自心有余悸,“那叶知寒果然厉害,是某家轻敌了。”
陆霄整了整衣袍,谦声道:“燕统领言重了,此乃陆某分内之事。叶知寒确是我等大敌,非一人之力可轻取。”
一旁方震愁眉不展,接口道:“只盼夏云流能早日抵达。据可靠消息称,他三日前已从云裳门动身,算来也就在这一两日了。”
话音方落,帐外忽然传来士卒通禀:“禀大帅,营外有一剑客求见。”
方震闻言,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夏掌门,定是夏掌门到了!快请!不,本帅亲自去迎!”言罢,匆匆出帐,陆、燕二人亦紧随其后。
帐外火把通明,但见夏云流灰袍落拓,神色淡漠。方震快步上前,脸上堆满笑意,拱手道:“夏掌门,您可算来了!有您坐镇,我军心定矣!”
夏云流淡然还礼,道:“方将军,不知当今战局如何?”
方震长叹一声,故作悲愤之色:“唉,夏掌门,如您所知,那叶知寒自居东莱王一位后,便仗着灵泉之力,屡屡犯我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方某奉旨御敌,不想此贼神通惊人,致使我军损兵折将。今日燕统领出战欲挫其锋芒,却也遭其打伤,若非陆参军舍身相救,险些命丧阵前!”言至此处,更是咬牙切齿,“如今那逆贼虽暂退东莱王城,却也放下狂言,称不日便要踏平我昭国边镇,气焰嚣张至极!”
夏云流静立聆听,面上不分喜怒,只问道:“他既已退回王城,将军作何打算?”
方震应道:“夏掌门,非是方某好战,实乃叶知寒狼子野心,凶顽成性,若不根除,边境永无宁日。为昭国百姓计,唯有主动出击,诛此元凶,方可永绝后患!”
他略作停顿,神色恳切,续道:“夏掌门放心,我军此行,只为诛叶知寒及其附从。王师所至,必秋毫无犯,绝不伤及东莱无辜百姓。”
夏云流默然片刻,目光掠过营中伤兵,颔首道:“既如此,夏某便与诸位同行,去会一会这东莱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