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又在餐厅里坐了一会儿,等到大厅里的新闻联播结束后,才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他靠在床头,拿出手机,点开了通讯录。
他尝试拨打堂哥的号码,听筒里传出长久的盲音,余弦的心提了起来,就在他准备挂断重播时,电话忽地被接通了,那头传来了堂哥略显沙哑的声音:
“喂,小弦。”
“哥,你感觉怎么样?身体还好吗?”余弦听着堂哥的声音,心里不由得紧了一下。
“我还好,你呢?今天有什么症状吗?”堂哥显然在强撑着精神。
“我没事,哥,你再坚持一下,这边应该马上就有新方案了。”余弦只能干巴巴地安慰着。
“我知道,刚才已经通知我们了。”出乎意料地,堂哥竟然没有意外,继续说道:
“之前的脱敏治疗又要重新启动了。”
“重新启动了?”余弦问道。
“是啊,你说的不是这个吗?”堂哥顿了顿,解释道:
“之前不是停了吗,因为出了事故,加上下雨没车接送了。今天下午又通知下来,让报过名的都重新准备,说是换了新的方案,比之前要稳妥些。”
余弦想到下午丢卡利翁在帕尔纳索斯里说,不管合作成与不成,明天开始都可以送第一批患者进来,而现在,脱敏治疗就要重新启动了。
看来,堂哥十有八九就是在那第一批名单里了。
官方的动作这么快,更能说明江城的情况不容乐观,在现实的巨大压力下,江城最终还是选择了合作,至少是先期接受了丢卡利翁给出的那张“体验卡”。
“哥,你.......你自己多注意安全。”余弦欲言又止,他想了想,按堂哥的性格,肯定不会选择留在二号频率里,应该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又说了几句,两人挂了电话。
临近晚上十一点,工作人员来敲门,余弦看了一眼手机,拿起房卡走出了房间。
按照之前护士的交代,所有剩下的免疫者,在晚上睡觉前都必须前往八楼的801房间,进行今晚的医疗观察和报备。
一号楼的走廊里很安静,不知道是因为厚实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噪声,还是因为这层楼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下午的时候,这里还有十一个健康的人,而当余弦傍晚去餐厅吃饭时,只看到了七份盒饭。
到了现在,他也不知道还有几个人能顺利进行这次检查了。
余弦跟着工作人员,来到了靠近电梯的801房间。
工作人员敲了敲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退到了一旁。
余弦推开了门,这是一间宽敞的行政套间,外面是一个类似于接待室的区域,往里则是一间装着玻璃门的办公室。
接待室里拉着窗帘,一名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正坐在一张长桌后,桌上放着名册和一排仪器。
余弦走上前,报了自己的名字。
“喝下这杯纯净水,我给你测一下血压和心率。”护士一边说,一边帮他穿戴好测试用具。
余弦端起纸杯,很自然地将水喝了下去,护士看了看仪器指标,在名册上找到余弦的名字打了个勾。
就在余弦放下水杯,准备询问一下目前还剩多少人的时候,他的余光无意间瞥向了那扇关着的玻璃门。
套间的内侧办公室里灯火通明,房间里坐着好几个人,有穿白大褂的,有穿正装的,胡组长也在,还有两个外国面孔。
他们似乎是在低声讨论着什么,一道道目光,隔着玻璃门落在了余弦的身上。
余弦心里微微一动,想必这就是胡组长说的那个“欧洲专家组”了。
他一个一个地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正想着问问护士目前还剩多少人的时候,他的视线忽然停住了。
隔着玻璃门,他看到了办公桌的最里侧,一个坐在单人沙发上的身影。
那个人也正看着他。
一身黑色的长款冲锋衣,一副黑框眼镜,虽然头发看起来比以前凌乱了很多,但余弦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突兀地撞在了一起。
波尔?
余弦的大脑嗡的一声,瞳孔瞬间骤然放大,波尔怎么会在这里?
他大脑飞速思考着,傍晚时胡组长刚刚宣布,“欧洲专家组”即将抵达江城,而现在,波尔就和几个外国人一起坐在了这间套房里。
眼下的情形,只有一个解释,波尔,难道就是这个所谓的“欧洲专家组”的一员?
可是......这怎么可能?
余弦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理智告诉他,这在逻辑上是完全说得通的。
波尔是从瑞士的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回来的顶尖学者,如果说他顶着一个“欧洲专家”的头衔,参与到这次的危机应对中,也算合情合理。
但紧接着,余弦的脑子里却猝不及防地闪过了波尔之前对他说过的话。
“我来江城,是为了别的事情。”
“我是回来找一个人的。”
当时余弦并没有多想,还当是什么“万里追妻”的狗血剧情。
可现在,把这句话和眼前的场景放在一起......
余弦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死死地盯着玻璃门内那张平静的脸。
波尔要找的那个人,该不会,就是这个恐水症的“天然免疫者”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余弦几乎要被自己吓到,可下一秒,他又猛地愣住了。
不对。
时间对不上。
波尔说那句话,说要“回来找一个人”的时候,这座城市的恐水症根本还没有出现任何的端倪。
他怎么可能提前来找一个尚未出现疾病的“免疫者”?
除非......
除非在那个时候,波尔就已经知道,恐水症会来?
除非他早就知道,这座城市终有一天,会需要有人去从千万人里,找出那个“例外”?
