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缓缓推开,最后一位代表的身影终于从门后显现了出来。
余弦循声望去,心下猛地一惊。
来人竟然是莫渡教授。
他此刻穿着同样的黑色套装,神色平静地走进了这座悬在二号频率第四层的大厅。
不过短暂的错愕后,余弦又觉得是在情理之中。按照莫渡在梦网办的地位,以及作为“恐水症”脱敏治疗方案核心专家的身份,这种级别的跨频率谈判,他不出席反倒说不过去。
莫渡的目光扫过长桌,和其他几位代表相视点头,随后在空位上坐了下来,但当视线从余弦脸上掠过时,几不可察地停了片刻。
之前余弦和莫渡见面,要么是他带着口罩,要么是他坐在后排的旁听席,这次是第一次他们正面相遇。
“人到齐了?”丢卡利翁坐在主座上,笑脸面具看向一旁的邵父,见他确认,于是缓缓开口道:
“那么,我们开始吧。”
余弦的目光快速扫过环形长桌上的代表们,在他看来,这场会议双方的诉求其实都很明确,这是一场明码标价的筹码交换。
他们这边的核心目的,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争取二号频率的配合,将其作为江城恐水症的脱敏治疗基地。
而丢卡利翁那边的诉求,按照之前在四号频率时王工的分析与预判,大概率就是想要“兔子洞”,这项能在现实和梦境之间建立数据联络的技术方案。
一个要场地,一个要技术,各取所需。
“尊敬的东方客人们。”丢卡利翁坐在主位上,那张画着简单笑脸的面具环视了一圈长桌,苍老的声音热情道:
“我一直都很希望,能有机会在这里和你们见上一面,当面表达我的友善。今天,终于如愿以偿了。”
丢卡利翁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会议室里紧张的氛围缓和了一些,代表们也纷纷点头微笑示意,表示友好。
“丢卡利翁先生,您的友善我们感受到了。帕尔纳索斯的恢宏与伟大,也确实令我们叹为观止。”
面对丢卡利翁的开场白,中方这边率先接过话来,负责主导沟通的代表,竟然是邵父。
余弦微微皱了皱眉头,心里闪过一丝诧异,邵父的恐水症应该是已经到了很严重的程度,而现在的谈判,不可避免地要高频次地提及“水”和“恐水症”,邵父怎么敢主导这场谈判?
难道这段时间,他又给自己加了单人的脱敏训练,把那种恐惧压制下去了?
邵父的声音平稳,看不出多少异样,他先是对帕尔纳索斯这座不可思议的宏伟城市表示了赞叹和肯定,给足了对方面子,随后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之前和您的团队成员沟通过,这次冒昧来访,是因为我们在现实中,遇到了一场很蹊跷的大规模公共卫生事件。”
邵父语气沉重,将江城目前全城感染恐水症的情况和盘托出。
包括医疗、急救、市政系统接连瘫痪,外省驰援的人员进城后陆续倒下,脱水休克的病例逐日攀升,一桩桩、一件件,真诚地摆在了这张环形长桌上。
丢卡利翁静静地听着,面具上的笑脸一如既往,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
直到邵父说完,他才若有所思地抚着桌子,缓缓地重复着这个词:
“恐水症......恐水症......对水产生的恐惧吗?”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像是陷入了沉思之中,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道:
“听你们的描述,这种病,倒是和美国这边一些人的症状,有些相似之处。”
此言一出,长桌这边的几人都是一愣。
“不过,他们倒不是怕水。”丢卡利翁顿了顿,解释道:
“而是有一些人,也会对某些特定的声音,或者说......特定的信号,产生身体上的反应。”
听到这句话,余弦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对特定的声音和信号有反应?
他几乎瞬间想起了自己的两个舍友,李博学和张洋,想起了那个晚上,宿舍里那首儿歌响起时,两个人同时僵直在原地,如同木偶般的模样。
不知道丢卡利翁说的,和李博学他们的情况是否有关系。
丢卡利翁却没有就这个话题展开,他的面具重新转向邵父:
“既然各位来到了这里,说明帕尔纳索斯有可以帮到你们的地方,对吗?”
“是的。”邵父点了点头,开始阐述他们的方案,通过梦境进行系统性脱敏治疗的思路。
希望能暂借二号频率足够快的时间流速,让患者能在现实的短时间内完成梯度暴露,搭建一套可联机监控的体系,避免单机脱敏那种不可控的黑盒环境。
“通过梦境进行脱敏治疗......很精彩的构想。”丢卡利翁赞赏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们自己手里,有14赫兹和15赫兹的梦境网络。但我之前就说过,14和15赫兹,早晚会被水淹没。它们本身就建立在很不稳定的地基上,肯定无法承担你们对‘恐水症’的治疗任务。”
他的语气很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个注定的结局一样:
“你们没有选择在那里勉强支撑,而是来到13赫兹,这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面具上的笑脸微微倾侧:
“我为江城的市民感到同情,我也很欢迎你们的到来,如果能帮的上你们,帕尔纳索斯一定会全力以赴。”
余弦愣了愣,不仅是他,连旁边的几位代表也都微微露出了些许错愕的神色。
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艰难的拉锯,没想到丢卡利翁竟然这么好沟通,几句话就把门敞开了半扇。
虽然他或许还有其他的要求,但至少有了这个表态,后续的对话会容易很多,二号频率的这种配合度简直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邵父正了正身子,朝着主位上的丢卡利翁诚恳道:
“我代表江城市民,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谢,希望能在您的帮助下,能让江城市民尽快恢复健康。”
“我的荣幸。”丢卡利翁微微颔首,接着,问出了他的第一个问题:
“那么,你们打算送多少人进来?”
