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余弦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回过头。
波尔才刚刚离开,难道是有什么东西忘记交代了?
“是我,”门外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陈立中。”
余弦怔了一下,连忙拉开了门。
门外果然是陈立中,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提着伞,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之下。
“陈博士?”余弦有些意外:
“您怎么......”
“没打扰你休息吧?”陈立中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平板电脑:
“突然想起来,光顾着跟你说可以帮忙打听江城的事,却忘了问你想具体了解哪些人的情况,家里人、朋友都可以。刚好我晚点要跟国内通话,就想着走之前先过来一趟,把这事跟你确定下来。”
“谢谢陈博士。”余弦点点头,但心里的疑惑却丝毫未减,这种事情,明明在内网软件上联络就好了,为什么还要特意跑来一趟?
况且,他其实也并不需要对方帮他查询什么信息,但直接拒绝又显得有些生硬,他还是侧身让开门口,说道:
“麻烦您了,那您先进来坐吧。”
“不麻烦。”陈立中走进房间,顺手把门带上:
“你是我们从国内带出来的,家里的事情,本来就应该替你多照看一点。”
余弦把椅子让出来给他,他将手里的平板点亮,抬头看向余弦:
“我记得看过你的登记表,你来欧洲之前,一直是跟着你堂哥住的,对吧?”
“对。”余弦在床边坐下。
“你堂哥叫余正则?我记得他是江城市公安局的一名刑警。”陈立中一边看着屏幕,一边闲聊道:
“我听说,最近江城基层那边,全员扑在一线上,你堂哥也辛苦了啊。”
“是,我也一直很挂念他的安全。”余弦点点头。
既然他被作为特殊观察对象送到了欧洲,那陈立中提前了解过他的身份背景,倒也算正常。
但这个时候,对方突然谈起堂哥的身份,还是让他觉得有些蹊跷,他不确定对方是真的在关心自己,还是在故意向他展示对自己信息的掌握程度。
“晚点我帮你再问一下他的治疗和恢复情况,不过公安系统是维持城市运转的关键部门,优先级应该会比较高。”陈立中在平板上记录了一下,又随口问道:
“说起来,这次你来真理之环前,褚教授就有跟江城联合调查组的胡组长说起过你......”
他抬起头,看着余弦问道:
“你跟褚教授......在来欧洲之前,就很熟悉吗?”
余弦微微皱了皱眉,来了。
他就知道,陈立中特意跑这一趟,肯定不只是为了“帮他问问家里”这么简单。
对方绕了一大圈,真正想问的应该就是这句话了。
余弦飞快地思考着,刚才在陈立中的宿舍时,趁着波尔去洗手间的空档,陈立中就询问过他昨晚的行踪。
而现在,波尔刚走没多久,陈立中就又单独过来,再一次试探他和波尔之间的关系。
如果陈立中真的像是波尔说的那样,是个“志同道合”的盟友,或是和他猜测的那样,同属于那个隐秘学派,那陈立中为什么要在背后这样防备和试探波尔?
到底是波尔在骗他,还是陈立中在演戏?
一时间,余弦的脑子里闪过了千头万绪,他斟酌着开口道:
“也谈不上很熟,我之前在江城,参加过褚教授组织的沙龙聚会,有过几面之缘。”
他故意透露出“沙龙”的信息,想看看陈立中到底有什么意图,以及他是不是真如自己所想,也是参与者之一。
“沙龙?”陈立中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还真是......挺巧的。”
“确实挺巧的。”余弦看着陈立中的眼睛:
“我当时也没想到,后面竟然会在江城的专家组里再次见到他。”
“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小。”陈立中笑了笑:
“你参加那场沙龙的时候,还不知道他的身份?”
“不知道。”余弦如实道。
“他主动邀请你的?”陈立中看着他问道。
“也不算邀请我。”余弦顿了顿,解释道:
“是一个半公开的沙龙,我朋友之前参加过那个沙龙,那次我就跟着一起去了。”
“有趣,没想到褚教授竟然还有这么个爱好。”陈立中像是从来没听说过所谓的沙龙一样,他好奇道:
“我还以为他只对物理学感兴趣,那你们在里面都聊些什么?”
“那确实也是个物理学沙龙,”余弦也笑了笑:
“聊的也都是些学术命题,比如量子力学、波函数坍缩,还有他提出的一个......”
他顿了顿,看着陈立中说道:
“‘相变’理论。”
“相变。”陈立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但眉头却轻轻挑了一下。
“陈博士也知道这个理论?”余弦试探道。
“听他说过一些。”陈立中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抬起头重新看向余弦:
“余弦,你来这边,也有几天时间了。”
陈立中停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着措辞说道:
“褚教授他......有没有跟你说清楚,联邦当初为什么会找到你?又希望请你来这里具体做些什么?”
