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心里微微一动,方舟搁浅的那座山峰,就叫做帕尔纳索斯山。
果然,邵乂乂说的没错,这就是二号频率名字的由来。
难道他们是在暗指,这里就是躲避大洪水的最后高地,也是那艘方舟最终的停泊之所?
“那忒弥斯呢?为什么要立她的神像?”来参会的中年代表问道。
“这是因为......”引路的女生语气不疾不徐地讲述道:
“丢卡利翁夫妇走下方舟后,面对着洪水过后一片荒芜的世界,他们感到无比的孤单和绝望,因为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于是,他们走进了忒弥斯女神的神庙,祈求神灵的指引。”
引路人领着三人走到了中庭的尽头,这里是一道缓缓向上的坡道,坡道两侧的墙面上,浮雕的内容也随之推进,荒芜的大地上,两个渺小的人影跪在一座神庙前。
“女神给出了一个神秘的神谕......”引路人手指轻轻触碰耳机,这一次,余弦的耳朵里传来的是一段他听不懂的语言:
“Discedite templo, et velate caput, cinctasque resolvite vestes, ossaque post tergum magnae iactate parentis.”
她笑了笑,放缓了语速说道:
“这是拉丁语,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在《变形记》里的描述。翻译过来是,女神说:‘离开神庙,蒙上你们的眼睛,解开你们束紧的衣服,把伟大母亲的骸骨扔到身后去。’”
“最后一句听起来......怎么好像怪怪的。”中年代表皱起了眉。
“是的,这么翻译确实有些惊悚。”引路的女生微微一笑:
“不过,这就是你们外面普遍公认的翻译,大地是万物共同的母亲,而散落在大地上的石头,就是母亲的骨头,于是丢卡利翁蒙上双眼,把石头扔向身后,那些石头落地之后,变成了一个个男人。而皮拉扔出的石头,则变成了一个个女人。”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和郑重了一些:
“他们在洪水退去的大地上繁衍生息,重新建立起了新的文明。而丢卡利翁,也被后世视为古希腊的第一位君主,新人类文明的起源。”
故事讲完了,空旷的中庭里只剩下几人平稳的脚步声。
余弦安静地听着,目光顺着引路人的讲述,落在了坡道尽头那最后几块浮雕上。
最后一块浮雕,确实如她所言,是一片极其繁荣的景象。
无数的小人簇拥在一起,建立起了高耸的穹顶和城邦,象征着大洪水后新人类文明的勃勃生机。
然而,当余弦的视线落在倒数第二块浮雕上时,他的脚步却顿住了。
按照引路人的讲述,这一块,本该雕刻着那对夫妇蒙眼投石、石头又落地化人的场景才对。
可是,余弦在这块浮雕上,却根本没有看到任何“扔石头”的动作,甚至连一块石头的形状都没有。
浮雕的画面中,只有一男一女两个人。
他们确实遵循了神谕中“蒙上你们的眼睛,解开你们束紧的衣服”的指示,那个女人正准备把一条眼罩似的带子覆上双眼,男人则是解开了束紧的外衣,但......
他们并没有站在荒芜的大地上,而是并肩躺在了一张宽大的床榻上,闭着眼睛、姿态安详,像是正在酝酿睡意,准备进入一场深度的......睡眠之中。
而更诡异的,是在他们躺卧的长榻四周,浮雕的边缘处,隐隐约约雕着许多小小的人形,正从一片虚无的背景里,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来。
余弦盯着那块浮雕看了几秒,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古怪感越来越重。
“这些浮雕,讲的就是丢卡利翁的故事吧?”他忍不住开口,抬手指向那块浮雕:
“但为什么唯独这一块,和神话对不上?神谕里说的是蒙眼向身后扔出石头,可这上面雕的,是两个人蒙上眼睛、解开衣服,躺下睡觉吧?”
