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到了最低处,最后一点金红色的光,从飘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温晓不肯低下去的脸上,照得她微微泛红。
“我病得最重的那几天,脱水到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我有一阵子真的以为......以为自己就要那样了。”她低着头,轻声道:
“那时候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其实我没想象中的那么害怕,但是我很后悔。后悔好多话没说,后悔好多地方没去,后悔......”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晚霞把她的耳朵映得红透了,可目光还是没有从余弦身上挪开。
“所以病好了之后,我就跟自己说,温晓,你不能再这样了。想做的事,就要去做。想见的人......”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就要去见才对。”
客厅里,落日的余晖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暖黄的灯悄悄地亮了起来。
一只白色的猫,坐在沙发的软垫上,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余弦看着眼前害羞却又倔强的女孩,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说出这些话对温晓来说,意味着多大的勇气。
“晓晓,我知道。”余弦坐直了身体,毛茸茸的白色短腿向前迈了两步:
“但我真不能让你冒这个险,欧洲这边的情况,实在太特殊了。这个‘战时科研国家’,是真的在处于战时状态,你相信我,我自己也没打算在这边久待。”
他语气认真地缓缓道:
“这边的事情只要一有进展,我就会想办法马上回国。你想想,现在跨国申请的流程这么繁琐,就算你通过志愿者渠道报了名,办签证、办手续,一路辗转过来,最快也要一个月吧。万一你这边刚办下来、人千辛万苦落地欧洲,我那边的事情正好结束、可以回国了呢?”
余弦歪了歪毛茸茸的脑袋,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到时候,我们反而又错开了,不是吗?”
温晓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这样好不好?”余弦趁热打铁:
“我们约定好,以后在梦网里常见面,你看,这里不是和现实一样吗?还没有距离限制,想见面了,提前约个时间,随时都能见。”
他抬起爪子,指了指这间温馨的小客厅:
“四号频率里应该还有很多和这里一样好看的小场景,我可以跟你都去看一遍,好不好?”
温晓低下头,咬着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像是泄了气一样,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好吧。”她抬起头:
“我......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注意安全,也要尽快回来,有空就在梦网里跟我报平安。”
“我答应你。”余弦郑重地点了点头。
“拉钩。”温晓把小指伸到了他面前。
余弦看了看她的小指,又看了看自己那只毛茸茸的、根本没有小指的白爪子,一时无言。
温晓憋着笑,用小指轻轻勾了勾他的爪尖。
客厅里的气氛重新放松了些,余弦趁势转开了话题:
“对了,乂乂呢?她现在怎么样了?也去做脱敏治疗了吗?”
听到邵乂乂的名字,温晓神色又带上了几分担忧:
“乂乂她......还是有点严重。治疗她也去做了,可效果比普通人差很多。”
“怎么会这样?”余弦皱了皱眉。
“可能和她以前家里的事情有关吧......”温晓叹了口气,轻声解释道:
“乂乂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乎,但我知道她其实是个很脆弱的女孩子,这次恐水症爆发,她肯定比一般人都要害怕,症状也严重得多......”
余弦心里一沉,他之前听邵父说过邵乂乂母亲的事情,这个心理创伤成为了恐水症的放大器。
“邵叔叔还在想办法,说让我们别担心,我也还没见到她......”温晓也有些沮丧。
余弦望着窗外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色,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等她好一点了,咱们把她也喊上,还有老史和学姐,找个好玩的场景一起聚一聚。”
他振作精神,又转移话题,东一句西一句地跟温晓聊了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温晓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轻呼了一声:
“呀,跟你聊天都忘记时间了!”
“怎么了?”余弦一愣。
“我得准备下线了。”温晓有些不舍地看了眼余弦,小声道:
“江城这边已经是深夜了,我姐说我身体还虚着,不让我熬夜用梦网,非让我正常睡觉,要是被她发现我这个点还戴着耳机......”
她做了个脖子被掐住的动作,吐了吐舌头。
“那赶紧回去睡,先把身体养好再说。”余弦催促道。
“嗯。”温晓站起身,却又在原地磨蹭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沙发上那只白色的猫,忽然弯下腰,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余弦毛茸茸的脑袋:
“你在那边,不管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我……我会一直在江城等你的。”
“我会的。”余弦偏了偏头。
“那我下线啦。”温晓直起身,退后两步,朝他挥了挥手,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余弦,晚安。”
“晚安。”
女孩的身影在暖黄的灯光里消散,小客厅里只剩下一只白猫。
良久,余弦深吸了一口气,退出了这个房间,在古堡大厅里唤出了兔子洞的面板。
他本想给堂哥留个言,问一下脱敏治疗的后续情况就直接下线的,可面板刚一展开,却突然看到了陌生人消息列表的最上方,另一条消息的红点。
发信人的昵称是:“sin.rabbit”。
余弦嘴角抽了抽,“sin”是......正弦?
不用想,他也知道肯定是史作舟这货搞出来的幺蛾子。
点进去一看,果然,是一条十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老余,我知道二号频率在搞什么大事情了。”
没头没尾的,老史的话只说了一半,下面就没动静了,余弦想了想,老史该不会是看他不在线,想着保持点神秘感吧?
