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回想着二号频率里发生的另一件事,丢卡利翁竟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兔子洞”,这是让他没想到的。
这件事从谈判时,他就觉得很奇怪了。来之前,所有人都相信它会是这场谈判里最重要的筹码,可丢卡利翁却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余地,后面也没有再提起过。
邵父在会场上猜测,或许是因为他们舍不得目前已经发展的东西,担心调整蓝图还需要放弃一切重启梦网,但后来对这个点的补充解释,丢卡利翁也没有给出正面回应。
这是什么原因呢?余弦思考了半天,想到了两种可能的原因。
一种客观的情况是,二号频率的时间流速太快,在有延迟的情况下,消息在现实里只是一来一回,但在二号频率里就多了几年的时间差,这种对话的时效性太低了,还不如直接退出线下沟通来的方便。
另一种主观的可能,难道......丢卡利翁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二号频率和现实世界保持联系?难道这种技术,和丢卡利翁想要做的事,从根源上是相悖的?
如果丢卡利翁真的想切断与现实的联系,那么西娅讲述的那个神话,就显得更加古怪了。
余弦回想着那个墙壁浮雕的样子,那对蒙眼解衣、躺上床榻的夫妇,那句被她用拉丁语念出的神谕......
“蒙上你们的眼睛,解开你们束紧的衣服,把伟大母亲的骸骨扔到身后去。”
西娅对这句话的解读,是神谕在引导人们,抛下肉身、去往洪水到不了的地方,西娅显然认为,那个洪水无法抵达的地方就是梦境之中,而蒙上眼睛、解开衣服自然也是为了更好的入睡了。
帕尔纳索斯是想借这个古老的神话,给入梦这件事,披上一层命运和神性的外衣吗?
但这则几千年前的神话,为什么恰好能够套在今天发生的事情上?
还是传说中的大洪水和梦网之间,真的有什么直接或间接的联系?
除此之外,还有那管绯色花酿,虽然它只是一种退出方式,可在二号频率这种梦外一天、梦内五年的世界里,这种能力几乎就等于是这座伊甸园的出口了。
如果将来真有几百万人住进帕尔纳索斯,谁来保管这种东西?谁来决定它能不能被发放?每个人是否有权随时获得一支花酿?
除了这些关于二号频率本身的谜团,还有一件让余弦隐隐有些不安的事,
丢卡利翁在会议上曾随口提到了一句情报,美国那边也有一些人出现了类似于恐水症的异常,只不过他们恐惧的不是水,而是会对某些特定的声音或信号产生身体反应。
老史现在就在美国波士顿,如果这种诡异的情况已经在大洋彼岸蔓延开来,那老史目前的处境恐怕也不安全。
余弦打开手机,把这件事告诉了史作舟。
发完消息,他躺在床上,有种仿若隔世的错觉,旁边的墙壁、床上的老周、窗外的大雨,都模模糊糊的,很不真切,让他体会到了真正的“南柯一梦”是什么滋味。
听着窗外沉闷的雨声,余弦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坠入睡梦中时,一声惊叫,突然把余弦从半梦半醒的边缘猛地拽了回来。
“啊——!那里、那里!”
叫声就在身边,余弦一个激灵坐起身,困意全无,赶忙扭头看去。
对面床上,老周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僵直地靠在床头,双手攥着被子,眼睛瞪得滚圆,惊恐地盯着窗户的方向。
窗外暴雨如注,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水流一道一道地淌下来,像是无数条虫子在玻璃上蜿蜒爬行。
“周叔?周叔!看这边!”余弦心里一沉,老周也感染了。
“水......那么多水......”老周的嘴唇哆嗦着,脸色苍白:
“窗户关严了吗?!它会进来的!它会进来的!!”
“我去关,你深呼吸,周叔。”余弦几步冲到窗边,一把拉严了窗帘,把那片雨幕彻底隔绝在视线之外,然后他转身按下了床头的呼叫按钮。
不到三分钟,两名护士冲了进来,动作熟练地给几近崩溃的老周戴上了一个不透明的黑色眼罩,一边轻声安抚,一边将他迅速带离了病房。
“周先生,我们带您去做个检查,换个安静的地方休息......”
