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亮,昭军大营晨炊已毕。一万大军拔营而起,战马嘶鸣,旌旗蔽天,浩浩荡荡地向东莱王城进发。
大军之前,夏云流灰袍飘飘,端坐马背,与主帅方震并辔而行。陆、燕二人按辔相随,虽经昨日之败,面上却无半分惧意。
城头之上,叶知寒早已得报,亲自指挥作战。见昭军阵中多了一位气度不凡的灰衣客,心下暗忖:“此人神华内敛,眸蕴剑光,绝非泛泛之辈,莫非昭军陈兵边境,就是为等此人到来?”
未及多想,昭军已发起进攻,叶知寒猛地挥手下令:“放箭!”
霎时间,城墙上箭如飞蝗,密匝匝倾泻而下!昭军虽举盾防御,仗着人多前赴后继,奈何东莱军居高临下,箭矢劲急刁钻,顷刻间前锋人仰马翻,伤亡甚众。
燕九见状,心头怒火升腾,大喝一声:“看我神威!”
他一夹马腹,战马吃痛,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阵中。随即双足一蹬,一跃而起,身形腾空,直直掠向城头!人在半空,鎏金雁翎刀悍然出鞘,刀身内力激荡,泛起耀眼金光。
“力破千军!”
但听他一声雷霆怒吼,双手握刀,以开山裂石之势横扫而出!一道凝实的金色刀罡狠狠砸向城垛,砖石飞溅,垛上弓箭手被震倒一片,非死即伤。
方震见箭雨稍歇,当即高喊:“众将士,随我破开城门!”
一声令下,昭军步卒扛着撞木,向城门攻去。夏云流见此情形,纵身一跃,身形如灰鹤掠空,飘然落于城门之前。
但见他眸光一凛,气贯长剑,一招“涔云蔽日”应心而出。七道剑影骤然显现,随着他手腕轻转,剑影瞬时归一,如白虹贯日直袭城门!
“轰——!”
一声巨响,宛若惊雷!那扇厚重的包铁城门,竟被这道剑气轰得四分五裂,木块与铁环向内激射,城门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烟尘!
城门洞开,昭军蜂拥而入。叶知寒目眦欲裂,纵身从数丈高城楼一跃而下,双掌凌空拍出,掌风呼啸,宛若惊涛骇浪!
“东莱儿郎,随我杀敌!保卫家园!”
叶知寒声如龙吟,掌力吞吐间,周遭七八名昭军士卒被震得筋断骨折,倒飞出去。正当他浴血奋战之际,忽闻身后传来一声熟悉呼喊:“叶大哥!”
叶知寒回首望去,只见蓝清瑶与吴总管正逆着人群奔来。吴总管袍袖挥洒,数枚石子激射而出,将逼近昭军尽数击倒。
“清瑶!你怎的来了!”叶知寒心头一惊,“昭军已破城,你们快走,离开王城!”
“我不走!叶大哥,我要与你在一起!”蓝清瑶声音坚决。
“糊涂!”叶知寒大急,“吴总管,快带清瑶离开!这是王命!”
“公主,咱们先撤吧。”吴总管急劝道。
“我不走!这是我的家,我还要逃去哪里?”蓝清瑶断然回绝。
吴总管面露难色,正要开口,忽听一道阴冷声音自远处传来:“走?今日,你们谁也别想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霄飞身而至,三两下便将东莱残军尽数肃清。方震大手一挥,数十名昭国精锐合围而上,将叶知寒三人困在中央。
陆霄踱步上前,悠然道:“叶知寒,城门已破,你还不束手就擒,莫非是想拉着东莱百姓陪葬不成!”
叶知寒双目几欲喷火,厉声喝道:“陆霄!你这忘恩负义的奸诈小人,寡人今日便先毙了你!”
话音未落,紫光一闪,叶知寒身形骤然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陆霄跟前,一掌直直取其心口!
这一掌含怒而发,势道惊人。陆霄不及躲闪,眼看掌力将至,忽见一道灰影倏然而至,挡在身前,一剑斜劈而出。叶知寒心头一凛,只觉一道锐利无匹的剑气迎面袭来,直逼手腕要害。若不收手,这只手掌立时便要被齐腕斩断。当即猛吸一口气,硬生生撤回掌力,足尖一点,向后急退。
“好剑法!”叶知寒上下打量灰袍剑客,“阁下武功如此高绝,莫非便是有南剑圣之称的夏云流夏掌门?”