他顿了顿,想起了引路人刚才那句耐人寻味的措辞,追问道:
“而且你刚才说,石头变人是‘外面普遍公认的翻译’,难道在帕尔纳索斯里面,对这段神谕,还有不一样的解读吗?”
引路的女生停下了脚步,她回过头,看着余弦轻声说道:
“您看得很仔细。奥维德写下那段神谕的时候,距离大洪水已经过去了不知多少年。口口相传的东西,传着传着,总会被听的人,按照自己能理解的方式记下来。”
“蒙上你们的头。”她的指尖停在那条眼罩上。
“解开你们束紧的衣服。”指尖又滑过那件敞开的外衣。
“至于最后一句话‘ossaque post tergum magnae iactate parentis’,‘把大地母亲的骸骨扔到身后去吧’,在我看来,他的这句话,真正想表达的应该是......”
女生顿了顿,那双明媚的眼睛看着余弦,一字一顿道:
“把那个旧世界......丢掉吧。”
她看着余弦三人,抬高声音道:
“我从来不觉得那道神谕是什么‘点石成人’的魔法,我觉得它是一份指引,它想指引着大洪水之后的人们,抛下旧的躯壳,去往一个洪水无法到达的地方,重新开始。”
坡道尽头亮了起来,一道大门缓缓而开,她微微一笑,侧身让开了坡道的顶端:
“至于这份解读是对是错......”
毫无预兆地,金发女生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播放中的电影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她脸上那抹明媚的微笑瞬间僵在了嘴角,整个人忽然凝固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看到面前诡异的场景,余弦一阵头皮发麻,前一秒还在侃侃而谈、眼睛里闪着光的引路人,此刻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一具突然断了线的人偶。
“不好意思,各位,我来晚了。”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从坡道顶端缓缓而开的大门后面传来。
一位老人缓步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样式简单的深色长袍,步履从容,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歉意,笑着说道:
“西娅是不是又在跟你们乱说话了?”
余弦循声望去,在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那张脸上,覆着一副面具。
白底,黑色的线条,寥寥几笔勾勒出了一个简单的笑脸。
竟然是丢卡利翁!
那个在十二赫兹的会议上端坐主位、执掌着整座帕尔纳索斯的神秘人物,此刻,就这么直接地走到了他们面前。
丢卡利翁走到那个僵立的金发女生身边,抬手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像一位长辈在安抚失礼的晚辈。
就在被拍到的那一瞬间,女生的身体动了,她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了刚才那种生动的神采,只是面无表情地微微欠身,转过身,安静地朝着大厅的一侧走开了。
“这是......”中年代表看看那个走远的背影,又看看眼前戴着笑脸面具的老人,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错愕。
“这是西娅,我的女儿。”丢卡利翁的语气里透着一丝自豪:
“准确来说,是我创造的仿生人。”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面具后面传出了一声轻笑:
“怎么样,这一路上没发现吧?”
他朝着前方的大门指了指,示意几人一边走一边说:
“走吧,开会的地方就在前面,你们的朋友已经到了。”
余弦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开口问道:
“仿生人?是说她......是写在蓝图里的NPC吗?”
