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的广播重复着身份核验须知,几个刚刚返程的研究人员提着行李,从相邻通道匆匆经过。
“梦网研究中心遭到了袭击?”小颖的话音落下,波尔的神情顿时变了:
“这怎么可能?”
波尔压低声音问道:
“梦网中心又不是那些外围泵站,那些袭击者怎么可能拥有内部权限?”
“若是其他时间,他们肯定是没机会的。”小颖摇摇头,解释道:
“但昨晚事故发生后,应急流程启动,园区要求提前唤醒研究人员,十点五十多分,正好是中心准备结束工作,转入宵禁的时间。”
“当时有一百多名研究人员还在梦网里。”小颖继续道:
“按照流程,他们应该在晚上十一点结束工作,之后维护组进入睡眠舱区域,检查设备、供氧和生命监测系统。”
波尔立刻听明白了:
“有人利用了这个窗口?”
“对。”小颖点了点头:
“平时不仅梦网中心是处于封闭状态的,连睡眠舱也是锁住的,就算是运维部门的人,从外面没有权限也打不开。只有每天十一点十分以后,夜间运维工单才会生效。”
她叹了口气,无奈道:
“但昨天紧急唤醒流程启动,运维部门的权限提前开放,那提前的几分钟里,他们拿了一张真实的工单进入了梦网中心,没有触发安全警报。”
“所以......他们进入以后,研究人员都还在梦里?”波尔皱了皱眉:
“袭击者是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在他们醒来之前动的手?”
“应该是的。”小颖低声道。
“目前伤亡名单有公开吗?”波尔问道。
“暂时没有。”小颖摇头:
“但......所有人都在梦里,袭击者就是狼入羊群......”
小颖没有说下去,波尔沉默地点了点头。
余弦站在旁边,拼凑着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南部排涝区的事故,发生在宵禁前的几分钟,园区紧急启动了防洪应急流程,提前激活了夜间运维工单。
而借着权限提前生效的时间,一支系统判定合法的维护队伍,进入了梦网研究中心。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牵走,安保和消防力量也被调往了南部,地下区域开始疏散。
研究员们当时还在帕尔纳索斯里,他们对现实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而那支维护组便如入无人之境,遇害的研究员就像是被直接拔掉了电源的电视,永远地离开了梦里和梦外的两个世界。
老史看到的那批异常登出,就是梦网研究中心的这些研究人员。
几个小时前,他才和史作舟讨论过这个问题。
如果数万人把身体集中安置在一座基地里,一场火灾、一次袭击,就足以让梦中的伊甸园变成坟墓。
而如今,这个假设已经在他眼前变成了现实。
作案者提前掌握了联邦的宵禁制度、夜间维护时间,再配合园区的应急流程,这显然是一场精心谋划的袭击。
“真正的维护人员呢?”波尔问道:
“袭击者用了他们的身份,原来的那几个人去了哪里?”
小颖摇了摇头:
“安保部门还没有对外公布。内部有人说,那支维护组昨天下午临时更换过人员,也有人说......袭击者就是维护组的原班人马。”
她小声道:
“现在所有相关人员都被控制调查了,包括门岗、工作单签发人和梦网中心的值班主管。”
波尔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沉默了片刻:
“既然权限和生物信息都是真的,那就不只是偷走了通行证这么简单。”
他分析道:
“维护组本身、身份数据库、工单签发或者现场验证设备,里面至少有一处已经被人控制了。”
“安保部门也是这么判断的。”小颖点点头:
“所以园区才会作废所有旧凭证,要求每个人重新进行生物核验。在查清楚权限是怎么泄露的之前,原来的身份系统已经不能完全信任了。”
远处的广播再次响起:
“请所有尚未完成二次身份验证的人员,立即前往指定核验点。”
“任何未经重新授权的人员,不得进入研究设施、能源区域及地下交通系统。”
小颖将两人的身份信息重新录入,波尔将手掌按在识别板上,旁边的摄像头也重新采集了虹膜和面部信息,这些数据和他加入联邦时保存的原始生物信息进行了对比核验。
她又向波尔确认了余弦的身份,核对了余弦的入境记录和入园信息,才在系统里提交了一份临时担保。
“你的权限暂时只能进入生活区和几个公共办公区域。”小颖为余弦重新发放了一只临时手环:
“梦网中心、地下实验区和能源区被封锁了,后续如果要参加项目,需要由负责人重新申请。”
“明白。”余弦接过凭证。
小颖又看向波尔:
“褚教授,你的研究权限也被暂时冻结了。在完成项目组内部审查前,不能进入真理之环的核心设施。”
波尔对此并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将重新签发的通行手环收进口袋:
“辛苦你了,小颖,你注意安全。”
“你们也是。”小颖勉强笑了一下。
两人离开核验大厅时,外面的雨比刚才更大了,临时搭建的排水沟已经被浑浊的水流灌满,几名工程人员正往大厅门口叠放新的防洪挡板。
波尔带着余弦重新上了车,绕开那些被封锁的主路,往余弦所在的G区宿舍开去。
这里的积水比中央主路浅一些,但不少地方依然没过了人行道,各个研究楼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持枪的士兵。
昨晚以前,这座科研城市明面上的敌人还只有时间和大雨,但现在,形势变得更加复杂诡谲起来。
车子在G区宿舍楼下停稳,波尔熄了火,开口道:
“你先回去休息,我等会儿去找陈立中博士,问问江城那边的情况。他和国内一直有工作联系,如果有新的消息,他应该知道,问到以后我来告诉你。”
“谢谢。”余弦迟疑了片刻,问道:
“昨晚袭击联邦的那些,到底是什么人?”