“正是鄙人。”夏云流神色平淡,“某闻阁下原是昭人,何故领兵侵入昭国,挑起战争?夏某受人之托,特来一会。”
叶知寒闻言一怔,随即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寡人兴兵入侵昭国?夏掌门,你且睁大眼睛看看,这尸横遍野之地,究竟是谁的国都?这烽火狼烟之处,又是谁的家园?”
夏云流不语。
叶知寒上前一步,续道:“我原以为,夏云流乃一代宗师,高深莫测,不想竟也是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愚蠢之辈!此事分明是那昭帝为一己私欲,悍然入侵我东莱!如今你却助纣为虐,破开城门,看着他们屠戮我东莱子民,反还污我挑起战争?如此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实在可笑至极!可悲至极!”
夏云流眉头微蹙,叶知寒这番悲愤之言,句句在理,字字诛心,与他先前听闻大相径庭。他不由得转头,目光如电直射一旁方震:“方将军,此事究竟如何?”
“这……”方震语塞,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只道,“夏掌门,休要听他胡言!”
陆霄见状,心知不妙,当即朗声道:“夏掌门,切莫受此叛贼蛊惑!是非曲直,皇后娘娘已在信中陈述分明,难道您不信娘娘所言,反倒要信这个背国弃家、巧言令色之徒吗?”
夏云流目光一颤,面露犹豫之色。那份手书他细细看过,字迹确系师妹亲笔,其中恳切之言犹在眼前。一时间,忠奸莫辨,真伪难分。
叶知寒将一切看在眼里,心知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便纵声长笑道:“哈哈哈哈!好!尔等既沆瀣一气,寡人又何须多言!”他目光扫过夏云流、陆霄、燕九三人,高喝一声,“尔等便一齐上吧,我叶知寒何惧?”
但见他双臂一振,一股磅礴气势席卷开来,身形疾掠,掌影漫天,竟是同时攻向三人!
夏云流见他来势凶猛,长剑一振,化作点点寒星,将袭向自己的掌影尽数接下,剑招精妙,守得滴水不漏。
陆霄与燕九更不怠慢,一左一右,夹攻而上。陆霄掌法狠辣,专走偏锋,伺机而动;燕九长刀疾舞,势大力沉,每每直取叶知寒要害。
叶知寒以一敌三,毫无惧色,将一身玄通发挥得淋漓尽致。只见他掌法时而刚猛无俦,如大江奔流;时而轻柔缥缈,如清风拂柳。四人战作一团,劲气四溢,周围昭军被逼得连连后退。
转眼已过八十余招。叶知寒虽勇,但夏云流剑法通神,再加上陆霄、燕九从旁夹击,他渐感压力倍增,气息已不似初时那般悠长,额角也微微见汗。
他心知久战必失,猛地向后跃出数丈,对吴总管喊道:“快带清瑶走!否则便来不及了!”
“我不走!叶大哥,要死便一起死!”蓝清瑶眸中含泪,不顾一切想要冲回他身边,却遭吴总管生生拉住。
“带她走!”叶知寒再喊。
吴总管不再犹豫,沉声道:“公主,得罪了!老奴必须带您离开!”言罢,将蓝清瑶手臂攥住,旋即催动遁术。紫光闪灭,二人已消失无踪。
叶知寒见蓝清瑶脱险,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登时精神大振。他双掌一圈,长啸一声:“百川赴海!”
霎时间,叶知寒周身真气如怒涛翻涌,尽数聚于双掌。地面碎石剧烈震颤,竟被无形之力牵引离地,向他掌心汇去。随着他双掌外推,一股刚猛无匹的磅礴气劲轰然爆发,如惊涛裂岸,向四周席卷而去!
陆霄与燕九首当其冲,护体真气瞬间溃散,齐齐喷血倒飞。夏云流亦不敢直撄其锋,足尖点地,身形借力向后飘退,虽未如陆、燕二人般狼狈,却也气血翻腾,内息受了震荡。
然而,这石破天惊的一招过后,叶知寒亦是面色一白,身形微晃,嘴角渗出一缕鲜血。
夏云流眼光何等锐利,虽心中对叶知寒生出几分敬意,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此刻更是骑虎难下。他强压翻涌内息,眸色一沉,轻吐四字:“风卷残云!”
但见一道剑气悍然卷出,呼啸着直扑叶知寒面门!叶知寒大惊,当即在身前布下重重气障,却听“轰”的一声,气障应声崩散,他整个人倒飞而出,重重砸落在地,口吐鲜血。
陆霄见叶知寒重伤,当即双掌按地,一招“噬灵缚”使出。叶知寒只觉周身一紧,想要挣脱,却是内力不济,最终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夏云流见叶知寒已无反抗之力,便也不愿多做停留,对方震拱手一礼道:“方将军,夏某已助你们擒下贼首,所托之事已了,就此告辞。”
方震连忙还礼,面上仍堆满笑意:“夏掌门慢走!掌门剑法通神,方某今日大开眼界!此番多蒙相助,感激不尽!”
