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跟着波尔走进房间,陈立中宿舍的户型和余弦住的612室差不多,同样没有窗户,但和波尔那间只有基础家具的房间比起来,这里多了许多生活的痕迹。
桌上堆着几包泡面,角落里有个小电煮锅,床头柜上还有一个合影相框,竟然让这间宿舍多了几分温馨的气息。
“坐床上就行。”陈立中把外套脱下挂在椅背上,神色凝重:
“开了一天会,刚刚才回来,外面的情况你们应该都看到了吧。”
“嗯,刚登记完身份,情况大概了解了。”波尔点点头。
“唉,真是多事之秋。”陈立中叹了口气:
“现在名单还没正式通报国内,对那些遇难研究人员的家属来说,真的是无异于晴天霹雳,不知道多少家庭要因此而支离破碎了。”
他看了看波尔,揉了揉眉心,问道:
“你们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是,”波尔说道:
“我帮余弦问问江城情况怎么样了,他放心不下国内那边。”
陈立中点了点头:
“我今天早上刚收到了一份恐水症的阶段性情况通报,江城已经开启大规模脱敏治疗了。这套疗法虽然还在完善,但从目前几批患者的跟踪数据来看,效果还是有的。”
他看着余弦,接着道:
“现在江城紧急征用了学校、医院和几个大型公共场馆,设立了集中脱敏治疗基地,那边基本上是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在运转了。患者按照症状严重程度分批进入梦网,完成第一轮以后,就会马上进行环境耐受测试,再决定是否需要进入下一轮。”
“之前复发的情况还有吗?”余弦赶忙追问道。
“目前来看,没有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台平板,找到了其中一份图表:
“从通报的数据看,第一轮治疗效果很明显,最早接受治疗的一批患者,大部分已经能够恢复自主饮水,部分轻症患者甚至算是痊愈了。中度和重度患者恢复得慢一些,但至少症状没有继续恶化。”
余弦盯着平板上的曲线,心里那根一直绷紧的弦总算稍稍松了一些。
“那接下来呢?”他问道:
“现在的治疗规模,能覆盖江城那么多患者吗?”
“暂时还不行。”陈立中摇了摇头:
“目前开放的接入位置有限,只能优先安排重症患者、儿童、老人,还有维持城市运转的关键岗位人员。”
他抬手在屏幕上划动了几下,调出了另一份进度表:
“不过治疗组已经给出了新的扩容计划,四天以后,第二阶段的治疗区会正式启用,接入规模应该能比现在扩大很多。”
“四天以后?”余弦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对。”陈立中宽慰道:
“只要后续治疗效果保持稳定,复发率也不再反弹,按照现在的恢复速度,相信用不了多久,江城就能恢复到这场灾祸发生之前的样子了。”
余弦默默地点了点头。
四天,这个时间让他想起了昨晚在帕尔纳索斯初火港里,看到的那面巨大光幕。
“帕尔纳索斯全球公开接入倒计时”。
当时显示的现实剩余时间不到一百个小时,换算下来,也差不多正是四天。
帕尔纳索斯公开接入的时间,和江城治疗区扩大规模的时间刚好重合了。
这是巧合吗?还是说,所谓的第二阶段治疗区域,本来就是帕尔纳索斯全球公开接入计划的一部分?
按照当时会议上丢卡利翁提出的要求,江城那几百万名患者,他们会在脱敏治疗里逐渐熟悉那个世界,完成身份登记,适应帕尔纳索斯里的生活规则。
等四天后的大门真正打开时,他们会不会自愿成为国内最早踏上那艘方舟的人?
“是个好消息。”波尔在旁边说道:
“先把人救下来是最要紧的,要是有什么其他问题......可以以后再解决。”
余弦看了眼波尔,对方似乎话里有话,但他也不确定波尔对国内官方和丢卡利翁的这场交易是否清楚。
波尔站起身来,看了眼房间角落的厕所:
“不好意思,借用一下洗手间。”
陈立中示意他自便,波尔走进洗手间,房门被轻轻带上。很快,里面传来了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陈立中低头关闭平板,又将椅子上的外套挂在衣架上,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他忽然抬头看向余弦:
“余弦,你......是跟褚教授一起回来的?”
“对。”余弦点点头。
陈立中哦了一声,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朝洗手间的方向看了一眼,水声仍在继续。
他压低了些声音:
“昨天......你也是跟褚教授一起,去的格林德河谷?”
余弦微微一怔,他不知道陈立中的这句话有什么意图,但此刻他们两人面对着面,陈立中注视着他的眼睛,他一下子也来不及细想如何回答。
“是。”他只能如实道:
“在那边住了一晚,今天早上就回来了。”
陈立中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
他说完,便不再继续追问,只是低下头,将那台平板重新放回抽屉里。
余弦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想开口询问,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洗手间里的水声停了,片刻后,波尔拉开门走了出来,一边擦手,一边说道:
“打扰你休息了,你今天应该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我们就不多留了。”
“没事。”陈立中站起身:
“江城那边后续有什么新消息,我再联系你们。”
他说着,看向余弦:
“你如果想知道家里人的情况,我也可以帮你问一下。”
“谢谢陈博士。”余弦说道,他可以通过兔子洞联系上堂哥,通过陈立中主要还是想了解一些更宏观的情况。
陈立中将两人送到门口,他和波尔对视了一眼,两人轻轻地相互点了点头。
余弦跟着波尔重新回到车上,沿着原路驶向余弦所在的宿舍楼。
移动泵车和工程车辆不断从生活区外经过,道路两旁新堆起了一排排沙袋,士兵冒雨站在临时检查岗前,逐辆核验来往车辆的通行权限。
波尔把余弦送到612房间里,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
“余弦,有两件事,你可以趁这几天好好想一想。”
“您说。”余弦说道。
“第一件,”波尔看着他:
“是关于你那个‘认知豁免’的情况。你要不要把它正式登记、上报上去。”
波尔顿了顿,又继续道:
“第二,你想不想成为我之前说的那个‘眼睛’。”
余弦愣了一下,他迟疑道:
“这两件事......难道不是一回事吗?”
