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秋风卷着落叶,在巷口打着旋儿。
萧澈倚在斑驳墙角,心中五味杂陈。过往只道叶知寒是个滥杀无辜的魔头,此刻方知这寄居体内的残魂,亦是个被世道所负的可怜人。那滔天诅咒背后,原是国破家亡的锥心之痛。
“现在你该明白,为何我对昭国恨之入骨。为何我说,你我经历了同样的事。”叶知寒的声音响起,“一生至爱死在眼前……那种滋味,如同剜心刮骨。”
萧澈垂下头,声音沙哑:“此刻再说这些又有何益。木已成舟,灵初她……”
叶知寒幽幽一叹:“这一路走来,我们失去了太多。”
他话音一顿,续道:“但你比我幸运,你所爱之人,还没死。”
萧澈眼中一亮,猛地抬首:“你是说灵初还活着?”
“燕九那一刀,在最后关头收了力道,刀锋偏了半寸,未伤到那丫头要害。”叶知寒应道。
“此言当真?”萧澈急道。
叶知寒轻笑一声:“放心吧,昭帝祈福,敕百官随行,其中不乏太医院圣手,那丫头死不了。”
萧澈直起身子,又哭又笑。他胡乱抹了把脸,泪水却越擦越多。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绝屹关战事,自北离军攻关以来,血战已持续四月有余,雄关依旧巍然耸立。关墙之下,尸骸枕藉,双方都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
北离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拓跋扬高坐主位,将一封帛书置于案上,开口道:“都城传来王谕。王上体恤我军久战疲敝,伤亡惨重,望我等酌情决断,是否班师休整。”
一名老将率先出列,抱拳道:“大帅!绝屹关鏖战以来,我军已折损近十万将士,国内已有怨言。王上虽予我等决断之权,然心中所盼,实已不言自明。末将以为,我大军可暂退凉州休整,来年再战。”
“末将附议!”另一将领接口道,“大帅,绝屹关天险,易守难攻。我军士气已疲,即便日夜不辍攻关,恐也只是徒增伤亡。”
帐中多数将领皆连日苦战,本就身心俱疲,闻言纷纷点头赞同,主张退兵之声一时不绝于耳。
拓跋扬环视众将,心有不甘:“诸位将军,若我们此刻撤退,之前战死的十万弟兄,岂非白白牺牲?”
一位面容粗犷的将领上前,单膝跪地,谏言道:“大帅,非是我等畏战。那柳青云确是当世名将,用兵如神,更兼昭军上下一心,个个死战不退,人人抱有与关口共存亡之志。即便我们不退,怕也万难撼动此关分毫啊!”
拓跋扬叹息一声,转向阿飞:“贺老弟,你如何看?退,还是不退?”
阿飞黑袍依旧,面色沉静:“我军伤亡虽重,昭军亦不好受,此刻若撤,便是予其喘息之机。待其恢复元气,凭借绝屹天险,将来再想攻克,只怕更是难如登天。”
他略一停顿,目光直视拓跋扬:“大帅,星晚尸骨未寒,柳青云仍稳坐关口,莫非您忘了此等不共戴天之仇?”
拓跋扬闻言,霍然起身:“贺老弟所言极是。此仇不报,我拓跋扬誓不为人!此刻退兵,天理难容!”
他当即做出决断,对帐外喝道:“来人!即刻拟表回奏王上,恳请王上再予一月之期!”
“遵命!”帐外一亲卫领命。
拓跋扬随即又点出一名将领,吩咐道:“单将军,你即刻准备,以我北离使臣身份前往京都,面见昭帝。”
那将领躬身:“不知大帅要末将传达何意?”
拓跋扬目光锐利,朗声道:“你去告诉昭帝,王上又给我添了二十万大军,不日便将抵达前线。若昭帝不想看到山河破碎,社稷倾覆,可让他昭国的公主与我北离和亲。若他同意,我北离即刻退兵,并归还凉州之地。若不同意,我拓跋扬将日夜不休攻关,直至城关告破,马踏京都为止!”
那将领面露不解,忙问道:“敢问大帅此举何意?即便我们真要退军,凉州城亦不轻易归还啊!”
拓跋扬冷笑一声,道:“凉州城自然不会归还。此乃两全之策,若这一月之内,天佑北离,我们攻得下绝屹关自然最好。若实在攻不下,一个月后我们也不至于空手而归。”
“末将领命!”那将领道应道。
帐内诸将心领神会,齐声道:“大帅英明!”
未几日,北离使臣入京,将和亲之事面陈昭帝。昭帝听后,彻夜难眠,遂于翌日清晨,召群臣入宫商议。
金銮殿上,昭帝端坐龙椅,眼角隐见青黑。阶下百官肃立,殿内鸦雀无声。
昭帝静默片刻,开言道:“昨夜北离来使,言拓跋扬又得二十万援军,不日将对绝屹关发起总攻。然若我朝愿遣公主和亲,北离便即刻从绝屹关撤军,归还凉州失地,永不犯我疆土。事关国体,朕想听听,诸卿是何看法。”
话音方落,殿内顿时一片哗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率先出列:“陛下,北离军势大,绝屹关虽险,久守必失。若能以和亲止戈,换得边关安宁,实为社稷之福。”
“臣附议。”另一大臣接口道,“拓跋扬愿归还凉州,可见其诚意十足。公主远嫁诚然堪怜,然若能免去万千将士死伤,亦不失为一桩功德。”
“正是此理。”又一人道,“陛下,公主殿下深明大义,必能以国事为先,慨然应允。”
群臣你一言我一语,竟大多主张和亲。昭帝面无表情,目光落在李慕堂身上,问道:“慕堂,你对此事有何见解?”