余弦心下一动,波尔当然跟他说过,他认知豁免的情况、那些被修改的区域、以及刚才向他发出的那份邀请。
“大概说过一些,”余弦谨慎地回答道:
“按照褚教授的说法,联邦是想让我......帮着去参与一些实验,去发现和记录一些现实被修改以后出现的异常,对吗?就是那些别人察觉不到,只有我能看出来的东西。”
“差不多。”陈立中点了点头:
“江城所在的区域,其实在很早之前,就已经被联邦关注到了。”
“很早以前?”余弦微微一怔。
“对,早在恐水症出现之前。”陈立中说道:
“从CERN过去几年的监测数据来看,江城地区的常数偏移程度,在整个东亚地区,都属于比较严重的。”
“CERN一直在全球范围内监测这种常数偏移?”余弦有些错愕: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常数偏移严重的地点,从宏观到微观都会有表征,电、光、热、声这些能量传递,或是物质运动的形式,都可能会出现变化。”陈立中解释道:
“CERN在全球合作了一批观测站点,只需要监测一些宏观现象,比如大气现象、水体现象、地质现象、生物圈现象等等,就能逐步缩小范围,找到其中的异常区域了。”
余弦恍然大悟,他忽然想到了当时和波尔在气象站里看到的那些闪电。
那些异常的分形维数和层级,现在回过头来看,应该就是陈立中所说的“常数偏移”的宏观表征之一了。
“褚教授有给你解释‘势垒’这个概念吗?”陈立中问道。
见余弦点头,陈立中又继续道:
“这些现象能够说明,江城周边区域的势垒,早就已经开始下滑了。”
余弦缓缓地点了点头,原来江城早就进入了“联邦”......或者说它的前身CERN这些科学家的视野范围了。
“这些情况,和找我过来之间有什么关系吗?”余弦问道。
“当然有关系。”陈立中点头:
“按照CERN过去的研究经验,一个区域的常数偏移越严重,那里就往往越有可能发现一些......特殊的个体。”
陈立中看着余弦,意味深长道:
“这些人不会完全受到当地认知变化的影响,联邦内部把这种特质称为‘认知豁免’。”
余弦皱了皱眉,这个概念他已经从波尔那里听过几次,但他还有一些没能理解的地方:
“这么说,是偏移导致了豁免者的出现吗?还是说......正是豁免者的存在,才引发了这种偏移?”
陈立中摇了摇头:
“豁免者的产生机制,我们还没能完全搞清楚。我比较倾向的一种解释是,认知豁免者本来可能是均匀存在的,只是在偏移区更容易被发现,原本潜藏的豁免特质更容易在这种环境中暴露出来。”
余弦沉默地点了点头,又问道:
“所以,褚教授去江城,也是为了寻找这种认知豁免者?”
“这确实是CERN交给他的首要任务。”陈立中似乎有意无意地强调了‘CERN交给他’这几个字:
“那时候联邦还没有正式成立,这项任务最早属于CERN的异常观测计划。联邦成立以后,相关项目和人员就被整体并了进来。”
他顿了顿,又继续解释道:
“江城的异常程度一直在提高,理论上来说,那里很可能存在认知豁免特质的人。但你也知道,这件事做起来谈何容易。”
他叹了口气道:
“江城那么大一座城市,生活着几百上千万人口,想从里面寻找一两个连他们自己都未必知道自身特殊的人,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没有什么实验可以筛查吗?”余弦疑惑道。
“如果知道筛查的方向是什么,那当然可以设计对照实验。”陈立中摇了摇头:
“但问题在于,认知豁免又不是能从血型或者基因里检测出来的疾病,没有稳定的生物学标志,只能把疑似个体放进已经发生认知偏移的环境里,再观察他们和其他非免疫者的表现差异。”
他苦笑道:
“可这种实验哪有那么多合适的环境做对照组,褚教授在江城,前前后后待了好几个月,几乎是一无所获。他甚至还为此去过精神病院,中间倒是找到过不少疑似的,但经过后续验证核实,最后都被排除了。”
余弦定定地看着脚下,他能理解陈立中所说的难处,比如夏粒、比如史作舟吃不吃香菜,这种只有他自己记得的情况,在其他人眼里,他恐怕也是一个记忆出现了问题的人。
但想到波尔去精神病院找“认知豁免者”的画面,他又忍不住觉得好笑和荒诞。
这种狼来了的故事听多了,恐怕波尔第一次听到他讲述夏粒的情况时,也会把他当成一个记忆出现问题的人吧。
“说实话,”陈立中无奈道:
“不光是江城,就算是在整个联邦里,真正被确认的‘认知豁免者’数量也是少之又少,国内在你之前更是一个都没有。原本我们以为,在江城找到真正的认知豁免者,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陈立中顿了顿,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可就在这个时候,江城突然爆发了恐水症。”
余弦重新抬起头,看向陈立中。
“说实话,这场灾难的爆发,完全出乎了我们的预料。”陈立中的脸色凝重:
“此前江城虽然也存在很多异常,但大都是渐进的,也就是说,这种变化比较缓慢,是能找到一些征兆的。像恐水症这种......”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着措辞道:
“这种如此剧烈的变化,在短时间内覆盖整个区域,直接改变了几百万人基础认知的情况,我们过去也很少见。这意味着,江城在这个方面的势垒,短时间内出现了一次大幅度的变化。”
陈立中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当时也很错愕,不知道是什么导致了这种变化,也不知道它接下来会不会继续恶化下去。”
说到这里,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恐水症也确实帮上了我们的忙,让原本很难进行的筛查工作,突然有了明确的标准。”
余弦立刻理解了他的意思,在如今的大雨之下,水就像是一个能够覆盖整座城市的“试纸”。
在如此鲜明的异常面前,认知的变化一目了然,没有受到影响的人,自然也会变得格外显眼。
“所以你们建议江城官方设计了‘饮水码’的打卡工具?”余弦问道。
“对。”陈立中点了点头:
“恐水症出现以后,这个大海捞针的筛查工作,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晰明确的筛选条件。”
他补充道:
“当然,毕竟这种变化的过程和机制我们也没搞清楚,没有发病也可能有其他的各种因素导致,所以国内才会把疑似人员都集中起来,进行持续观察。直到最后......”
陈立中注视着余弦:
“只剩下了你。”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能隐隐约约听到楼外传来的抽水泵的嗡鸣。
余弦从江城出发前,已经大致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中。
可直到现在,他才从陈立中的讲述中,真正看清了这件事情的完整逻辑。
波尔来到江城,本就是为了寻找认知豁免者,几个月没有进展后,恐水症突然爆发,数百万人被同时推入了一场巨大的筛选实验里。
而他,就成了那个最终被筛选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