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盯着那行消息看了片刻,悬在半空的手指一时间有些无措,他在虚拟键盘上敲了很多字,最后只发了一句话过去:
“是温晓吗?你身体好点了吗?现在感觉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余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紧紧盯着面板,过了一会,那边回了过来:
“我好多啦,现在已经没太有恐水症状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
“你现在是在四号频率里吗?你能不能在里面等我一下,我想上线来找你。”
余弦愣了一下,回复道:
“好,我在古堡正门的草坪这边,集市对面的树前等你。”
余弦收起面板,靠着老树的树干等着,不知为何,他竟然还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
他安静地等待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老树旁边的出生点区域。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一个纤细的身影逐渐勾勒出了清晰的轮廓,扎着丸子头的女孩,俏生生地出现在了古堡前面的草坪上。
她一落地就四下张望,看到大树下的余弦时,抬手用力地挥了挥。
“余弦!”她快步跑上前来,似乎刚想伸手,但临到跟前,却又忽然刹住了脚步,像是这一路攒起来的那股勇气,在最后两步用完了一样。
温晓虽然看起来还有些紧张,但这次却没有像以前那样躲闪余弦的目光,而是微微仰起头,看着他小声道:
“......好久不见。”
还是那个温晓,余弦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好久不见,晓晓。”
余弦认真地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气色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眼睛亮亮的,恢复了之前的神采。
“你真的好了?”他还是忍不住确认了一遍:
“之前你凌晨五点给我发语音,可把我吓坏了。”
“真的好啦。”温晓用力点头,扬起手臂在他面前晃了晃,像是要证明什么一样。
说完,她又四下看了看,说道:
“这里人太多了。你、你跟我来一个地方吧。”
“去哪?”余弦愣了愣。
“去了你就知道啦!”温晓伸手想拉他,指尖碰到他袖子的一瞬却又缩了回去,余弦一头雾水地跟了上去。
两人进到古堡的玻璃大门里,温晓一边看着门牌号一边小声嘀嘀咕咕,像是在找着什么,忽然,她在一扇门前停住了脚步:
“应该......应该就是这个!”
余弦怔了一下,他看着面前的这扇门,门上写着2/2,代表的是一个两人的决策场景,他疑惑道:
“这是......”
温晓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我之前翻蓝图目录的时候就看到过这个地方,一直想看看来着......”
她说到这儿,声音又小了下去:
“就是......一个人来没什么意思。”
余弦推开了那扇房门,两人步入其中,温晓侧头看了眼旁边的余弦,按下了开始键。
短暂的黑色过后,余弦缓缓睁开了眼睛。
可眼前的视角却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视野低得几乎是贴着地面的。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地板,一块打磨得很光滑的原木地板,紧接着,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爪子?
余弦试着动了动自己的手,那只爪子也跟着动了动。
然后,余弦整个人,不,整只猫都僵住了。
他竟然变成了一只猫。
温晓选的这是什么场景?
上次跟史作舟变成老鼠也就算了,当时心里有事,注意力没放在这里,今天竟然梅开二度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雪白的绒毛,四条短短的腿,身后还有一条不受控制地轻轻摇晃着的尾巴。
余弦愣在原地,正想弄清楚状况,眼前忽然出现了两根笔直的柱子。
米白色的,直直地立在他的面前。
他不得不把脖子仰到一个夸张的角度,顺着柱子往上看,才终于看清,这、这这竟然不是柱子......
是两条腿。
再往上,是熟悉的裙子和针织衫下摆,再往上,是一张从很高的地方低头俯视着他的、瞪圆了眼睛的脸。
温晓,她怎么还是人的样子?!
一人一猫,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足足三秒。
“怎么......怎么就只有我变成了猫?!”余弦开口,发现自己居然还能说话,虽然从这具小身板里发出人话,怎么听怎么怪异。
他抬起那只毛茸茸的白色爪子,指了指温晓:
“这什么情况?你怎么还是人的样子?”
