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1日,苏黎世时区的早上七点整,诺贝尔科学联邦里长达八小时的宵禁准时解除。
宿舍里没有窗户,余弦不知道昨晚的宵禁时间外面发生了什么,除了偶尔感觉到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几丝轻微的震动外,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余弦快速洗漱了一下,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余弦拉开房门,波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防水冲锋衣,正站在走廊里,精神看起来比昨晚好了不少。
“昨晚休息得还好吧?时差倒过来了吗?”波尔笑了笑问道。
“还行。”余弦点点头,拿上了背包。
“走吧,先带你去吃个早饭,然后我们直接去总部。”波尔转身在前面带路。
食堂里,清晨的人比昨晚更多,余弦跟着波尔,拿了简单的三明治和热牛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波尔喝了口牛奶,余弦看了眼他手里的杯子,好奇问道:
“你去做脱敏治疗了吗?”
波尔点点头,诧异道:
“对,你也知道脱敏治疗的事情?”
“是,我有认识的人也在第一批治疗的名单里。”余弦模糊带过了堂哥的事情,迟疑了片刻,接着问道:
“他说效果也挺好的,但是好像还没你恢复的快,这是不是和你没在江城有关?”
“和那个关系不算大,”波尔笑了笑,指了指面前的牛奶:
“主要还是因为我做了额外训练,昨天见到宿舍里那个睡眠舱了吧?现在做的脱敏治疗,和那个东西原理是一样的,梦网技术。”
余弦点点头,波尔知道脱敏的技术原理,他倒是不意外,毕竟他专家组的身份摆在那里。
波尔咬了一口三明治,又感叹道:
“不过我确实没想到,国内官方和搞梦网研究的那帮人,竟然因为恐水症,机缘巧合地合作上了。”
这次余弦愣住了,波尔所说的“搞梦网研究的那帮人”,指的自然就是丢卡利翁和帕尔纳索斯了。
如果波尔知道帕尔纳索斯,这么说来,诺贝尔科学联邦的那个梦网科研合作伙伴,很有可能就是二号频率。
余弦看向窗外,透过雨幕,能看到远处那片核心区的轮廓,还有更远处地平线上那几座巨大环形建筑模糊的剪影。
“那就是真理之环吗?”他指了指远处的环形建筑问道。
“不是。”波尔顺着余弦的目光看向窗外:
“它们围出来的那个圈,地底下埋着的东西,才是这个名字真正的含义。”
“LHC?”余弦轻声说出了那个物院专业课上学过的缩写。
“嗯,学过吧?Large Hadron Collider,大型强子对撞机。”波尔点了点头:
“一条埋在地下一百米深、周长二十七公里的圆形隧道。也是人类有史以来建造过的、最庞大也最精密的单体机器。”
“学过。”余弦点点头。
波尔把三明治三口两口吃完,看了眼余弦清空的餐盘,站起身:
“吃完了?走吧,带你亲眼去看看。”
余弦有些疑惑,不是要研究恐水症吗?为什么要先去看对撞机?