他看着波尔,疑惑道:
“让我做‘眼睛’的前提,不就是先让联邦确认我的认知豁免吗?不然他们为什么会相信我看到的东西?”
“不一定。”波尔缓缓摇了摇头:
“正式登记是联邦规划的流程,如果你走这条路,就会被列入名册,然后被分配到某个实验项目里,这确实也能让你进入联邦的正式记录。”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
“但代价,我之前也告诉过你,你以后的自由,就会受到很多限制了。”
余弦想起了来的路上,波尔对他说过的话。
一旦认知豁免的情况被确认,他就会成为联邦最珍贵、也最需要被“保护”的资产之一。
到了那个时候,他身上的MP3和四号频率,恐怕也很难继续隐瞒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意味深长道:
“但其实......我也可以不把你的情况报上去。等这次内部审查结束,我可以继续把你挂在我的外勤任务名单里。我们可以合作,你跟着我进入实验现场,观察那些被修改过的区域,记录你看见的变化。”
余弦愣住了,波尔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不上报、不登记,绕过联邦的系统,私下里跟着他参与实验。
他定了定心神,斟酌着措辞说道:
“可是......这么做,陈立中博士他们那边......”
他是想说,这样瞒着联邦、瞒着陈立中他们,会不会给波尔或是他自己惹上麻烦。
波尔却像是听懂了他没说完的顾虑,轻轻打断了他。
“你不用担心陈立中。”波尔的语气平静:
“他,也是和我们......志同道合的人。”
我们?
余弦的瞳孔微微一缩,陈立中,竟然和波尔是站在同一边的?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此前没有在意的细节,上午刚接到真理之环出事的简报,还在车上时,波尔曾经和陈立中通过一次电话。
那时候,陈立中对他的称呼,好像不是联邦其他人使用的“褚教授”,而是......
“波尔教授”。
余弦突然心跳加速,按说陈立中作为波尔的同事,应该和小颖一样,称呼波尔为“褚教授”才对。
因为“波尔”这个称呼,是波尔......或者说这个褚清教授,在那个引力沙龙里给自己取的代号。
只有同样参与过那个沙龙的人,才会习惯这样叫他。
余弦又想起了在宝通禅寺时,波尔曾经告诉他,他参与了一个“学派”,那是一群来自不同领域的研究者,因为目睹了现有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而最终走到了一起建立的组织。
难道陈立中也是那个学派的人?可他不是国内派驻的官方联络专家吗?
专家组让他来到欧洲,难道也有他和波尔的推动因素?
波尔看着余弦迟迟没有回应,摆摆手,示意余弦不要着急:
“你慢慢想,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宿舍的门轻轻合上,走廊里,波尔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余弦靠着门框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缓缓地把来到联邦后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真理之环地下那台轰鸣的对撞机,到联邦内部关于“常数偏移”的争论,再到昨晚专程带他前往格林德河谷,让他亲眼看见那场实验留下的代价。
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明白了,波尔这几天为什么要对他说那么多,带他去了那么多地方,甚至那些看似随意的提醒,恐怕都是为了此刻的这番邀请。
那么,他要不要接受?
余弦一点一点地梳理着自己的处境。
对他来说,究竟是跟着联邦,还是跟着波尔,这个选择本身其实并不重要。
他不是联邦的人,也不是波尔的人,他来到欧洲,从始至终就只有两个目的。
第一个,是想办法找到治疗恐水症的方法。
第二个,是想弄清楚这场越下越大的暴雨、那个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大洪水”、他这个“例外”、以及夏粒的消失,这些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而现在,第一个目的已经不必他再操心了。
江城那边,脱敏治疗已经大规模地铺开,最早接受治疗的患者能够重新饮水,复发和恶化的情况也暂时稳定了下来。
虽然帕尔纳索斯显然还有自己的目的,但至少眼下,堂哥、温晓和他牵挂的那些人,暂时有了一丝保障。
那么,摆在他面前的,就只剩下第二个目的了。
这场持续不断的大雨究竟从何而来?
所谓的现实偏移,又到底是什么?
那个可能淹没整片大陆的大洪水,究竟还能不能被阻止?
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就必须接近真理之环正在进行的实验,接近那些被修改过的地方,也要接近波尔说过的那张“地址表”。
正式登记的好处显而易见,不仅能够让他进入联邦的核心项目,还能让他在法律和外交层面有更多的安全保障,也不必过度依赖波尔提供的单方面信息。
但与此同时,他也会失去自由,失去对外联络最方便的渠道。
而如果跟着波尔,同样能够接触那些实验,又可以继续以普通志愿者的身份活动,保留私下进入梦网的机会,那自然再好不过。
但最大的问题,是他能不能相信波尔和陈立中“志同道合”的那个学派。
一旦暴露,可能还会有更大的风险和隐患。
“咚、咚、咚。”
忽然,余弦的背后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他一个激灵,下意识回过头: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