夏云流不再多言,纵身跃上城楼,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不多时,一名副将快步上前,身上甲胄沾满血污,对方震禀报道:“大帅,王城内外顽抗者已全部肃清,我军正在清点伤亡,收缴兵器。只是城中百姓该如何处置,还请大帅示下。”
方震闻言,笑意骤敛:“临行前,薛相曾交代于我,为圣躬安危计,功成之后,应斩草除根。”
那副将身躯微微一震,脸上掠过一丝不忍:“大帅,这……”
方震眉头一拧,喝道:“还不快去!”
“末将……遵命。”副将抱拳,转身匆匆而去。
待副将离开,陆霄与燕九对视一眼,上前道:“大帅!既然此间事了,陆某便与燕统领回京复命了。薛相有言在先,若是蓝清瑶走脱,便需将叶知寒押解回京,此事便有劳大帅费心了。”
方震哈哈一笑:“二位放心回京便是!有卓先生亲赐蚀元散在,任他叶知寒有天大能耐,却也休想走脱!”
陆霄微微颔首,抱拳道:“如此,我等便先行一步。”
“告辞!”燕九也粗声抱拳。
方震拱手相送:“二位一路顺风!”
秋风呜咽,硝烟未散。陆、燕二人翻身上马,径自出了东莱王城。
方震目送他们远去,随即收敛心神,着手处理后续事宜。待一应事务料理完毕,他便点齐一队亲兵,约五十人之众,押着叶知寒先行返昭,大队兵马则随后缓行。
行不数日,入得云州地界。
天色骤变,铅云低垂,秋雨淅淅沥沥。官道泥泞,远山隐于雨幕,四周一片朦胧。雨水顺着囚栏淌下,划过叶知寒苍白面颊。但见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显是毒入骨髓,功力尽失。
行至一处山路,方震勒马环顾,只见前路林深树密,雨雾缭绕,心头莫名一紧,催促道:“传令下去,加快脚步,速速通过此地!”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几棵古树忽然倒下,阻断前后去路!
“有埋伏!护住囚车!”方震厉声高呼,佩剑已然出鞘。
便在此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林间掠出,速度快得惊人,直扑押解队伍!来人正是吴总管,他身形干瘦,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气势,一招“回风指”使得出神入化。石子破空之声嗤嗤不绝,每一击皆精准命中要害。不过片刻,五十亲兵已折损近半。
“保护大帅!”余下亲兵刀枪并举,将方震护在中央。
吴总管身法如烟,在雨中倏忽来去,指风过处,亲兵尽数倒毙,血水混入泥泞,惨不忍睹。
“你……你好生大胆,竟敢在昭国地界撒野!”方震又惊又怒。
吴总管猛一侧首,目光死死锁住方震:“狗贼!坑杀我数千同胞,今日便要你用命来偿!”话音未落,吴总管身形暴起,一掌直取方震面门!
电光石火之际,忽闻一声雷霆暴喝:“阉狗休得猖狂!”
但见一道凌厉无匹的刀罡破开雨幕,后发先至,直斩吴总管手腕!刀未至,那霸道劲风已迫得吴总管呼吸一窒,不得不撤招回防。
与此同时,陆霄身影骤然显现,一掌直拍吴总管后心。吴总管腹背受敌,只得身形急旋,双掌齐出,硬生生接下这一刀一掌。
“嘭!”
气劲交击,雨水被震得四散飞溅。吴总管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向后滑出数步,显是受伤不轻。
“陆参军!燕统领!你二人并未返京?”方震死里逃生,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人,又惊又喜。
陆霄气定神闲,悠悠然道:“薛相神机妙算,早料到他们会来劫囚。因此令我二人蛰伏暗处,以保周全。”
方震恍然:“既如此,为何不正大光明随行护卫?”
陆霄轻笑一声:“若我二人随行,这老奴岂会轻易现身?蛰伏暗处,便是为了引他上钩,永绝后患。”
“原来如此!薛相果然料事如神!”方震由衷赞道,心中大定。
陆霄目光转向密林,朗声道:“公主,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林中寂静,唯有雨声沙沙。
陆霄声音转冷,续道:“公主,实话告诉你,薛相令我等留叶知寒一命,不为别的,就是为了你身上那最后半瓶灵泉!你若再不出来,陆某现在便送这叛贼上路!”说罢,右掌凌空一抓,一柄长剑吸入掌中,猛地脱手掷向叶知寒心口!