但还没来得及发问,波尔便开口道:
“过去的几十年,全世界最顶尖的物理学家来到这里,用它把质子加速到接近光速,再让它们迎头对撞,就只为了在那转瞬即逝的千万亿分之一秒里,窥见一点点这个宇宙最底层的规则。”
波尔一边端着餐盘朝着回收处走去,一边侧身对余弦说道:
“它就像是人类窥探造物主图纸的眼睛,探寻的是构成万物的最基本的粒子,是物质、能量、时间、空间的本质,是这个现实世界之所以是‘现实世界’的答案,还有宇宙运行的终极规律,也就是所谓的‘真理’。”
余弦点点头,这里对于物理学子来说,自然是如同圣地般的存在。
“所以,它才被称为‘真理之环’。”波尔转过头,看了眼窗外那片庞大的建筑群,缓缓说道:
“因为它是人类离真理最近的地方。”
波尔带着余弦离开了生活区,通过了安检口的气闸门,在出口处登上了一辆全自动摆渡车。
摆渡车的双层玻璃隔音很好,虽然外面下着如末日般连绵不绝的特大暴雨,还有无数个日夜轰鸣的抽水泵站,但坐在车里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医学实验室在大型强子对撞机那边吗?”余弦有些疑惑。
“到了你就知道了。”波尔没有回答。
车子行驶专用车道上,载着他们驶出了生活区,朝着核心区的最深处开去。
路的两侧是一道道防洪墙和排水明渠,浑浊的水流在渠里湍急地奔涌,顺着坡度导向城市边缘。
越往里走,建筑就越密集,也越庞大。
余弦他们经过了一栋栋巨大的厂房,也经过了戒备森严的岗哨和闸门。
他手腕上那只手环的权限,在这里有些不够用了,好几次都是靠波尔刷卡,还有虹膜和指纹的双重生物识别,他们才得以通行。
终于,电瓶车在一座圆环形建筑群的入口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圈巨大的银灰色环形建筑,像一条盘踞在大地上的银龙,一眼望不到尽头。
整个环形建筑被架设在一片高地之上,四周是比别处更加密集的排水系统。
粗壮的排水管道从环形建筑的底部延伸出来,像树根一样扎进地下,又在外围翻涌而出。
“地下的对撞机隧道,在一百米深的地方。”波尔仰头看着那座巨环,大声解释着,他的声音几乎要被雨声和引擎声盖过:
“那里最怕的就是地下水倒灌,一旦水漫进隧道,整台机器就废了。”
他指了指那些扎进地下的巨大管道:
“所以,联邦在整个环的外围,打了一圈深井,布了三层地下截水帷幕,再加上你看到的这些强排系统,昼夜不停地把渗进来的地下水抽出去。”
余弦站在雨里,仰头望着那座在暴雨中巍然不动的钢铁巨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也就是说,现在这台机器每运转一分钟,都是靠着这套排水系统,从洪水之中一秒一秒地抢回来的。
而在这片正在被洪水一寸寸吞没的大陆上,人类竟然用这样悲壮的方式,死死地守护着这一台机器。
这台对撞机,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真的还有这么大的意义和价值吗?
“走吧,进去,外面的只是它的皮毛。”波尔拍了拍他的肩膀,朝着入口走去。
入口处是一道厚重的气密闸门,波尔刷了卡,又在一个仪器上验证了虹膜指纹,那道足有半米厚的合金大门,才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液压排气声,缓缓地向两侧滑开。
余弦看着这扇大门,想起了之前看过的深海潜艇的承压舱门,或是电影里核爆避难所的防爆门。
大门后,是一部大得可以装下两辆重型卡车的工业电梯。
“我们要去地下百米的地方,带上这个。”波尔从电梯旁的储物柜里递给余弦一副隔音耳罩。
电梯开始极速下降,余弦感觉到明显的失重感,耳膜因为气压的变化微微发胀,数字面板上的深度指示器在疯狂跳动,-20米,-50米,-80米......
“叮——”深度停在了-100米,电梯门向两侧轰然洞开。
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即便余弦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眼前的景象依然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一股强烈的巨物恐惧症般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巨大环形隧道,隧道的内壁和穹顶,被喷涂了厚厚的一层灰黑色的材料,余弦猜测应该是某种防水涂层。
在隧道的中央,是一根粗壮无比的管状设备,表面覆盖着一层蓝色超导磁体外壳,这根仿佛没有尽头的蓝色巨蟒,正静静地蛰伏在地下。
无数的管线、电缆、支架,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像一片钢铁的森林。
空气里回荡着机器运转的嗡鸣,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心跳搏动声。
“震撼吗?”波尔走到余弦身边,必须要扯着嗓子才能盖过那些抽水泵和冷却机的嗡鸣声。
“太壮观了......”余弦喃喃道,他抬头看着,每隔两百米左右,隧道的上方就悬挂着一道液压闸门,闸门的边缘闪烁着红色的警示灯,他疑惑道:
“那是什么?”