“噗嗤——”温晓先是一愣,紧接着,再也绷不住了。
她捂着嘴,笑得肩膀直颤,一抽一抽的,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余弦,你、你这张毛茸茸的小脸,和这副困惑的表情,组合在一起......哈哈哈哈哈哈......”
之前见面时,那点因为久别重逢而产生的拘谨和社恐,在这一刻被这只满脸写着懵逼的短腿猫彻底打散了。
“......有那么好笑吗。”猫咪余弦坐在地板上,尾巴不满地拍了拍地面,这个动作完全不受他控制,这让他更郁闷了。
“对不起对不起,”温晓好不容易止住笑,蹲下身子凑近了打量他,强忍着笑意解释道:
“这应该是个不完全信息博弈的场景设定,进入场景的时候,系统会随机把两个参与者,一个变成人,一个变成猫......没想到你竟然变成这只小猫了......”
温晓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余弦身上。
“晓晓?”余弦察觉到不妙,试探着往后挪了半步:
“你要干什......”
还是晚了,下一秒,余弦只觉得腰间一紧,一双温暖柔软的胳膊从他的前肢下方穿过了。
整个世界猛地旋转、拔高......紧接着,余弦就感觉到自己四脚腾空了。
“哎!你......”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余弦本能地在半空中蹬了两下后腿,但温晓已经一把将他抓了起来,一手托着他的后腿,一手环着他的前胸,稳稳地把他抱进了怀里。
“哇......”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猫,声音里带着幸福道:
“好软......”
余弦看着这个刚才连他衣角都不敢牵的社恐丸子头,此刻抱起小猫形态的他来却丝毫没有顾虑,甚至还顺手在他的后颈上轻轻挠了两下。
一种本能的酥麻感传遍全身,抗议的话直接堵在了嗓子眼里。
温晓抱着他,脚步轻快地穿过房间,余弦这才有空看清,这个场景是一间布置得很温馨的小客厅。
暖黄的灯,飘窗上洒着阳光,中央摆着一张看起来无比松软的布艺沙发,然后温晓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他安放在了沙发正中央的那块垫子上。
余弦四仰八叉地陷在软垫里,一时间竟忘了挣扎。
紧接着,温晓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根细长的条状物,撕开封口,蹲在沙发前,把它递到了他的嘴边。
一股难以抗拒的鲜香,瞬间涌进了他的鼻腔,是......猫条。
“诶......”温晓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得逞的狡黠,她用一种哄小孩子的柔软声音问道:
“余弦,你要不要......尝一口这个?”
“我不吃。”余弦把头扭向一边,维持着最后的尊严。
可那具猫的身体却诚实得可耻,他的鼻子不受控制地抽动着,喉咙深处,甚至发出了一声连他自己都陌生的咕噜声。
温晓把猫条又凑近了半寸,挤出了一点肉泥。
香气汹涌。
三秒钟后,余弦的尊严宣告失守。
他别别扭扭地转回头,飞快地、恶狠狠地舔了一口。
“好吃吧?”温晓托着腮,蹲在沙发前看着他,笑得合不拢嘴。
好吃得离谱。
夕阳从飘窗洒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这个平日里连和人对视都会脸红的女孩,此刻正毫无防备地笑着,笑得那样开心,那样明亮。
余弦一边不情不愿地舔着猫条,一边看着她。
算了,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尾巴却诚实地轻轻摇了起来。
就当是......病后康复的礼物吧。
一根猫条很快就被舔得干干净净,温晓有些意犹未尽地捏了捏空掉的包装袋,这才抽了一张湿巾,小心翼翼地擦了擦余弦嘴边沾上的肉泥。
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了下来,把瘫软的猫咪余弦连着垫子一起,轻轻挪到自己旁边。
小客厅里的气氛渐渐安静了下来,暖黄色的灯光和虚拟的夕阳交织在一起,透着一种久违的温馨。
“其实,我开始还以为......这次过不去了。”温晓轻声说道:
“幸好有那个脱敏治疗,我姐先去做的,然后才排队到我,没想到这个梦境音频的效果会这么好,早知道,我就自己写一个蓝图脚本了。”
余弦趴在垫子上,尾巴慢慢地停了下来,他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问道:
“你应该不记得梦里的事情了吧?”
