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闭诺贝尔科学联邦?”
余弦盯着那条横幅,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那些示威抗议的标语被几个人高高举过头顶,还有人将“FSNS”四个字母画在一台对撞机的环形剪影上,最上面打了一个血红的叉号。
“对。”史作舟点了点头,也扶着栏杆望着下方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欧洲那边的个人接入者,一波一波地往那儿跑,就是为了去抗议。从昨天晚上开始直到现在,好像就没停过,还有人在渡鸦广场上号召其他地区的人一起过去呢。”
“你也去现场了吗?”余弦问道。
“刚才跟安过去转了一圈。”史作舟摇了摇手上的蓝色身份环:
“我的权限进不了里面的核心设施,不过街道和公共广场可以去。安带着我从外围绕了一圈,我在人群边上听了个大概,又看了几个渡鸦广场上抗议者整理的说明帖子。”
“他们是在抗议什么?”余弦疑惑道。
“大概就是要求欧洲那边立刻停止实验,把那个对撞机,还有那些大型研究设施全都关掉。”史作舟抬了抬下巴,看着下面那片涌动的人海:
“有人说欧洲那边的大雨就是对撞机造成的,还有人骂诺贝尔科学联邦,说他们把各国的科研资源集中起来以后,非但没有阻止灾难,反而变本加厉地让雨变得更大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侧过头看向余弦:
“你还记得吗,老余?咱们那边之前也闹过一次,就在十一月份,下暴雨的那时候。”
余弦沉默着点了点头,他当然记得,十一月那场特大红色暴雨预警,“人造暴雨”的那篇文章被转发了无数次,各个平台上烽烟四起。
后来愤怒从网络蔓延到了现实,很多实验室遭到冲击,他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
舆情发酵得太快,传播过程中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滞,那些人的行动也过激得难以理解。
可现在,余弦回过神来了。
就在今天,在格林德河谷,他亲眼看到了那座失去了很多声音的瑞士小镇,知道了那些高能实验,是真的能够触碰到维系现实的“势垒”,扰动这个世界最底层的规则。
至少按照波尔的说法,高能实验未必会直接制造大雨,但它们或许真能触碰到现实深处某些不该轻易触碰的东西。
也就是说,那些当初被他视作反智的呐喊......
竟然,在某种程度上喊对了。
那些人或许并没有理解真正的机制,却歪打正着地照见了事实的一角。
余弦看着远处那片翻涌的人群,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一边了。
站在那些抗议者一边,要求停止所有大型高能实验?
可如果波尔说的是真的,那么诺贝尔科学联邦正在进行的研究,可能是人类理解异常、修补现实的最后机会之一。
站在诺贝尔科学联邦一边,继续运行对撞机和高能设施?
可就连联邦里那些支持实验进行的科学家,也无法否认,LHC对撞实验和欧洲不断恶化的大雨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关联。
似乎......停是错的,不停也是错的,前进一步是荆棘,后退一步是深渊。
任何简单的立场都不足以回答这个问题,即便没有人需要他做出决策,余弦还是感受到了波尔和那些科学家们的绝望和无力感。
“欧洲那边的雨真的很大吗?”史作舟打断了余弦的思绪,有些担心道:
“你在那边没事吧?你小心别被淹了啊,实在不行......你还是回国吧?”
“没事。”余弦摇了摇头:
“我在的这个地方地势比较高,防水设施做的也比较好,倒是挺安全,就是......”
“就是什么?”史作舟追问道。
余弦回忆着前往真理之环一路上见到的被淹没的小镇和建筑,低声道:
“就是外面比较严重。”
“不管他们,你没事就行。”史作舟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余弦忽然问道:
“他们为什么要跑到帕尔纳索斯里抗议?”
他看向底下情绪激动的人群:
“这里又不是欧洲各国的政府机构,在帕尔纳索斯里喊,是要喊给谁听呢?现实里的联邦又听不见。”
“谁说他们听不见?”史作舟抬手指向欧洲环区城郊的一片建筑群,那片区域被一圈白色的高墙包围着,与外面的公共街道明显分隔开来:
“你看那个地方,我听现场的人说,里面建了一个实验基地。”
他一副消息灵通的样子,凑近余弦说道:
“听说那个基地里头,全是诺贝尔科学联邦的人,研究人员长期住在里面,抗议的人就是冲他们来的。估计现实里联邦的地盘戒备森严吧,他们只能跑到这边来找麻烦撒气了。”
“实验基地......”余弦盯着那片被隔离起来的建筑群,喃喃道。
“对。”史作舟点头:
“具体是研究什么的我不知道。有人说是用这里一千八百倍的时间跑模型,有人说是在分析对撞机的数据,也有的说是他们把现实里的实验设备复制进来了,说的有模有样,跟真的似的。”
说完,他疑惑地看向余弦:
“你现在不就在那个联邦里面吗?没听人提起过?”
余弦摇了摇头,没有多解释什么,他大概知道这里联通着什么地方了,真理之环里那座规模庞大的梦网研究中心,另一端很可能就在他们眼前。
虽然梦里的实验不能和现实中等价,但方案设计、理论推演和数据分析这些工作,确实能够在这里以世纪为单位快速推进。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里就是诺贝尔科学联邦建立在现实之外的第二座研究基地。
“帕尔纳索斯为什么允许他们这么闹呢?”
余弦看向广场外围,那里确实存在维持秩序的人员和车辆。
但从下方那场愈演愈烈的示威游行来看,那些公共安全人员应该是没有干预示威的。
既然帕尔纳索斯和诺贝尔科学联邦是合作关系,对方甚至在这里建立了核心基地,这种针对合作伙伴的抗议活动,官方不该出面管控或者驱散吗?
