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退出梦网,从深灰色的睡眠舱里坐起身,房间里静得出奇,暴雨和抽水泵的轰鸣全部隔绝在了外面。
虽然给堂哥报了平安,但他心里的焦虑感却丝毫未减,江城现在应该是周五凌晨了,十几个小时过去了,不知道整座城市的恐水症又加重了多少。
可让他觉得最蹊跷的地方是,从落地到现在,他还没听到任何关于“启动治疗方案”的安排。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防水包里的那本园区手册,按照小册子上的指引,他连上内网,下载了联邦内部的即时通讯软件,看着登录后的身份信息,余弦愣了愣,他的账号目前被标记为“志愿者”这个类型。
加上了波尔给他的联系方式,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敲下了一段话:
“波尔老师,我已经安顿好了。有件事想跟您确认一下。江城那边的恐水症已经非常严重了,我们路上又耽搁了这么久。恐水症的治疗研究方案是不是应该尽快启动了?今晚需要我配合做什么检查吗?”
消息发出去,很快就显示了已读,波尔的回复来得很快:
“你先倒一倒时差,研究明天上午就会正式启动,别着急。”
明天上午?
看着这四个字,余弦的眉头皱了起来,心里升起一股疑惑和违和感来。
他想起了在江城的时候,胡组长有多着急,连夜办手续、各种强调“事不宜迟”、强调“抓紧时间”,国内的专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那种争分夺秒的紧迫感,仿佛恨不得立刻把他塞进飞机里,把每一种可能性都当成救命稻草来紧紧抓住。
可现在人到了,怎么反倒不急了?
余弦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试探着问道:
“今晚不能启动吗?我这边随时可以配合,不用休息。”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而且我记得离开的时候,天气预报说明后天江城还有特大暴雨,本来就全城患上恐水症了,这要是再叠加上暴雨......局面恐怕会不堪设想,时间耽误不起了。”
这一次,波尔隔了稍久一些才回复过来:
“余弦,你今天从江城一路飞过来,横跨了小半个地球,先好好休息一晚。一晚上,误不了事的,明天一早我带你过去。”
他又接着追加了一条:
“去吃点东西,早点睡吧,这是朋友的建议。”
余弦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久久没有回复。
他好像反应过来了,波尔就是不着急,或者说,波尔背后的这个“诺贝尔科学联邦”,根本就不着急。
这件事处处透着不对劲,余弦心里涌起一阵不安感来。
轻伤都不下火线,这种事关几百万人的急事,怎么还能拖到明天呢?
真的是因为今天晚上不方便开展工作吗?
还是对他们而言,这件事“紧急”的地方,压根就不是江城那几百万恐水症患者?
波尔的态度让余弦感到一种莫名的荒谬,这座孤岛上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似乎都笼着一层他看不透的迷雾。
而他一个刚刚踏进这层雾里的外来者,除了配合,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余弦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无力感。
急也没用,波尔既然铁了心要拖到明天,他一个人在这座戒备森严的孤岛上谁也不认识,连门禁卡都进不去限制区,能有什么办法?
余弦让自己冷静下来,先去吃饭吧,保存好体力,十几个小时的跨国飞行,加上时差的颠倒,他现在确实饿得有些发慌了。
余弦将防寒外套穿好,拿上那张门禁磁卡,推门走出了房间。
生活区的食堂在G区的裙楼里,和宿舍楼之间由一条封闭的连廊相连,不用下到地面,也不用淋一滴雨。
余弦顺着指示牌和手册上的地图指引找了过去,来到了G区的生活服务中心。
这座诺贝尔科学联邦的食堂除了宵禁外,其他时间都是营业的,食堂面积很大,一眼望不到头。
前面是一排排的不锈钢长桌,后面是很多个自助的打饭窗口,玻璃窗后面,是一条类似于工厂流水线一样的传送带,传送带上,摆放着一个个密封的玻璃餐盒。
整体的风格朴素实用,让余弦感受到了强烈的功能主义气息,这里的一切,显然不是为了享乐而存在的。
偌大的餐厅里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各种肤色的研究人员,穿着便装或者白大褂,三三两两地坐着。
相比于他们的大学食堂,这里几乎没有聊天和喧哗声,整个大厅里弥漫着埋头赶路般的沉默。
余弦有种强烈的错觉,这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在跟什么东西赛跑着。
供餐的窗口菜品种类倒是不少,照顾到了各国研究人员的口味,有西餐,有一个专门的亚洲餐台,甚至还有一小片清真区域。
他走到传送带前,拿了个装着咖喱鸡排饭的透明玻璃餐盒,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
传送带应该有加热功能,餐盒里还是热的,餐具也附在里面,但盒子是锁死的,他试了试,完全打不开。
余弦四下望去,他注意到,每个人都会把手腕上那只黑色的手环,在餐盒上的某个区域扫过,他学着样子,也用手环在餐盒的感应区扫了一下,餐盒上的电子锁这才应声而开。
邻桌是两个正在低声争论着什么的印度研究员,他们面前的餐盘几乎没动,一个人拿着笔,在餐巾纸上飞快地画着什么,另一个则盯着那张餐巾纸,不停地摇头。
两人的脸色都很差,像是余弦之前大学里见过的那些刚从网吧通宵回来的人。
余弦三两口扒完了盒里的咖喱鸡排饭,虽然味道还算正宗,但他此刻实在没什么细细品尝的心思,他把餐盒放到回收口,原路返回了位于G区6楼的宿舍。
回到612室,锁好门,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
时差把他的生物钟搅成了一团乱麻,余弦想了想,又拉上帘子,重新躺进了那台睡眠舱。
他想再去四号频率看看,堂哥说不定回信了。
梦境的天光亮了起来,余弦在老树下站定,抬手唤出兔子洞的半透明面板,对话框上,果然亮着一个红点,是堂哥回复了:
“小弦,刚看到消息。你平安到了就行,人在外面千万照顾好自己。我这边排队排得比较久,人太多了,刚刚才做完第一轮脱敏训练出来。”
消息的时间戳是十几分钟前,余弦心里一松,指尖飞快地敲了回去:
“哥,感觉怎么样?有效果吗?”