“现在还没有正式的调查结论。”波尔看着车窗上的雨幕,缓缓道:
“不过那批人的来历,我大概也能猜到一些。”
“是恐怖组织的人吗?”余弦问道。
波尔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词怎么定义,要看站在谁的立场上。”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了擦镜片:
“从联邦和法律的角度来看,他们炸毁排涝设施,袭击研究中心,造成了人员伤亡,当然是属于恐怖袭击。”
波尔重新戴上眼镜,抬头看着余弦:
“可如果你去问他们自己,他们可能会说,他们本意是想阻止一群科学疯子继续毁掉欧洲。”
“是......说这场大雨吗?”余弦想到了那些抗议者举起的条幅:
“他们相信雨是联邦造成的?”
“不只是相信。”波尔轻轻摇了摇头:
“很多人是亲眼看着自己的家被淹掉的。”
他看着外面嗡鸣作响的抽水泵:
“法国东部、瑞士西部、意大利北部,还有德国南部的一些地区,这几个月的降雨量一直在打破纪录。村庄被淹了,农田绝收了,铁路和公路也中断了。很多人被迫离开生活了几代人的家乡,住进了临时安置点。”
波尔看着远处那座亮着灯的基地大楼: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一座高地,始终灯火通明。”
“就是这座真理之环?”余弦问道。
“对。”波尔点点头:
“这里把周边各国最好的工程设备、能源和物资都集中起来了,修堤坝,建泵站,把积水全部排向外面,却把洪峰转移到了下游。联邦里面岁月静好,可防洪墙外的那些居民,只能看着水一点点淹进自己的房子里。”
余弦想起自己第一次前往真理之环时看到的场景,那一道道从防洪墙上喷射出去的浑浊水柱。
当时他只觉得那套排涝系统无比壮观,可现在想来,在墙外的人眼里,那些水柱又会是什么样子?
“即便没有真理之环,洪水也一样会来吧?”余弦无奈道。
“理性地来想,是这样。”波尔苦笑道:
“可灾难都要来了,人们还给理性留下了多少空间呢?大家只会看到,雨最大的地方,恰好就是进行高能实验的地方。”
余弦微微一怔:
“真理之环附近的雨,是整个欧洲最大的吗?”
“长期平均不是。”波尔说道:
“但从这几个月的异常趋势看,这一带确实是最严重的区域之一。尤其是几轮高能实验之后,法瑞边境附近都出现过非常明显的降水增强。”
他沉声道:
“你之前问过我,LHC是在修复世界还是在加剧灾难,实际上从现有模型上看,没人能证明粒子对撞会制造暴雨,所以联邦对外没有承认二者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
“但这些话进到那些人耳朵里,就变成了联邦在愚弄大众了。他们里面大部分是些受灾者,本来就是一点就着,这个时间点上,有人说几句话,就把情绪煽动起来了。”
波尔轻声说道:
“但......不能因为他们最后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情,就假装他们最开始承受的痛苦不存在。”
他又叹了口气:
“说到底,也算是一批受害者吧。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
余弦沉默了,他没想到,波尔作为一个联邦的学者,也是梦网中心那些被害者的同僚,此刻竟然说出了这样的一番话。
他并不是第一次听见波尔质疑联邦,但在梦网中心伤亡未明的此刻,波尔竟然会替那些袭击者解释他们承受的苦难,确实让他很意外和难以理解。
波尔像是没有察觉到余弦的错愕,望着窗外的雨,自顾自地说着:
“余弦,你可能也觉得,像真理之环这样的地方,是全人类最后的希望之一。”
他顿了顿,轻轻摇了摇头:
“可你知道吗?支持联邦的人,其实反而才是少数。”
余弦怔了怔,疑惑道:
“可诺贝尔科学联邦成立的时候,不是有很多国家共同支持吗?”
“国家支持,不代表普通人支持。”波尔平静道:
“政府需要这里的研究成果,需要联邦替他们找到这场大洪水的根源,也需要一个地方继续保存那些无法在本国开展的高风险实验。”
他望向远处那些亮着灯的建筑群:
“科学家支持,是因为他们相信,只有继续研究,才能找到阻止灾难的办法。但普通人看到的,是另一回事。他们看到的是雨越来越大,水位越来越高,而联邦仍然在强调实验不能停止。”
波尔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外面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
“真理之环戒备森严,外面的城镇却一个接一个被洪水淹没。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为什么要相信我们?”
余弦沉默下来,缓缓道:
“听起来,是个两难的选择。”
“是啊。”波尔轻声说道:
“继续实验,可能会让灾难更加严重,但停止实验,人类就可能永远失去理解灾难的机会。”
余弦望着窗外那片瓢泼的大雨,一时无言。
就在这时,波尔的终端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
“陈立中博士刚刚也回宿舍了。”
他看向余弦:
“你不是一直担心江城那边的情况吗?一起过去问问吧。”
“好。”余弦立刻点了点头。
波尔重新发动汽车,绕过裙楼,沿着生活区内部的道路往另一侧驶去。
陈立中所在的宿舍楼距离余弦住的地方并不远,同样属于G区,只是不在同一栋。
几分钟后,两人进入大厅,乘坐电梯来到四楼。
波尔抬手敲了敲门,里面很快传来了脚步声。
房门被拉开,陈立中穿着外套站在门后,神色疲惫,显然刚刚忙完回来。
看到波尔,他刚要开口,目光又落在了旁边的余弦身上。
“褚教授,你们来了。”陈立中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