“我也不知道。”史作舟摇了摇头:
“我刚才还特意问了安,她说帕尔纳索斯允许居民和访客在公共区域表达意见,只要不攻击别人、不破坏设施,也不阻塞离境中心和医疗通道,就不会被强行驱散。”
他朝下面看了一眼,咂了咂嘴,语气里多了几分古怪:
“反正他们只是不允许发生械斗。至于其他非暴力形式的抗议,基本都不管。”
史作舟迟疑了一下:
“甚至......甚至我怎么觉得,他们好像还有点乐见其成。”
史作舟的这句话提醒了他,余弦没有说话,只是通过光幕看着下方那些横幅,皱着眉头思索着。
“停止危险实验”、“把欧洲还给欧洲人”、“关闭诺贝尔科学联邦”......
每一句口号,确实都是在指责FSNS,可仔细想来,这些话背后似乎还隐藏着另一层意思。
现实世界的战时科研国家又危险又傲慢,现实里的高能实验可能制造种种灾难,现实中的科学家正在拿普通人的生命进行赌博......
而帕尔纳索斯呢?
这里没有失控的大型对撞机,没有需要担惊受怕的高能实验,甚至连雨都没有。
俨然是一副歌舞升平、安居乐业的乌托邦景象。
余弦想到了波尔跟他说的那句话......
“联邦做的事情,相比于一些掩耳盗铃的手段,要有价值得多,这肯定是人类自救的唯一出路,这个大方向没有问题。”
这一刻,余弦忽然意识到,“帕尔纳索斯”和“诺贝尔科学联邦”,表面上看似是在这场末日危机中携手合作的盟友,但实际上......
对于人类最终该去往何处,双方想要的可能并不是同一个答案。
甚至,他们走的或许是两条截然相反的道路。
诺贝尔科学联邦里,激进派也好、保守派也罢,不管如何争论,但至少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没有准备放弃现实本身。
他们想做的是留在现实里,集中现实世界残存的科研资源,借助对撞机实验,试图理解那些正在崩坏的规律,将人类脚下的现实世界重新修补起来。
哪怕这条路要拿整个世界当赌注,哪怕这条路上会有很多不可控的献祭和错误。
而帕尔纳索斯呢?
余弦想到了西娅带他看过的那面石板墙,墙上那句忒弥斯女神的神谕:
“离开神庙,蒙上你们的眼睛,解开你们束紧的衣服,把伟大母亲的骸骨扔到身后去。”
西娅的解读是,女神想指引着大洪水之后的人们,抛下旧的躯壳,去往一个洪水无法到达的地方,重新开始。
也就是说,帕尔纳索斯觉得,既然现实正在变得危险,那就逃离现实。
既然规则正在一条条失效,那就在梦境中重新建立一套规则。
帕尔纳索斯和丢卡利翁的方舟,或许真正想做的,是抛弃现实、是要把所有人,都迁移到这座永不沉没的梦境之城里来。
两者虽然暂时合作,却追求的并不是同一个未来。
一个要修船,一个......要弃船。
而它们,却是在争夺着同一批正在洪水中绝望挣扎的人们。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帕尔纳索斯当然没有理由急着让下面的人闭嘴。
它非但不会阻止,反而,它会恨不得那些声音喊得再响一些。
因为下面那些人,那些对现实的恐惧、愤怒和怀疑,那些声讨诺贝尔科学联邦的每一句话,那些控诉着“现实已经无可救药”的每一声呐喊......
一句又一句,都是替帕尔纳索斯招揽移民的免费广告。
余弦俯瞰着下方沸腾的人群,他仿佛看到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隐秘地在现实与梦境之间,悄然打响。
两人正各怀心事地沉默着,过了一会儿,史作舟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余弦:
“对了老余,说起来......美国这边,最近也出了点怪事。”
“怪事?”余弦从思绪里抽回来:
“怎么了?”
“跟江城那边的恐水症不太一样,我也不知道两者之间有没有关系。”史作舟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
“我总觉得,这事透着股说不出的邪门,蹊跷得很。”
余弦皱了皱眉,难道诺贝尔科学联邦在美国那边也有类似的实验,或是“势垒”异常降低,导致出现了新的规则异常?
“到底怎么回事?”他的心里升起了一丝不安。
“我听说......有一群人失踪了。”史作舟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失踪”这个说法并不完全准确,又补充道:
“也不能算是失踪,你知道百慕大三角吧?美国现在有个地方就跟那里一样,很多人到了那个城市以后,就直接失联了,再也没有回复过外界的消息。”
史作舟又凑近了些:
“最古怪的是,这些人之前有在纽约的,有在芝加哥的,还有费城、华盛顿、波士顿的。他们彼此没有联系,但最后的车票啊、消费啊、信号定位啊,全都在奥兰多附近。”
他咽了咽唾沫,接着说道:
“有人查到,他们到了奥兰多之后,一直......在朝着同一个叫作‘庆典镇’的地方聚集。”
“什么?!”余弦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失声叫了出来。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了史作舟的胳膊,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声音都有些发颤:
“你说什么?他们......他们在往同一个地方聚集?”
史作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朝外面看了看,着急道:
“嘘,你小点声......”
说完,他看着余弦的表情,也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史作舟有些结巴地问道:
“......老、老余?怎么了?你听过这个地方?”
余弦没有立刻回答,老史的这条消息让他头皮发麻,大脑一阵眩晕。
他瞬间想到了另外一个地名,一个个毫无关联的陌生人,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从全国各地出发,最终汇聚向的那个小县城......
黑岭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