邵父直视着那张笑脸面具,严肃道:
“十五万人,这只是第一批的起步数量,总量可能会到几十万人。”
丢卡利翁的身形似乎微微一顿,面具后传出一声惊叹,语气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错愕:
“几十万人......这可真是一个庞大的人口迁徙。”
他思考了片刻,话里比刚才多了些迟疑:
“我确实非常愿意帮助你们,但是正如你们所见......13赫兹,它还从来没有对如此庞大数量的外界公众开放过。”
丢卡利翁语气里带着一丝为难:
“如果要接纳几十万外来者,我们需要准备的应该不是个小工程。而看你们的情况,应该也没办法等很长时间吧?”
“没办法。”邵父摇了摇头:
“现在情况紧急,每多拖延一天,病症都会严重很多。”
丢卡利翁缓缓地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话,只是用手指在长桌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会议室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气氛肉眼可见地变得凝重起来。
余弦看着主座上的丢卡利翁,心里却不禁泛起了一丝疑惑,对方在为难什么?
刚才丢卡利翁自己不是还说“帕尔纳索斯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吗?
按理说,在一千八百倍时间流速下,现实里哪怕只给他们一天,这里也有将近五年,足够建成一座安置十几万人的区域了,更何况,这里还有远超现实的科技水平和基建能力。
这个理由,听起来似乎有些站不住脚。难道,“时间不够”只是丢卡利翁拿来推辞的借口?
“坦诚地说,”丢卡利翁终于开口了,他的面具微微抬起:
“13赫兹,其实也一直在筹备对外开放的事情。”
他环视了一圈长桌,最后又看着邵父解释道:
“只不过,我们原本的开放,有自己的节奏,有自己的步骤,这是一个横跨了很多年的规划。几十万人的骤然涌入,治疗完成后又全部离开......这确实会影响到我们很长时间以来的布局。”
“我明白。”邵父点了点头,语气诚恳:
“让这么多人在短时间内涌入,肯定会彻底打乱你们原有的计划和秩序,这一点,我们心里有数。”
他直起身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为了促成这次合作,我们愿意以现实中的任何资源作为交换。”
邵父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补充道:
“除此之外,我们还带来了一份,您或许会感兴趣的方案......”
丢卡利翁的面具抬了抬,等着邵父后面的话。
邵父一字一顿地抛出了他的最大底牌:
“一种能够让人在梦境里,与现实世界之间,进行实时双向传输消息的技术。”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余弦看到丢卡利翁的身形微微一滞,那张笑脸面具沉默地对着邵父,一动不动,似乎很是错愕。
“果然......”丢卡利翁终于开口了,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难辨的感慨:
“那句俗语说得没错,水面之下,总有一条更大的鱼啊。”
他缓缓靠回椅背,面具上那个不变的笑脸重新对准了众人:
“梦境与现实之间的实时双向通讯......我必须承认,这是一项很有革命性和突破性的技术。不过......”
丢卡利翁的语气平静道:
“13赫兹,不需要这种功能。”
余弦怔在了原地,不需要?
他下意识地看向邵父,邵父虽然表情上没什么波动,但却也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显然,这个回答同样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
当时在四号频率里,王工那么笃定,兔子洞是这场谈判里最重要的筹码。
一个立志要做“全球连通梦境世界”的地方,它怎么可能不想要那座唯一能通向外面的桥梁?
可丢卡利翁就这么当面拒绝了,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讨价还价,他似乎对这项技术丝毫不感兴趣。
邵父很快从最初的错愕中缓了过来,他看着那张面具清了清嗓子。
“丢卡利翁先生。”他斟酌着开口,试图弄清楚对方拒绝的真正原因:
“您拒绝,是因为担心由于这项技术的介入,13赫兹的蓝图需要重新调整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赶忙解释道:
“如果是这个顾虑,我可以解释一下,这项技术是一套独立的桥接协议,它不需要13赫兹对现有的蓝图做任何修改,就可以直接无缝实现。”
余弦心里一惊,他对邵父的这句话很是在意,之前他和温晓在邵父的蓝图里,没发现任何相关的线索,果然,这是一种外置的解决方案。
然而,面对邵父的进一步解释,丢卡利翁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却没有开口解释半句。
面具上那个笑脸静静地对着长桌,像是在告诉邵父,“不需要”这三个字就已经是全部的答案了。
气氛一时间凝滞了下来,他们这边最重要的筹码被原封不动地推了回来,对方却又迟迟没有开价。
谈判陷入了死胡同,余弦看到几位代表的眉头皱了起来,坐姿也绷紧了几分。
无欲则刚,对方不要报酬,比漫天要价还让人心里没底。
就在会议一筹莫展,余弦甚至觉得这个方案要搁浅的时候,主座上的丢卡利翁却再次开口了:
“各位,请不要误会。”
他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宽慰,轻轻叹了口气:
“我拒绝这项技术,并不是不想帮你们,恰恰相反,从你们说明来意的那一刻起,出于人道主义,我就已经决定要帮了。”
长桌旁的所有人,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丢卡利翁又继续道:
“但是,请各位站在帕尔纳索斯的立场上算一笔账。为了安置这几十万人,我们要在某一层建起一环新城。无水的环境,恒温的气候,居所、饮食、起居,还有你们要求的可以精确调控的治疗设施。这就意味着,帕尔纳索斯要为此调动大量的建造力量,倾注很多年的光阴。”
面具上的笑脸朝着窗外微微偏了偏:
“如果是以往,我们的确不缺时间,这些投入也不会考量那么多,但现在情况不同了,相信你们也知道,时间不等人。帕尔纳索斯也有它自己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