毕竟,刚才西娅的一颦一笑,甚至在讲述神话时那种情感的起伏和眼神,都太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不是。”丢卡利翁摇了摇头,面具上那个不变的笑脸朝着西娅离开的方向偏了偏:
“西娅是用这个世界自己的科技,一点一点造出来的。西娅身上,从材料,到躯体,再到她那颗会思考的‘大脑’,全都是帕尔纳索斯这几百年间,迭代出来的东西。”
“迭代出来的?”中年代表低声地重复了一句。
“对。”丢卡利翁背着手,缓步朝大厅中央走着:
“几位一路上来,应该也看到了,这里初始蓝图只有碗底那一层最基本的工业。”
他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
“蓝图写得再长,也总归有写完的那一页,真正活着的文明,是写不出来的。”
坡道的尽头,是一座悬在半空的、巨大的环形大厅。
整座大厅通体透明,没有一面实体的墙壁,四周只环绕着一圈光幕,此刻光幕完全敞开,站在大厅的边缘,整个帕尔纳索斯便毫无遮拦地,同时呈现在了上下两个方向。
抬眼向上,是一环高过一环、层层攀升的城市,越往上越是灯火璀璨,一直延伸到那个暮色渐浓的碗口。
低头向下,则是一环接一环沉入夜色的旧日层区,悬浮轨道、玻璃幕墙、电塔、厂房,一层层地暗了下去。最深处的碗底,只剩下初火炉那一点橘红的火光,像沉在深井底部的一粒火星。
千年岁月,就这样如同书卷般,被同时摊开在这座大厅的头顶和脚下。
丢卡利翁缓缓地看着光幕之外的城市,看着暮色笼罩的初火炉里的那抹火光。
“蓝图与代码,只能当做点燃火炉的那根火柴。剩下的路,得让岁月自己走。”他轻声道:
“我很喜欢你们国家的一位科幻作家,他曾经写过一句话,叫做‘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
丢卡利翁继续朝着前面缓缓走着:
“帕尔纳索斯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外面的一天,是这里的五年。外面的一年,是这里的十八个世纪。”
他走到大厅的边缘,面具俯瞰着脚下那层层叠叠的文明遗迹,笑了笑道:
“所以,‘创造文明’这个任务,交给岁月就好了。”
余弦怔怔地听着,脑海里闪过了刚才乘坐斜梯时看到的一幕幕......
那座只留了复古外壳,内核却不知被翻新了不知多少代的蒸汽城区;
那个临近空置的,交给机器臂和自动化程序运转的电气工厂;
那些和现实看起来很相似,还保留着人们生活痕迹的都市;
还有墙壁浮雕里,那些从虚无中一个接一个走出来的小小人影......
直到这一刻,余弦似乎明白老史为什么会被二号频率所打动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座拥有着一千八百倍时间流速的帕尔纳索斯,不就是老史那个三号频率沙盒的终极进化版吗?
“几位,请入座吧。”丢卡利翁转过身,将余弦从震撼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指了指大厅中央,缓缓道:
“等你们最后一批参会人抵达,我们就开始。”
余弦顺着他的手势看去。
大厅中央,摆放着一张泛着微光的环形长桌。
长桌的一侧,已经零零散散地坐了七八个人,他们都穿着和余弦一样的黑色“新手套装”,显然是之前搭乘前几班斜梯提前抵达的参会代表。
余弦在人群中迅速扫了一眼,看到了一个他熟悉的面孔,邵父也在场。
他有些错愕,邵父的恐水症很严重,而谈判上难免会提及“水”这个字,他怎么会来参会呢?
两人跟着0931走到长桌旁,找了个位置坐下。
余弦虽然坐在位置上,可目光却还停留在来路的方向,停留在那条坡道深处、那块与神话对不上的浮雕上。
“蒙上眼睛,解开衣衫,把母亲的骸骨抛在身后。”
“把那个旧世界......丢掉吧。”
西娅一字一顿说出的那句解读,还在他的耳边轻轻回响。
余弦低下头,看着自己此刻的双手,他缓缓攥紧了拳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无比真实的触感,感受着这具睡在疗养院床上的躯壳之外的存在。
现实里,当他躺在床上,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的那一刻,他不正是“蒙上眼睛、解开衣衫”了吗?
而那个此刻正被恐水症的绝望所吞噬,又即将被连绵不绝的暴雨笼罩的现实世界,不正是被他抛在脑后的“伟大母亲的骸骨”吗?
他的意识在帕尔纳索斯里降临,重新具象出了眼前的这具躯壳,不正是那些从虚无中走出来的人影吗?
就在余弦内心翻江倒海的时候,大门再次发出了一声轻响,坐在主座上的丢卡利翁侧过身,笑脸面具朝着大门的方向:
“看来,你们的最后一位代表,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