波尔顺着余弦的目光看去,解释道:
“那是紧急水密隔离门,雨下得太大,法瑞边境这边,即便是有抽水泵,地下水系也已经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地下百米的静水压很高。”
他叹了口气道:
“一旦某个节点发生渗漏或决堤,这些重型闸门就会在两秒钟内,把发生透水的隧道区段直接锁死,因为一旦延迟关门,整个27公里环就会被连锁淹没。”
“锁死?”余弦意识到了什么,他怔怔地问道:
“那里面的人呢?该不会......”
“是啊。”波尔神色复杂地看了余弦一眼:
“某些强磁超导需要人工维护,透水冲击到达时间又不足十秒,如果真发生决堤了,研究人员刚好处于透水区段内,那他们连逃跑的机会都不会有了,只能和涌进来的洪水一起,被封死在闸门里面。为了保住真理之环的核心运转,联邦里的很多人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余弦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注视着这台钢铁铸就的机械神明,在这台机器面前,人类的渺小被无限放大。
但与此同时,人类对抗天灾的那种不屈的执拗,也同样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可这至于吗?”余弦仰头望着那些高悬在头顶,犹如断头台一般的重型水密门,从那股震撼和荒谬感里回过神来:
“说到底,它也只是一台机器而已吧。”
他转过头,看着波尔:
“在人的性命面前......这真的能算是什么必须要保住的东西吗?为了保住它,甚至不惜要让周围的城镇沉没,甚至做好了随时让研究人员被活生生封死在里面的准备?”
在国内,不管多艰难的抉择,底线始终都是“救人”,而在诺贝尔科学联邦,这个最高准则怎么变成了“保住对撞机”?
物理学的研究再怎么崇高,那也是建立在人类文明还存在的基础上的。
无论多么宏伟、多么精密的造物,都不该也不配凌驾于人的生命之上才对。
“联邦的高层怎么会冷血到,为了这台机器,让这些研究人员去送死呢?”余弦不解道。
波尔沉默地听完,没有急着反驳,他只是望着那条通向黑暗深处的隧道,过了几秒,才缓缓地开口:
“余弦,你听过‘电车难题’吗?失控的电车前方轨道上绑着五个人,而旁边的备用轨道上,只绑着一个人,如果你手里握着道岔的把手,你会怎么选?”
余弦一愣,随即点了点头,他曾经和史作舟他们还在江大的北区公寓里讨论过这件事,当时他们猜测,那些想拿物理学家开刀的人,恐怕就是把自己当做那个握着把手的人了。
“听过,”他想了想,疑惑道:
“你的意思是,那些研究人员,就是被绑在另一条轨道上的那个人?是为了拯救大多数而注定要被牺牲的人?”
波尔摇了摇头,看着余弦缓缓道: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躺在另一条铁轨上,被牺牲的那个人,同时也是握杆的那个人呢?”
余弦的呼吸微微一滞,他似乎明白了波尔话里的意思:
“你是说,他们是为了救人,而自愿牺牲自己的?那辆失控的列车就是这场大雨吗?又是为了救谁呢?”
隧道里,只有机器那沉闷的、大地心跳般的嗡鸣,在一下一下地搏动着。
“为了所有人。”波尔静静地看着他,声音在空旷的隧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为了轨道上、列车上、站台上、以及这个世界上,每一个还活着的人。”
余弦愣愣地看着他,这个答案太大了,大得近乎虚妄。
可波尔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却没有半分作伪,余弦突然觉得这种神情他从哪里见过。
那是在邵父谈起“种子”的时候,还有在丢卡利翁说起“使命”的时候,那是一种把整个世界的重量,扛在自己肩膀上的笃定和信念感。
但余弦还是有些没想通的地方,追问道:
“可......为什么保住LHC,就能拯救其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