余弦指尖敲下了几句话:
“应该是在帮着江城治疗恐水症吧?官方借二号频率的地方做梦境脱敏,这两天规模还要扩大。”
首批治疗立竿见影,官方和二号频率达成共识、深度合作、扩大规模,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按理说,现在是苏黎世时区的下午,算算时差,史作舟所在的北美那边应该正是早晨。
余弦原本没指望他能秒回,正准备关掉面板下线,可老史的消息却很快弹了出来:
“治疗恐水症?不是不是。”
紧接着,另一条消息跳了出来,余弦看清那行字的瞬间,身体瞬间僵住了。
“我是说,二号频率,好像要全球对外开放了。”
余弦呼吸猛地一滞,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身边的所有声音都瞬间离他远去了。
全球......对外开放?
难道那个一千八百倍时间流速的世界,那个带着使命的“方舟”,就要向全球几十亿人敞开大门了?
余弦飞快地回了过去,反复确认地问道:
“什么叫全球对外开放?你从哪听说的?”
老史回得很快,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就是字面意思,二号频率要把接入音频向全世界开放了,北美这边已经有风声了,说是很快就会作为第一批开放国家官宣。老余,你什么时候跟我进去看看?没你想的那么可怕的。”
余弦愣愣地看着老史发来的消息,回想着他在帕尔纳索斯看到的一切。
那个巨大的碗状城市,那个层层向上生长的梯田世界,那面刻着“抛下旧世界”的浮雕......
他不知道现在江城有多少人进到了二号频率里进行治疗,但江城的这批人,某种程度上,似乎成为了帕尔纳索斯盛大开业前的试运营,成了一个从现实世界大规模导入人群的实验田。
余弦想到了丢卡利翁的那句话......
“时间不等人,帕尔纳索斯也有它自己的使命。”
如今看来,那座方舟里登船的舷梯,已经缓缓放下来了。
余弦定了定神,把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指尖飞快地敲下回复:
“行,那就一起进去看看。不过我这边情况特殊,白天不方便,得等这边宵禁之后,苏黎世时间晚上十一点以后,应该是你那边的下午时间,你有空吗?”
“有!必须有啊!”老史秒回:
“那就说定了,你那晚上十一点整,尽量不要有误差,进去以后我去找你碰头,接头暗号,我就还叫是史正弦啊。”
说完,他又发了几句什么“人的名树的影”,“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之类的话。
“好。”余弦笑着应道。
但他忽然想到,上次几个参会代表陆续花了几个小时时间才到齐,老史的这番话,显然是对二号频率的时差问题很清楚了。
这也说明,老史肯定不止一次进去过二号频率了。
约定敲定,余弦收起面板,准备下线。
就在这时,古堡的大门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骚动。
余弦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古堡外面原本在悠闲闲逛的玩家们,此刻竟然像炸了锅一样,一窝蜂地朝着古堡的大门方向涌了进来。
你推我搡,一边跑一边还嚷嚷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倒没什么惊慌,更多的是一种莫名其妙的错愕。
余弦皱了皱眉,这些人怎么突然全跑进来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仔细一看,心头猛地一跳。
涌进来的这些人,浑身上下,竟然全都湿透了,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大厅的地板也留下了一串泥泞的脚印。
“哎呀我去,搞什么啊,怎么突然下雨了?”
“官方更新天气系统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哇,这雨也太大了,说下就下......”
“外面世界下雨,这梦里面还下雨,策划这么喜欢下雨吗?”
“我摊子上的东西全淋湿了!官方有赔偿吗!”
各个语言的抱怨声、嬉笑声混作一团,在大部分玩家听来,这不过是个突如其来的小插曲,甚至有人觉得新鲜,古堡的雨景还挺有意思。
可余弦心里却升起一阵不安来,他快步穿过大厅,走到古堡敞开的大门口,朝外望去。
四号频率的天空此刻已经被一层厚厚的阴云覆盖着,密集的雨点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
草坪上一片朦胧的水汽,集市的摊位布幔招牌被浇得东倒西歪,露天的摊主们被淋了个措手不及,正手忙脚乱地收着摊子,狼狈地往有遮挡的地方跑。
余弦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四号频率的决策场景虽然各种天气都有,但外面的古堡大厅,肯定是没有天气变化的。
这不是更新。
这不是天气系统。
余弦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门外那片积水的草坪上,落在那些正在雨水中飞快扩大、连接成片的水洼上。
墙根的水渍、泡在水里的草地、低洼处的积水。
冰面破裂的速度,恐怕比邵父他们预想的,还要快得多了。
这个靠着日夜不休地排水,才能勉强维系着的梦境世界,这个收集存储种子的“粮仓”,它的屋顶也开始漏水了。
余弦望着那片倾泻的雨幕,听着身后大厅里玩家们毫无所觉的嬉笑声,脑海里却忽地响起了波尔在隧道里说过的那句话......
“哪里的雨下得最狂躁,哪里,就是常数松动最快的地方。”
现实如此,那梦里呢?
按照波尔的理论,这场在四号频率里下起来的雨,是否同样代表着“常数的松动”呢?
他猛地想起了之前和史作舟意外坠入的那个二层梦境,那个已经被幽蓝色海水完全淹没的废墟城市。
那些崩坏的建筑物,那些走不到尽头的街道和楼梯,那个远近透视的关系错乱的“波塞冬”雕像,还有它手里握着的那把“不可能的三音叉”。
他当时只觉得那个深层梦境光怪陆离,充满了属于梦境特有的荒诞与错乱。
可现在,波尔关于“常数偏移”的理论,竟然让那些违和的画面,突然有了一个严丝合缝的解释。
在那座被水淹没的城市里,一切的物理法则似乎都是失效的。
崩坏的力学,循环的空间,错乱的透视,不可能的几何体......
那些他曾经以为的光怪陆离,如果换一种说法呢?
如果那就是一个“常数”已经彻底崩溃后的世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