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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弦两人走出初火炉，外面的光线一下子明亮了许多。
手环上的导航箭头指向广场东侧，距离还剩七十多米。
他顺着箭头望去，很快便看见了老史。
“老余！”史作舟也看到了余弦，用力朝他挥着手，那副望眼欲穿的样子，活像是等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余弦快步走了过去，史作舟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左手腕上也戴着一条泛着微光的身份环。
只不过，他的那条身份环竟然是蓝色的。
在他身旁，还站着另一个穿引导员制服的年轻女生。
她和洛莉丝的服装款式相同，只是胸前标识的颜色稍有区别，那名女生手里捧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块刚从食品区领来的糕点，史作舟显然已经吃掉不少了，嘴角和衣服上还沾着糕点的残渣。
“老余，你迟到了四十二秒。”史作舟一脸幽怨道。
“四十二秒？”余弦怔了一下。
“对啊，现实里的四十二秒。”史作舟指了指头顶那面显示帕尔纳索斯标准时间的巨大时钟：
“换算到这里，是二十一个小时。”
余弦张了张嘴，他刚才一直在想着格林德河谷和波尔所说的那些事情，播放音频以后，好像确实入睡有些困难。
余弦有些愧疚道：
“我入睡的时候，稍微耽搁了一会儿。”
“没关系，不要紧。”史作舟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
“我也就是在这里吃了五顿饭，逛了几层商场，领了三套衣服，睡了一觉，还坐着飞马斜梯上上下下转了好几圈而已。”
他说到这里，抬手指了指身旁的女生引导员：
“哦对了，顺便还麻烦人家陪我找了你二十多个小时。”
“没关系，”那名女生笑着摇了摇头：
“您不需要道歉，这是我的职责。”
“看见没有？”史作舟压低声音，凑到余弦面前：
“二十多个小时，寸步不离，态度还这么好。我妈都没这么耐心地陪我逛过街。”
女生似乎听见了，却并没有在意，只是转头看向洛莉丝：
“这位就是余先生吗？”
“是的。”洛莉丝点了点头，礼貌地微笑道：
“他们已经通过渡鸦广场建立联系了。”
“他就是为数不多实名上网的老实人了。”史作舟笑着吐槽了一句，又指着身旁的女生介绍道：
“哦，忘了给你介绍了。这位，是我的专属引导员，安安。”
那个叫“安安”的女生，闻言，落落大方地朝余弦微微一笑，欠身致意：
“您好，很高兴见到您，我叫安。”
“你好。”余弦礼貌地点了点头，也介绍道：
“这位是洛莉丝。”
史作舟从安手里的纸袋中摸出最后一块糕点，仰头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道：
“行了，人也找到了，你们两个可以下班放假了，我们俩好久没见，想自己单独逛逛，叙叙旧。”
“好的。”安礼貌地点了点头，笑容温和：
“我会一直保持在线。无论您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随时通过手环联系我，祝您接下来的行程愉快。”
安向史作舟道别，又朝余弦和洛莉丝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向人群中走去。
洛莉丝站在原地，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看了余弦一眼，像是在确认他确实不再需要自己的帮助。
“余先生，您接下来不需要我陪同了吗？”
“不用了。”余弦点了点头：
“我先和朋友一起逛逛。后面有问题，我会通过手环联系你。”
“好的。”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祝您和朋友相处愉快。”
说完，她才转过身，快步追上了前面的安。
两个女生很快并肩走到一起，穿过来来往往的新接入者，逐渐汇入初火港熙熙攘攘的人群。
余弦站在原地，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