“不记得了呀。”温晓眨眨眼:
“治疗的过程应该很痛苦,所以他们用的是不带MCH抑制的版本,醒了就忘记了。”
“那不是单机的蓝图脚本。”余弦仰起头:
“那个是二号频率的梦网世界,官方是借了他们的地方,做的治疗。”
“二号频率?”温晓一下子愣住了:
“是那个......一千八百倍时间流速的地方吗?”
“对。”余弦点点头,把他们在二号频率遇到的事情讲给了温晓。
“我一点都不记得了......那几个月,还能算是我的人生吗?”温晓听得长大了嘴巴,完全没想到,她竟然是在二号频率里治疗生活了几个月的时间。
“我看新闻上报道说,马上就要进一步扩大脱敏治疗的规模,这么说来......官方应该是和二号频率达成共识了。”她的小脸有些紧张:
“不知道有多少人会选择留在梦里......如果有带着MCH抑制音频的版本留出来,恐怕依依学姐说的那个‘源头记忆混淆’的隐患,很快就要出现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无奈之举。”余弦叹了口气,转而问道:
“江城现在怎么样?我走的时候,天气预报说有特大暴雨。”
“这次天气预报好像不太准。”她望着飘窗外那片安宁的夕阳,语气庆幸:
“暴雨没来,雨好像反而还变小了一些,情况比之前大家想的要好不少,脱敏治疗开始之后,治好的人,好多都能回去帮忙了。新闻里说,只要熬过这一波,等大部分人都做完治疗,江城就能缓过来了。”
余弦静静地听着,也感到一阵庆幸,不仅是这些恐水症的患者,江城在一点一点地复苏回来,这确实是好消息。
但治疗铺开得越快,涌进二号频率的人就越多,通往帕尔纳索斯的那扇门也就越开越大。
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飘窗的光斑拉得很长。
“余弦。”
过了许久,温晓忽然开口了,她的语气和刚才不一样了,虽然轻轻的,却似乎多了些认真和坚定。
“嗯?”余弦仰头看向她。
“你这次去欧洲......要去多久呀?”温晓也看着毛茸茸的余弦。
“还不知道。”余弦如实说:
“看研究的进展吧,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说不好。”
温晓低着头,手指绞着裙边,忽然,她抬起头,很小声但很清楚地说:
“我......我也想申请去欧洲。”
余弦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是认真的。”温晓看着他,脸颊被夕阳映得红扑扑的:
“我查过了,现在国内只是收紧了外籍人士入华,但出国还是可以出的。我专门问了,国内有一些志愿者和科研的途径,可以申请去到欧洲......”
“不行。”余弦打断了她,趴在垫子上的猫咪坐直了身体:
“晓晓,听我说,绝对不行。欧洲现在的情况,比国内新闻里说的,比你能想象到的,要危险太多太多了。”
他放缓了一点语气,但还是严肃道:
“这边的雨比江城大得多,很多地方都已经泡在水里了。我现在待的地方是被无数台抽水机硬撑起来的一座孤岛,堤外全是洪水。而且......”
余弦的话顿住了,他想说,而且这里的危险,根本不只是洪水。
是常数在偏移,是世界在被改写,是他自己都还没看清的、藏在更深处的东西,可现在说出来,只会让温晓更加担心。
“而且什么?”温晓小声问。
“而且,我在这边是受官方保护的,有中方代表全程跟着。你过来什么保障都没有。”余弦只能这么说:
“你留在家里,照顾好你爸妈和姐姐,这比什么都重要。”
温晓安静地听完,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余弦以为她是被说服了,或者是委屈了。
可过了好一会儿,温晓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他从来没有在这个女孩脸上见过的东西,安静柔软,却又执拗得不可思议。
“余弦,我知道危险,我不是不懂事。但是这次生病,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她的手放在了余弦毛茸茸的脑袋上:
“有些事情不做,有些人不见的话......”
“可能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