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堡大厅里的嘈杂声越来越大,四号频率官方显然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门外倾盆而下的暴雨。
余弦看到几名穿着梦网办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急匆匆地穿过人群,逆着人流往大门处赶去。
和大厅里嬉笑的玩家们相比,这几个人脸上的凝重很是扎眼。
看他们如临大敌的样子,余弦更确信了自己的猜测,显然这场雨把王工他们也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现在插不上手,留在里面也没有什么意义,距离和史作舟约定的宵禁碰头时间还有几个小时,他打算先下线去回应波尔上午的话题。
612房间,余弦躺在睡眠舱里,望着头顶的舱壁,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事。
不管怎么说,今天总算是听到了一些好消息。
温晓的身体康复了,在二号频率进行的脱敏治疗,虽然还有一些未知的隐患,但至少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也确实起到了效果。
更重要的是,天气预报里那场“红色特大暴雨”没有如期降临,让江城在绝境中获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如果局势能按现在这样继续发展下去,不管二号频率有什么图谋,至少江城,或许真的可以逃过这一劫。
余弦拿起手机看了看,果然波尔一个多小时前在联邦内部通讯软件里,给他发来了消息。
“休息的怎么样了?”
余弦握着手机,整理了自己的思路,将疑问一条条列了出来,发送了过去:
“波尔老师,上午你说的那些事,我想了很久,还有几个地方没想明白,想跟你请教一下。”
“第一,你说过,我不是唯一的‘例外’,别的区域也有像我这样的人。那么,其他的例外现在在哪里?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我能见到他们吗?”
余弦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他总觉得自己和波尔、和陈立中、和这里绝大部分的学者,在立场上,或者说定位上是不同的。
如果说在这个联邦里,还能有谁和他是天然的同盟,能真正理解他处境的人,那恐怕就只有一个群体,就是其他的“例外”了。
他又继续打字:
“第二,如果联邦一直在用LHC试探着修改底层参数、把世界校准回来,那么,到今天为止,联邦修改过哪些参数?有没有修改失败的例子?那些失败的操作,有没有在宏观世界上造成过二次灾难?”
打到这里,余弦停顿了一下,最后一个问题他在犹豫,但想了想还是问了出口:
“第三,您说雨下得最狂躁的地方,就是常数松动最快的地方。可是现在,看起来洪涝最严重的位置,恰好就是我们所处的欧洲,就是诺贝尔科学联邦所在的这片区域。所以我想问......”
“LHC,究竟是在修复这个世界,还是它本身......就是常数偏移的助推力之一?”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安静了下来,软件已读的标记很快亮起,可回复却迟迟没有来。
余弦知道自己最后一个问题有些尖锐,但如果治疗手段本身就是致病原因,那这群科学家所做的一切,就变成了彻底的作茧自缚。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波尔的回复终于跳了出来:
“余弦,你还记得,我在江城疗养院的办公室里,跟你说过什么吗?”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了出来,波尔一字不差地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我当时说,别着急,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余弦看着这两句话,微微一愣。
当时在疗养院801的接待室里,波尔的这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但让他印象更深刻的是,波尔当时说完这句话之后,俯身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补上的下一句:
“这里人太多了,不安全。”
余弦的目光,落在了这两行字上,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理解了波尔的言外之意,于是若有所思地指尖敲下了一行字:
“我明白了,你现在在宿舍吗?我能不能去找你?”
“可以,我在G区2栋,313。”波尔很快回了一个地址,又补充了一句:
“拿上外套,我们出趟远门。”
余弦愣了愣,出远门?波尔要带他去哪里?
他想了想,不确定这里会不会有什么房间搜查,还是把MP3也带在了身上。
余弦有点后悔之前没多买几个MP3,要是丢了坏了,在联邦里都不知道哪里还能买到。
G区2栋离他住的地方不远,穿过两条走廊,几分钟后,余弦敲响了313的房门。
门很快开了,波尔侧身将他让了进来,看了一眼走廊,迅速反锁了房门。
余弦打量了一下波尔的房间,这里和他自己的612室格局一模一样,房间里也是空空如也。
和他那个刚搬进去的地方一样,几乎看不到什么私人物品,不知道波尔在这里住过多长时间,看起来不像是长期生活的样子。
不过想到波尔当时在宝通禅寺朴素的住所,余弦又不觉得奇怪了。
“坐吧。”波尔指了指书桌前唯一的椅子,自己在睡眠舱的边缘坐了下来:
“抱歉,让你跑一趟。”
他低声解释道:
“内部通讯软件上的每一条消息,都是要过审查的,有些话不方便在上面讲。”
余弦点点头表示理解,这座孤岛如同一张大网,就连波尔自己也生活在这张网里。
但他仍然有些疑惑,这些消息难道是被禁止透露的吗?如果是,那波尔为什么又愿意告诉他呢?