李慕堂缓步出列,躬身一礼:“陛下,依老臣之见,北离增兵二十万之说,乃是虚张声势。”
此话一出,满殿皆静。昭帝眼中精光一闪:“哦?爱卿何出此言?”
李慕堂不疾不徐道:“自敌我两国交兵以来,北离已损兵十余万,国内怨声载道,此时再征二十万大军,绝非易事。再者,拓跋扬用兵向来虚实相间,若真有二十万大军,又何必提出和亲?”
昭帝略一抬首:“接着说。”
李慕堂目光炯炯,道:“至于归还凉州,更是无稽之谈。凉州乃拓跋扬血战所得,岂会轻易奉还?拓跋扬此举,恰恰说明其已心生退意,无非是想在退兵之前,赚得我朝公主,保全些颜面罢了。”
“爱卿之言,与朕不谋而合。”昭帝神色凝重,“既如此,我昭国是战是和,如何决断方为万全?”
李慕堂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陛下,拓跋扬虽未得援军,但绝屹关下仍有数万北离精锐,又有邪术助阵。此时若顺势为之,全其颜面,绝屹关之围立解,国中也可暂得安宁。”
他话锋一转,续道:“可若断然拒绝,拓跋扬骑虎难下,为保全颜面,必做倾力一搏。届时,绝屹关下难免一场血战,纵使柳将军能守住关隘,我军势必死伤惨重。故而,为大局计,臣以为当允和亲。”
“李大人所言,字字在理,臣恳请陛下应允和亲。”先前那老臣道。
“是啊,若不和亲,我大昭社稷恐将颠覆!”又一人赞同。
“诸卿皆是这般想法?”昭帝目光扫过群臣,“都认为,朕当应允这和亲之议?”
“臣等附议!请陛下为天下苍生计,应允北离所请!”殿内群臣齐声回应。
昭帝沉默片刻,缓声道:“众卿之心,朕已明了。且……容朕三思。”
昭乐宫内,暖香氤氲。陈灵初靠在锦绣软榻上,双目轻闭,胸脯微微起伏,气色仍显虚弱。
锦心手捧药碗,步至塌前,轻唤道:“公主殿下,该用药了。”
陈灵初闻言起身,锦心将汤药小心奉入她嘴中,柔声劝慰道:“殿下,章太医说了,您的身子已无大碍,再服几剂药固本培元,便可下地走动了。”
陈灵初咽下一口药汁,喘息着道:“锦心,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自我受伤卧床,已近一月,日日都劳你在榻前看顾。”
锦心微微一笑:“殿下说哪里话,伺候主子是奴婢的本分,岂敢当辛苦二字。”复又几口,药碗见底,她福身一礼,“殿下好生歇息,奴婢告退。”言罢,轻手轻脚退下,掩上殿门。
谁知刚转身,便撞见一人悄无声息地立在廊下,竟是昭帝。锦心一惊,慌忙跪倒:“陛……陛下!陛下恕罪,奴婢不知陛下来此,奴婢这便去通禀公主殿下。”
昭帝摆了摆手:“不必了,下去吧。”
“是。”锦心不敢多言,起身快步离去。
昭帝推开殿门,迈步入内。陈灵初闻声转头,见是父皇至,挣扎着便要下榻行礼。昭帝立即上前一步,伸手虚按:“不必多礼,身子要紧。”
“谢父皇体恤。”陈灵初气弱声微。
昭帝于榻边坐下,温声问:“灵初,近来身子恢复得如何了?”
“劳父皇挂心,女儿已无大碍,将养些时日便好。”陈灵初应道。
昭帝欣慰一笑:“那就好,那就好。”笑意缓缓敛去,他望着女儿清减的面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二人相视无言,殿内气氛渐渐凝滞。
陈灵初察觉有异,便问道:“今日父皇前来,可是有事要同女儿说?”
昭帝稍稍颔首:“确有一事。”
他移开目光,似在斟酌措辞,半晌才道:“昨夜北离有使入宫,言北离王之子乌兰胜,因慕你美名,欲与我大昭结秦晋之好。若我朝能允,北离便即刻撤军,永不犯我疆土。今晨朕召群臣商议,众卿皆以为,此乃解绝屹关之围,保境安民之良机,劝朕应允此议。灵初,朕想听听,你是何种想法。你若不愿,朕绝不逼你。”
“父皇又是何种想法?”陈灵初反问道。
昭帝沉吟片刻,缓缓道:“乌兰胜此人,朕略有耳闻,与你年岁相仿,英武不凡。”言至此处,面露哀色,“只是你如今伤势未愈,朕身为人父,如何忍心让你远嫁北离,去那苦寒之地。”
“父皇既然不舍,又何必来问女儿?”陈灵初语声冷淡,“您不是一国之君么,难道连这等事都做不了主?”