“住手!”
一声清喝响起,但见一道白色身影如翩跹惊鸿,自林间飞掠而出,手中石子激射,将剑打落在地!
“回风指!”陆霄面色骤变,“你把最后半瓶灵泉喝了?”
“是又如何?”蓝清瑶冷目而视。
陆霄顿时怒火中烧,气得咬牙切齿。他身形一晃,疾掠而出,双掌直取蓝清瑶要害。蓝清瑶虽饮下灵泉,可时日尚短,面对其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一时手忙脚乱,只得凭借身法勉力周旋。
“休伤公主!”吴总管急喝一声,飞身来救,一招回风指直袭陆霄后心,迫其回防。
燕九见状,欺身而上,刀锋过处,雨线齐断。霎时间,四人战作一团,指风、掌影、刀光在这雨幕中交织,劲气激荡,雨水被震得四散飞溅。
吴总管心知陆、燕二人实力强悍,久战必败。把心一横,嘶声喊道:“公主!快去救人,老奴帮你拖住他们!”言罢,他双臂一展,竟全然不顾空门大露!指力如雨,同时袭向陆、燕二人周身大穴,拼死也要为蓝清瑶争得一线间隙!
陆、燕二人没料到这老奴如此悍不畏死,攻势不由得一滞。蓝清瑶得此空隙,一咬银牙,身形急急掠向囚车。
“想走?”陆霄眸光一凝,纵身便欲去拦。
“你的对手是咱家!”吴总管状若疯虎,将他生生缠住。
囚车旁,方震见蓝清瑶至,虽心生惧意,却也硬着头皮举剑:“站住!不……不要过来!”
蓝清瑶救人心切,侧身避开方震劈砍,反手便是一掌拍出。方震只觉一股大力涌来,佩剑脱手飞出,踉跄倒退七八步,一屁股跌坐在泥泞之中,狼狈不堪。
蓝清瑶更不迟疑,俯身拾起方震佩剑,内力灌注剑身,清叱一声,挥剑便向囚车铁锁斩去!
“铛——!”
火星四溅,铁锁应声而断。蓝清瑶一把拉开车门,急唤道:“叶大哥!叶大哥你醒醒,我们来救你了!”
“清瑶……”叶知寒缓缓睁眼,声音虚弱不堪。
蓝清瑶将他扶起,负于背上,正下得囚车,忽听一声闷哼传来。回眸望去,只见吴总管被燕九一刀贯穿胸膛,血染大地。
“吴总管!”蓝清瑶肝胆俱裂,动作不由得一滞。
便在此时,一把长刀直直向叶知寒背心刺去!原来是那方震见蓝清瑶心神失守,背对自己,当即便欲痛下杀手!
蓝清瑶大惊失色,猛一旋身,竟以自身胸膛,迎上了那冰冷的刀锋!长刀入体,她身形一僵,眸中神采急速流逝,软软倒在叶知寒怀中。
“清瑶——!”
叶知寒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嚎,双目尽化赤红。方震未及反应,便已挨了一记重拳。
不待他挣扎,叶知寒又俯身扑上,双拳如铁锤般不断砸落。没有章法,不含内力,只有最纯粹的愤怒。骨裂声清晰可闻,伴随着方震凄厉的哀嚎,令人一阵胆寒。
“叶知寒,住手!”陆霄皱眉喝道。
叶知寒恍若未闻,拳头依旧狠狠砸下。不过片刻,方震面上已血肉模糊,气息渐无。
“我让你住手!”陆霄声音更冷。
拳头骤然停在半空。叶知寒缓缓抬头,赤红双目茫然转动,最终落在蓝清瑶身上。他松开手,推开那具不成人形的尸体,踉跄起身,走至蓝清瑶身边。
雨水打湿了她的面容,苍白而宁静。叶知寒俯下身,跪倒在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良久,叶知寒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枯寂。他拾起地上长剑,横于颈前,恨声道:“以吾之血,换尔等业火焚身,昭国永无宁日。”
剑锋掠过,鲜血喷洒。叶知寒伟岸的身躯缓缓倒下,与蓝清瑶相拥在这泥泞之地,再无声息。
雨,愈发大了,冲刷着世间尘埃,却洗不尽这弥漫天地间的刻骨悲恸。陆霄与燕九立于雨中,望着相拥而逝的两人,一时间,竟也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