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余弦只觉得心里的寒意越来越重,几乎要将他冻结在原地。
如果波尔在灾难降临之前,就已经在“找人”了......
这一切,该不会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围猎吧?
玻璃门内,波尔似乎察觉到了余弦惊惧的目光,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隔着那扇透明的玻璃,笑容温和地静静看着余弦。
随后,他朝着身旁的另外两名外国专家和胡组长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便起身推开了那扇隔绝着两人的玻璃门,缓步走了出来。
办公室里的灯光顺着门缝倾泻在接待室里,波尔信步走到余弦面前。
他目光温和地上下打量了余弦一番,带着几分故友重逢的熟稔,轻声开口道:
“好久不见。原来,你的名字真叫余弦。”
余弦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才注意到,眼前的波尔比记忆里憔悴了太多,脸上也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波尔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了余弦手里那个刚刚喝剩下小半口纯净水的纸杯上。
看到那杯水的一瞬间,波尔那温和的微笑忽然僵了僵,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余弦这才回过神来,他注意到,波尔对水的反应,和堂哥当时几乎是一样的。
难道......波尔也病了?
他不由得重新审视了刚才的猜想,如果波尔早就知道恐水症会发展到今天的局面,他怎么会还留在江城,也变成一个恐水症患者呢?
余弦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了。
眼前这个人,到底是围猎的猎手,还是和这满城的人一样,同样是被困在这场大雨里,苦苦挣扎的又一个受害者?
余弦手里还捏着那个纸杯,半晌只挤出了一个字:
“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要找的人是谁,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恐水症的事情,你......怎么也患上了恐水症?
太多的问题挤在一起,反而一个都问不出口。
波尔看着他这副模样,却像是猜到了他的疑问,他摇了摇头,自嘲般地苦笑了一下:
“很意外吗?待在江城的人都患上了,我自然也逃不掉了。”
波尔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反倒是你。”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个只剩半口水的纸杯上,轻声道:
“你果然,就是那个例外。”
“你......”余弦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无数的问题瞬间涌到嘴边。
可他一个字都还没说出口,波尔却已经抬起手,轻轻地按了一下他的肩膀,脸上重新浮起那副温和的笑意: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别着急,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在余弦耳边低声快速说了一句:
“这里人太多了,不安全。”
余弦浑身一震,不安全?这是什么意思?波尔是在防备谁?是防备里面那些欧洲专家,还是防备胡组长代表的官方?
他下意识地朝那扇玻璃门望去。门后是那几张陌生的面孔,正在低声交谈着,还会时不时地朝着这边有意无意地看上几眼。
就在余弦满腹狐疑的时候,接待室前台的座机铃声骤然响起了。
长桌后的工作人员立刻接起电话,嗯了几声,脸色微微一变,连应答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慌乱。
她随即起身推开玻璃门,快步走进内间,俯在胡组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余弦看到,胡组长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胡组长迅速站起身,和沙发上的几名欧洲专家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一行人推开门,神色匆匆地走了出来。
他快步走到接待室的电脑前,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随后转过头,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深深地看了波尔一眼,紧接着转向余弦:
“余弦同志,请跟我们来一趟会议室,有些重要的情况,必须当面和你谈谈。”
余弦跟着几人一起下了电梯,三楼的会议室里,厚重的隔音门被紧紧关上。
长桌的一侧坐着五个人,胡组长居中,两侧分别是那两个外国人、一个中国面孔的中年男人,以及波尔。余弦则是独自坐在他们对面。
“余弦同志,先给你介绍一下。”胡组长直入主题道:
“这三位,是国家恐水症应急专班通过国际科研合作,从欧洲的战时科研主体‘诺贝尔科学联邦’里,邀请来华的专家,斯特凡教授、科瓦奇博士、褚清教授。”
他又抬手示意那位中国面孔的中年男人:
“这位是陈立中研究员,是我们国家派驻在欧洲的联络专家,也全程参与了此次合作。”
胡组长说完,把一份文件夹推到他面前,翻开了第一页。
那是一张统计表,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日期、时间、状态,绝大部分名字后面,都标着“已转出”三个字。
胡组长的手指,落在最后一行:
“今晚十一点,本院最后一批健康观察对象,完成夜间饮水报备的,还剩两人。半小时前,其中一位,在自己的房间里出现了明显的应激反应,已经转入输液区。也就是说,从这一刻起......”
他抬起头,看着余弦:
“这座疗养院里,从各地筛查集中而来的六百三十七名疑似天然免疫者中,仍然没有出现任何症状的人,只剩下你一个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余弦的手攥着裤子,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依然觉得心跳加快了几分。
“这也正是这几位欧洲专家连夜抵达江城的原因。”胡组长合上文件夹,缓缓开口:
“恐水症在江城爆发之后,我们最初的判断,是某种未知的神经系统传染病。可流调很快就否掉了这个方向,所有的常规模型,也全都失效了。”
胡组长看了波尔一眼:
“那个时候,欧洲方面通过世卫的渠道,向我们提供了一份材料。他们那边此前有过一些‘特异性恐惧症’的病例积累,虽然发病表现和我们不同,恐惧的对象并不是水,但在神经机制上,有高度的相似性。”
余弦心里一沉,这和丢卡利翁说的似乎是同一种表现,原来这件事早就在世界的不同区域,静悄悄地发生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