昭帝一时语塞。
陈灵初又道:“自古有言,无情最是帝王家。女儿伤势未愈,父皇便欲把我送去那虎狼之窟。”她凄然一笑,泪珠滚落,“若有来世,女儿不会再投胎这宫中了。
此言一出,昭帝面色骤沉,起身便欲离去。
“女儿会去!”陈灵初忽又开口,“但女儿此去,不是为了父皇,而是为了昭国百姓,为不负母后遗愿。”
昭帝最后看她一眼,终是一言未发。殿门轻轻合上,将内外隔绝。
暮色四合,宫灯初上。
陈清晏如往日一般,处理罢手头事务,便来昭乐宫探望妹妹。见她虽犹带三分病容,面上却已有了不少血色,心下稍宽。
“灵初,今日可感觉好些了?伤处还疼么?”陈清晏在榻边坐下。
“已不疼了。”陈灵初轻声应道,“多谢皇兄挂念,日日都来这昭乐宫看我。”
陈清晏温和一笑:“傻丫头,你和皇兄还客气什么?我不看你,却去看谁?”他目光温润,含笑为她拢了拢被角,“灵初,你不是常嫌宫里闷得慌么?待你大好,皇兄带你去京郊骑马散心。你定要好生将养,来年开春,我们便去。”
陈灵初勉力一笑,眸色黯然:“只怕是没有那个机会了。”
陈清晏眉峰微蹙,忙问道:“灵初何出此言?莫非是伤势又有反复?”
陈灵初不答,只微微摇头。
“那是何意?你且说与皇兄知晓。”陈清晏追问道。
陈灵初将头偏向里侧:“皇兄莫要再问了。”
陈清晏心知有异,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锦心:“锦心,你来说!灵初此言,究竟是何缘故?可是发生了何事?”
锦心身子一颤,慌忙跪倒在地:“奴婢……奴婢不敢说……”
“我命你说!”陈清晏大急道。
锦心伏在地上,将昭帝驾临之事原原本本说出。
陈清晏听罢,胸中怒气顿生,切齿道:“父皇怎可如此绝情!”他强压心火,回身握住妹妹微凉的手,“灵初,你且安心修养,万事有皇兄在!皇兄这便去面见父皇,定要为你讨个公道!”言罢,大步而去。
陈灵初望着他背影,唇角微动,却终究没能叫住。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昭帝正与李慕堂商议和亲仪程、护送人选等具体事宜。忽听门外一阵喧哗,陈清晏不待通传,直闯而入,周身怒气凛然。
李慕堂见此情形,当即躬身道:“陛下,老臣先行告退。”
待他退出,陈清晏上前一步,质问道:“父皇!您当真要将灵初送去北离和亲?”
昭帝缓缓抬眸,面色平静:“绝屹关苦守日久,国力凋敝。唯此一途,方可暂保太平。”
“暂保太平?”陈清晏神情激愤,“灵初可是您的亲生女儿!她重伤未愈,您便忍心将她推入火坑,这岂是人父所为?再者,那拓跋扬狼子野心,今日索要公主,明日便会索要城池!靠女子和亲换来的太平,何其屈辱,又能维系几时?我昭国若不自强,终是难逃覆亡之祸!”
昭帝眼神一冷,语气却依旧沉稳:“开战以来,国库空虚,将士疲敝,百姓流离。此刻若不和亲,纵使柳青云能守住关隘,我昭国也要元气大伤,十年难以恢复!让灵初前去,非为屈膝,实为换取喘息之机,待国力稍复,自当雪此奇耻。此乃以退为进,忍一时之痛,图百年之安!”
“好!好一个以退为进,忍一时之痛!可这般痛楚为何让灵初一人承受?”陈清晏悲愤交加,“若满朝文武皆存此念,靠一女子维系江山,我昭国还有何血性可言!”
“你以为朕乐意行此屈辱之事?”昭帝声音陡然拔高,“朕为一国之君,要对天下苍生负责,不是只对你们兄妹负责!你既如此不满,那你教教朕,朕该如何做?难道要朕亲自披甲,上阵与那拓跋扬拼命不成!”
“即便战至一兵一卒,也强过这等屈辱求和!”陈清晏寸步不让。
“放肆!”昭帝怒而拍案,声震屋宇,“陈清晏!休要再逞这匹夫之勇!你眼中可还有君父?可还有社稷江山?”
“儿臣只知,有所为,有所不为!”陈清晏目光如炬。
昭帝气急,厉声唤道:“来人!将陈清晏关入守心苑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
侍卫应声而入,将陈清晏左右架住,便要强行押走。
陈清晏拼力挣扎,嘶喊道:“父皇!您不能如此!绝不能将灵初送去北离和亲,此举无疑抱薪救火,只会助涨贼势!”话音渐远,唯有几声不甘的余音在御书房回荡。
昭帝以手扶案,胸膛剧烈起伏,室内重归寂静,只余他粗重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