“你的三个问题,我一个一个回答你。”波尔没有寒暄,直接了当道:
“第一个,其他的‘例外’。这些年,联邦真正确认过的例外,本来就屈指可数。你们这种......我们内部把它叫做‘认知豁免’的情况,这种豁免权的产生机制,我们研究了很久,到今天,也没能完全搞懂。”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
“为了防止出现什么意外,导致‘例外’被一网打尽,也为了进行全球范围内的观测对比,他们现在,大多分散在各个地区,配合着不同的实验研究。但具体是谁、具体在哪里,我也没有具体的信息。说实话,你是我直接接触过的第一个例外。”
一网打尽?余弦挑了挑眉,这个词听起来不像是个好词。
波尔之前确实说过他和那些例外接触不多,但这样一来,他就也没办法和那些“同类”提前交流了。
波尔顿了顿,接着说道:
“第二个问题,联邦修改过哪些参数,有没有失败的例子......这个问题,牵扯的东西太多了,一句两句,在这间屋子里说不清楚。”
他抬起眼,看着余弦:
“这样吧,与其我在这里跟你讲一堆你没办法验证的事情,不如一会儿,我直接带你去看看,也让你提前接触一下。”
“带我去看看?去哪看?”余弦一愣。
“去看那些被修改过的地方。”波尔的语气仿佛在说一次寻常的出差:
“修改留下的痕迹是很难抹除掉的,你亲眼看过之后,心里自然就会有答案了。”
余弦的心跳微微加速,他本来还以为这会需要很多繁琐的流程,没想到,这么快他就能见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了。
“至于第三个问题......”波尔说到这里,第一次停顿了下来。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拭着镜片,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着措辞。
“LHC究竟是在修复世界,还是在助推偏移......”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余弦:
“我可以很坦白地告诉你,这个问题,其实不只是你在问。”
波尔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联邦内部,哪怕是真理之环的最高会议上,也一直有人在问这个问题。”
余弦心中一紧,追问道:
“联邦里也对这个问题有分歧?这么说,LHC真的加剧了常数的偏移吗?”
“科学界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波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说道:
“联邦内部对这件事,一直有两种声音。比较激进的人认为,如果世界得了重症,LHC就是我们手里唯一能抓住的手术刀,哪怕动刀的过程中会导致大出血,引发二次灾难,这也是‘壮士断腕’,是想要治病救人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虽然刀口本身也是伤口,可不开这一刀,病人就没有活路。局部的恶化,换取整体的生机,这些人觉得是值得的。”
波尔顿了顿,又继续道:
“另一种声音则认为,我们可能根本就没搞清楚自己在做什么,LHC的每一次试探,都在客观上加剧了常数的不稳定,引发了反噬,这才导致了欧洲区域的特大暴雨。想要开刀做手术可以,但至少要先研究清楚结构。”
余弦看着波尔,迟疑着问道:
“所以,不管是哪个观点,他们至少都认为,LHC和欧洲的大雨之间是有关系的?”
波尔没有回答,余弦直直地看着对方的眼睛问道: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波尔沉默了,良久,他才缓缓地开口:
“我认为,联邦的宏观思路是对的。这个世界确实在走向一场灾难,能做些事情、想些办法,总比引颈受戮等死要强。”
他语气肯定道:
“联邦做的事情,相比于一些掩耳盗铃的手段有价值得多,这肯定是人类自救的唯一出路,这个大方向没有问题。”
余弦沉默地听着波尔的话,他所说的“掩耳盗铃的手段”,指的是什么?
难道是帕尔纳索斯和丢卡利翁的“方舟”?还是苏明远等人所谓的“做减法”?又或是邵父的“种子”计划?
波尔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着余弦,话锋一转道:
“但是,具体到落地上......我不认为这种方式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余弦怔住了,他看着面前的男人,一时间思绪万千。
波尔,这个为了联邦的任务,亲自跑去江城的执行者,他竟然并不完全认同联邦的做法。
余弦的脑海里,又想到了他说的那句“这里人太多了,不安全”。
这个男人身处于联邦的体系之中,却又仿佛和这座孤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气。
这座看似铁板一块的科学堡垒里,看来也潜藏着巨大的暗流。
“那......”余弦斟酌着,试探地问道:
“你觉得,还有别的什么方式呢?”
波尔微微摇了摇头,坦诚道:
“我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那还只是一些理论上的假设和推演,缺少最关键的真实观测数据去证实......或者证伪。”
他说得很模糊,可越是这样,余弦心里的感觉就越奇怪。
但波尔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停留,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
“时间差不多了,走吧,我带你去看看那些被修改过的地方。”
余弦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手机:
“现在?可是......快到宵禁了吧?这时候出去,时间来得及吗?”
他心里其实还有另外的顾虑,下午刚和老史约好了,等今晚欧洲这边一宵禁,就要在梦网里碰头,然后一起去二号频率看看,如果现在出去,晚上的赴约恐怕就要泡汤了。
波尔转过头,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你下午还没睡够?今天我们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余弦彻底僵在了原地。
余弦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波尔却已经拉开了房门,示意他跟上:
“路上跟你解释,走吧。”
波尔轻车熟路地领着他,穿过几条余弦从没走过的连廊,从一处侧门下了楼,来到了G区地下的一处车库。
他走到一辆深灰色的全地形越野车前,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车子驶出车场,汇入了园区内那条被灯火勉强照亮的主路。
余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巨大建筑,还是没忍住问道:
“波尔老师,你带我出来......不用报备吗?我们就这么走了,没问题吗?”
“暂时没问题,我挂了一项任务,把你登记在我的随行名单里了。”波尔的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面:
“现在几乎没有人会盯着你。你现在,在联邦的系统里,还只是一个普通志愿者,一旦你认知豁免的情况被正式确认,你可就再也没这么自由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