人群中，还有许多穿着同样服装的接引员，有男有女，陪伴在不同访客身边，或是为他们介绍设施，或是替他们提着刚刚领取的物资。
每一个接引员与访客之间，都保持着一种亲近却不让人觉得冒犯的距离。
余弦若有所思地问道：
“每个人都有一个这样的专属引导员？”
“看起来是。”史作舟咽下嘴里的糕点，又伸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碎屑：
“至少个人访客都有，安从我完成登记以后就一直跟着我，二十多个小时，除了我睡觉的时候，基本没离开过。”
“你在这里还要睡觉?”余弦疑惑道。
“要啊，不睡也会困，但......安就不会困。”史作舟回头看了一眼安离开的方向：
“八成不是真人，可能是仿生机器人。”
“嗯，应该是。”余弦点了点头。
“但你别说，还真的挺像真人的。”史作舟啧啧了两声。
余弦的心里并没有太多意外，因为上一次来到帕尔纳索斯的时候，丢卡利翁就已经向他们证明过了，他们拥有智慧、性格，甚至还会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地形成属于他们自己的信念和感情。
那个叫西娅的接待员，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他还不能确定，这些引导人是同一批复制出来的模板，还是每个人都拥有独立人格。
“老史，”余弦收回目光，低声问道：
“你说，他们为什么要给每一个访客安排专门的引导员？”
“还能为什么？”史作舟耸了耸肩，回答得毫不犹豫：
“提高用户留存呗。”
他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
“免费吃，免费住，二十四小时有人陪，遇到问题随叫随到。你觉得孤单了，人家陪你聊天，你迷路了人家给你带路，你想逛街人家陪你逛街，连外形都能按照你的喜好调整。”
他说着，朝洛莉丝消失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就这服务，现实里那些游戏公司学一百年也做不到啊，跟个监护人似的。”
“嗯，”余弦点点头，看着那些接引员说道：
“不过到底是监护人，还是......监视人，就不好说了。”
史作舟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余弦目光落在史作舟的手腕上，两人的手环外形几乎完全相同，区别只在颜色。
他的是没有任何装饰的灰白色，史作舟那只却呈现出半透明的深蓝色，边缘还不时有一圈微光缓缓流过。
“你这个怎么是蓝色的？”余弦问道。
“哦，这个啊？”史作舟抬起手腕看了看，晃了两下：
“北美先行测试区发的身份环，蓝色的这些是已经录入过身份的，后面可以直接转成正式身份。”
“直接转正？”
“对。”史作舟解释道：
“我在现实里的身份资料登记核验过了，等全球开放以后，测试身份可以直接转成普通居民账户，就不用重新排队了。”
他说着，又看了眼余弦手腕上的灰白色手环：
“你这种临时权限，等测试通道关了，可能还得拿身份证去重新注册，不知道到时候国内会不会开放，有点像是短期签证和永居的区别。”
“走吧。”史作舟抬手招呼了他一声，朝初火广场外围走去：
“我带你去上面几层看看。”
初火接入港如同一朵盛开的巨大莲花，初火炉位于正中央，周围一座座透明登记大厅和公共设施则向外展开，形成层层交叠的花瓣。
飞马斜梯的站台就建在花瓣最外侧的高处，宽阔的透明坡道从地面缓缓向上抬升，数条弧形轨道延伸出去，穿过云雾通往上方一层又一层的城区。
远处，一列飞马斜梯恰好驶入站台，等候区里的访客又在手环引导下依次登车。
史作舟一边往站台那边走，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扭头看向余弦：
“对了老余，你在欧洲那边怎么样啊？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余弦脚步微微一顿，他想到了格林德河谷，还有波尔说的那些话。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斜梯的玻璃面板上不断滚动着交通信息，手腕上的身份环也始终亮着，记录着他们所在的位置。