余弦看了眼被带上的房门,心里有些不安,他不知道这次自己会不会还是那个例外。
整个下午,走廊里时不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护士的呼喊声,气氛越发紧绷和压抑。
傍晚前,一名医生带着名单来到412,通知余弦收拾随身物品:
“疗养院要进行区域调整,收拾一下东西,五分钟后电梯口集合。”
“区域调整?”余弦看了眼医生门后的走廊问道。
“六号楼和其他几栋住宿楼,要改造成输液区,收治急症患者。你们几个还健康的观察对象,统一转移到一号楼安置。”医生语速极快的解释道。
余弦把东西塞进包里,走向四楼的电梯口,一路上,他看到原本宽敞的走廊两侧,此刻正被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地改造着。
医生解释说,被筛进来的“免疫者”正在大批量地患病,他们这些还健康的反而成了少数派,住宿楼只能被迫改成了输液区。
余弦跟着医生下楼,同行的还有一个从上面五楼下来的年轻人,背着包,三人一路上都是面色凝重,看着周边发生的这一切。
夜幕降临,一号楼偌大的大厅里,零零散散地坐着刚从各栋楼里集中过来的“最后的幸存者”。
余弦数了数,连他自己在内,还有十一个。
十一个人彼此隔着距离坐着,沉默无言,有人低头看着手机,有人干脆闭着眼睛假寐,每个人都清楚,自己随时可能是下一个。
余弦抬头看了看,前面景观水池的水已经空了,流水墙和背景音乐里那段舒缓的水声也没了。
对“疑似例外”的验证,已经不需要那些水景观了,窗外这场铺天盖地的暴雨,本身就是最大的恐惧源。
它无处不在,无法回避。
“各位。”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大厅入口传来。
余弦抬起头,胡组长收起伞从大堂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表格,似乎在核对着什么信息。
“人都在,那我就一起说了。”胡组长目光缓缓扫过这十一张脸,最后在余弦的脸上停了片刻,开口道:
“相信大家都看到了,疗养院的情况在变化,外面同样不乐观,江城本地的医疗系统已经基本瘫痪,外地来的支援队伍里也陆续病倒了很多人。”
他顿了顿,突然情绪高昂了一些:
“但好消息是,上级协调的欧洲专家组,马上抵达江城了。各位是目前筛查出的最后一批免疫者,你们关系到恐水症能不能被攻克,也关系到全城几百万患者,希望大家能坚持住,撑到最后。”
大厅里一片死寂,没有人应声,甚至没有人问一句专家什么时候到,十一个幸存者只是沉默地听着。
在恐水症的侵袭下,江城的医疗防线兵败如山倒,已经没人敢相信所谓的好消息了,也没人相信那个“欧洲专家组”还能带来什么转机。
余弦的心里却是微微一动,欧洲?
那个在应急会议上提起的“欧洲方案”,果然和这里的“天然免疫者”有关?难道所谓的“欧洲方案”就是指的欧洲专家组?
胡组长交代完,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准备离开了。
走到大厅门口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余弦感觉似乎和那道目光对视了片刻,胡组长推开门,又重新走进了外面的雨幕里。
大厅的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余弦坐在沙发上,望着门外。
夜色里的江城已经看不见轮廓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雨幕,路灯的光晕在水汽里洇成一团一团模糊的黄斑。
远处隐约有救护车的鸣笛,响了很久,声音凄厉,又渐渐喑哑了下去。
工作人员带着剩下的人分配房间和领用生活物资,原本一号楼是作为行政和办公用的,只有八楼有一部分客房,但因为现在幸存的健康者实在太少,所以每个人都被单独分配了一间房。
“晚上睡觉前,请大家到八楼靠近电梯的801号房间,进行健康检测。”
几个人沉默地点了点头,各自拿着房卡散开了。
余弦被安排在走廊中段的一间房里,这是个带着办公室的套间,似乎上次他来找胡组长,对方也是住的这样的房间。
收拾完东西,晚上七点多,他被通知下楼吃饭,可能是因为人手不够,一号楼这边的晚饭变成了自己到餐厅领取。
余弦注意到,餐车上的盒饭只送来了七份,不知道是不是又有几个人感染了。
他拿了一份盒饭,坐在餐厅里吃着,墙上的电视正在播报晚间的新闻联播。
不出意料,新闻的头几条就切到了江城这场牵动全国的危机上。
画面里,官方通报了江城目前“不明原因公共卫生突发事件”的进展,虽然措辞以安抚大众情绪为主,但从新闻里提到的“多省市联合救援队紧急驰援”、“重要物资统一调配”等字眼,依然能让人嗅到那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另一条新闻是关于梦网的,第二轮公测反响热烈,体验名额持续投放,画面里是某个城市体验中心门口排起的长队,一张张兴奋的、期待的脸。
“......梦网第二轮公测放号工作正在稳步推进,相关部门表示,将进一步扩大测试规模与覆盖范围......”
两条新闻离得不远,主持人面色如常,似乎没觉得这有什么违和。
余弦正想收回目光,下一条新闻的画面,却让他的视线骤然停在了屏幕上。
画面切到了一个高速公路收费站的出口,夜色里警灯闪烁,一排锥桶把车道收窄成了一条线,民警和工作人员正在逐车查验。
画面里,收费站前排着长长的车龙,雨刮器在一片片挡风玻璃上摆动,有工作人员打着伞,俯身在车窗边逐一询问登记。
新闻只有短短几十秒,画面一转,就切到了下一条别的消息。
这条消息看起来没有前面几条那么轰动,但却让余弦的筷子愣在了半空。
黑岭市。
他想到了那些天南海北的求助贴,想到了那些互不相识、抛妻弃子、不带行李冲卡出城的人。
现在,那些像着了魔一样朝着同一个坐标迁徙的人,终于在这个枢纽前,被官方的防线给拦了下来。
看着新闻里那些被警车和路障堵在收费站外的人群,余弦的心里却越发觉得不安。
如果官方没有采取这种强硬的交通管制措施,如果没有把他们拦下来,这成千上万、来自全国各地的人,汇聚到黑岭市究竟是要去干什么?
那个普通的小城市里,到底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亦或是......那里本身,就是某种“终点”?
余弦想起了恐水症的那个“矩形”,那也是一片被无形的边界圈定的区域。
黑岭,会不会也是一片这样的区域?
如果黑岭真的是终点,那么,又是谁在那里等着他们呢?
余弦将餐盒扔进垃圾桶,他站起身,看着餐厅里剩下的几个人,一种深深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暴雨滂沱,恐水症蔓延,欧洲成立战时科研国家,邵父着急地搜集种子数据,二号频率建起了梦里的方舟,而远在北方的黑岭市,又爆发了这种诡异的聚集事件。
大厦将倾的末日感,笼罩了现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