这边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堂哥那边就迅速回了过来:
“有,效果比之前那个好太多了,我现在已经能跟刚发作的时候一样,正常喝有色饮料了。之前脱敏一整天下来也就勉强能维持住不加重。这次才花了不到一个小时,顶得上之前几天的效果还不止。”
隔着屏幕,余弦都能感觉到堂哥语气里的如释重负,他悬了一路的心,落下去了一半。
余弦换算着时间,堂哥说,这次脱敏不到一个小时。
现实里的不到一个小时,在一千八百倍流速的帕尔纳索斯里面,几乎是漫长的两个多月。
难怪效果立竿见影,这相当于是把一个疗程几个月的康复周期,压缩进了现实的一个小时里。
这两个月里,他们对这些受试者做了什么?
余弦的手指悬在面板上,追问道:
“哥,那你还记得在里面具体做了什么训练吗?他们是怎么给你做脱敏治疗的?”
过了一会儿,堂哥的消息回了过来:
“这个完全不记得了,躺进去之前,医生说会有专业的引导,到时候清醒了跟着配合就行。然后就很快睡过去了,再一睁眼,人已经出来了。中间的事,完全没有印象了。”
“太好了,哥,那你很快就能康复了。”余弦打字道,这是他最近最开心的一件事了。
堂哥停了片刻,回复道:
“短期来看是的,但听医生说,按照之前的情况,最怕的就是复发。如果和之前一样会反复发作......恐怕江城人都要迁出这里了。”
迁出江城?
余弦看着面板上这四个字,一下子愣住了。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堂哥之前做的那轮脱敏,最开始也是有效果的,可好景不长,后来病情还是一天天地反扑了回去,直到最后住进医院。
复发,也是这个病最让人绝望的地方之一。
余弦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之前在疗养院里收集到的那些信息。
整个江城的发病范围,在地图上呈现出了一个规整的“矩形”。
就像是有人在江城的版图上用一把看不见的尺子,画了一个方框,把里面的几百万人圈在了里面。
只要身处这个矩形区域内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被强行改变了对“水”的认知,而一旦出了这个矩形,哪怕只是很短的距离,外面的世界也能安然无恙。
问题的根源出在那片区域上。
二号频率里进行的所谓“脱敏”,本质上只是在患者的潜意识里打上一个名为“我不怕水”的认知补丁。
但当堂哥他们醒来,重新站在这片矩形内的土地上时,那个“矩形”就会再次开始扭转他们的认知,补丁迟早会再次破裂。
就像是在跟一台永不停机的机器拔河,医生刚把它拉过来一尺,那台机器便一寸一寸地往回拽,只要机器不停,绳子迟早还是会回到原来的位置。
所以医生说的那句话,或许是他们也观察到了复发与空间之间的关系,只要人不离开那片区域,复发就是迟早的事。
目前看来,想要彻底根治,恐怕真的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就是迁出江城,彻底逃离这个被诅咒的矩形区域。
余弦坐在老树下,只觉得心头一阵寒意,八百万人的城市整体迁出,这又谈何容易?
几百万人口的迁徙,需要怎样庞大的调度?又有什么地方能容纳这么多人?
这座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难道将要被放弃,成为一座空城吗?
他忽然想起了黑岭方向上那场无声的迁徙,恐水症把人往江城外面推开,黑岭却把人往它的方向聚拢过去,这两个地方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
余弦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滚的压抑感,他在面板上飞快地敲下回复:
“哥,先别想那么远。既然现在有了效果,这就是天大的好事。你好好休养,把身体机能先恢复过来,这是最重要的。如果复发,大不了再进一次舱。我在这边也会尽快配合专家组,一定会有彻底解决的办法的。”
跟堂哥又聊了几句,余弦收起面板,也从四号频率里退了出来。
余弦躺在舱里,望着头顶的舱盖,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堂哥说的话,他说他排队排了很久,人太多了。
按照丢卡利翁在会议上的说法,帕尔纳索斯的治疗专区,首期开放的容量大约是一千个位置。
如果按堂哥这次的情况、一小时一轮来算,就算舱位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一天下来,满打满算也就能治疗两万多人次。
可江城的患者是几百万的量级,还要算上后面轮次和复发的情况,一千个位置只能是杯水车薪。
这么看来,官方和二号频率之间那场谈判,恐怕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首批的治疗效果立竿见影,江城的形势又这么危急,扩大合作是板上钉钉的事,而江城的大门也要对帕尔纳索斯彻底敞开。
想到这里,余弦忽然想起了老史昨天发的那句话,“二号频率好像要有大动作”,现在看来,这个大动作恐怕就是这件事了。
他打算等这边的事情理出头绪,找个时间跟老史一起进二号频率去看一眼。
除了二号频率外,破局的希望就藏在明天波尔要带他去的那个“总部”里了。
余弦看了一眼手环上的时间,已经快到十一点的宵禁时间了。
他其实有些想不明白,这个诺贝尔科学联邦的“真理之环”,为什么会有这么长时间的宵禁呢?
从晚上十一点到早晨的七点,这八个小时里,这座城市在经历什么?
余弦摇摇头,不再多想,重新躺好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