“没有，就是遇到了一个......声音出了问题的小镇。”余弦说道，他不知道帕尔纳索斯会不会保存访客之间的谈话。
更不知道这座城市的管理者，与波尔所在的真理之环究竟是什么关系，那些事情在这里不适合说得太具体。
“声音出了问题？”史作舟回头看他。
“一句话两句话讲不清楚，等回四号频率再说。”余弦低声道。
史作舟看了他一眼，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顾虑，没有继续追问。
“没遇到麻烦就好。”他转回身，看着窗外道：
“你一直没来，我闲着没事，就在帕尔纳索斯里到处转了转，结果发现，欧洲公共区那边闹了不小的乱子。”
“乱子？出什么事了？”余弦愣了愣。
“我带你过去看看。”
史作舟在手环上调出线路地图，选中了一个位于上层的站点。
一道蓝色轨迹投影立刻浮现在两人面前，余弦看了一眼目的地：
“欧洲公共区？”
“对。”史作舟刚想点下确认，目光却落在了余弦那条灰白色的身份环上：
“哦，我给忘了，你那权限还进不去欧洲区。”
他想了想，很快有了主意，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更改了目的地：
“没事。那就不去三层了，咱们去四层，那边有个地方正好能俯瞰三层，应该也能看得见。”
余弦点了点头，他奇怪地看了眼史作舟，老史比他早到了一天时间，但对这里的熟悉程度却不像是刚来的样子。
被称为“珀伽索斯之翼”的飞马斜梯缓缓启动，初火港里的人群很快缩小成了密密麻麻的黑点。
灰白色的斜梯一路向上，余弦看到下三层已经比上次他来的时候扩建了很多，变成了繁华的城区，灯火通明。
终于，斜梯在四层的一处站台稳稳地停了下来。
还是那两尊几乎与周围建筑等高的巨型神像，普罗米修斯和忒弥斯，像两位俯视大地的古老神明，只是广场上的人流比上次多了许多。
“啧啧，”史作舟仰着头，望着那两尊塑像感叹道：
“真是震撼啊，你说这帕尔纳索斯的设计师们，能把自己的想象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得有多幸福啊。”
史作舟收回目光，沿着广场边缘向前走去，回头低声道：
“老余，这边！”
余弦跟着史作舟七拐八绕，下了不知多少台阶，来到了一个坡道的外侧。
“咱们要去的那地方这么远吗？”他疑惑道。
“是啊，咱们这已经很靠近第三层了！”史作舟已经转身向前跑去：
“快了，就是前面那栋楼！”
两人沿着坡道跑了一段，穿过一道没有封闭的玻璃门，进入一座外表像办公楼的建筑。
楼里十分安静，走廊两侧是一间间透明的办公室，里面有些摆放着桌椅和悬浮设备，却看不到工作人员。
史作舟对路线十分熟悉，他带着余弦连续拐了几个弯，又沿楼梯向下走了几层，最后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房间里没有人，他们面前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连接着一座狭长的露天阳台。
史作舟快步走过去，拉开阳台门：
“喏，就在下面了。”
余弦跟着他走到栏杆旁，从这里向外望去，脚下的第四层边缘像一块伸出的悬崖，越过层层交错的建筑和轨道，可以直接俯瞰下一层城区。
第三层的欧洲环区就在不远处，那里的风格与周围建筑明显不同，河道绕过尖顶教堂，桥梁对岸是现代化的玻璃建筑，街道上飘扬着各个欧洲国家与地区的旗帜。
而此刻，靠近郊区的一片建筑群之外，正聚集着乌泱泱的人群，少说也有上千人。
那些人占满了广场和周围街道，扯着横幅与标语，高台上似乎有人正在用扩音设备讲话。
虽然距离很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一阵阵整齐的呼喊声，仍然隐约沿着城市内壁传了上来。
“他们是在反对帕尔纳索斯？”
“不是。”史作舟说着，指了指他手环上的一个图标，余弦点开后，远距离视觉辅助开启，模糊的横幅顿时被放大，手环也自动完成了文字翻译。
“停止危险实验。”
“把欧洲还给欧洲人。”
“洪水不是天灾。”
余弦怔怔地看着，最后一条横幅上的文字：
“关闭诺贝尔科学联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