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他越看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这里似乎缺少了一部分颜色......或者说,“色阶”。
可紧接着,一个新的疑问又冒了出来,如果这里真的缺失了一部分色阶,为什么在观测站里,他却几乎没有这种感觉呢?
余弦回过头,看着身后的房间,床头柜是浅褐色的,窗帘是深灰色的,地板上还有几块颜色略有不同的木纹。
桌上的矿泉水瓶贴着蓝白相间的标签,上面印着‘贝尔诺瓦’的字样,这似乎是小镇的名字。
虽然房间里的东西不多,却怎么看都不像窗外的景象一样单调。
难道这种变化只会发生在室外?
余弦想起昨晚二楼玻璃墙后的那些方块,背上书包转身出了房间。
波尔已经在楼下了,厨房的咖啡机正在工作,他坐在窗边,看着电脑上的消息。
“醒了?”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波尔抬起头看了余弦一眼,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是这副神色:
“看完题目了?”
“看完了。”余弦点点头,又有些迟疑:
“早上我从窗户往外看的时候,发现整个小镇的颜色,似乎......”
他斟酌着用词道:
“似乎被‘抽取’走了一些,比如屋顶只剩下了几种特定的红色,植物也只剩下了特定的几种绿色。”
余弦看着波尔,问道:
“波尔老师,是不是第一次实验......剔除掉了这里的一部分颜色?就像一盒六十色的水彩笔,被人抽走了五十根,所以所有东西都被就近改成了剩下的那十几种颜色?”
波尔不置可否,他一边在柜子上找着方糖,一边问道:
“你觉得,这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余弦想了想,猜测道:
“我不知道说得对不对,我看到同一种颜色之间,能区分出来的层次变少了。而颜色是视觉系统对不同波长的光信号进行编码后产生的主观感知,所以是不是光谱本身出现了离散化的情况?”
“分析的有些道理,”波尔端起刚接好的咖啡喝了一口: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是像你猜测的这样,这个小镇还能正常生活吗?”
余弦愣了愣,波尔又继续道:
“如果是光本身的频率状态离散化了,那问题就不会只出现在颜色上了。光谱吸收、光通信、光化学过程都会留下异常。”
余弦点了点头,确实如波尔所说,如果是这种级别的变化,那这座小镇也很难有人继续生活了。
“难道是光强的问题?”刚说完,他又摇了摇头,看着四周说道:
“也不对,如果是光强的问题,室内不应该像现在这样......这里看起来没那么明显,昨晚在车里也一样,我几乎没看出什么区别。”
“联邦测过这里的太阳辐照度,总功率也几乎没有变化,能量也没有丢失。”波尔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放下杯子道:
“不过,你至少观察是到位的,比之前在河谷又往前走了一步,你跟我来这边看看。”
说完,他走到玻璃房门前刷了一下手环,门锁打开,房间里的灯随即亮了起来。
余弦跟着波尔走进房间内,他终于看清了昨晚那些排列在墙上的方块,那是上百块整整齐齐的板子。
每块板子之间,隔着两三厘米宽的黑色边框,下面印着编号,板子上涂着不同的颜色。
最上面几排以红色和橙色为主,从暗红开始,一点点变亮,又渐渐向橙色过渡。
下面则依次是黄、绿、青、蓝和紫,最底下还有一整排从黑到白的灰阶板。
乍看上去,就像把一张巨大的渐变色图谱拆成了上百块,整整齐齐地挂在了墙上。
“这是......色卡吗?”余弦疑惑道。
“差不多,这叫‘标准反射样片’。”波尔说道:
“第一次实验以后建起来的,样片的材料、表面粗糙度、反射光谱,都有实验前的标定数据,你看看,能看出区别吗?”
余弦走到那面墙前,走近之后,他反而更困惑了。
这些色板他是能区分出来的,至少绝大部分都可以。
眼前一排红色色板,从左到右确实在一点点发生变化,有的更暗,有的更亮,有的偏橙色,有的则略微发紫。
如果这里真的只剩下寥寥几种红色,那现在这些色卡又要怎么解释呢?
余弦心中一动,难道这是他作为“认知豁免者”的特质?所以才能区分出来这些颜色之间的差别?
他迟疑片刻,问道:
“您......能区分出来这些颜色的区别吗?”
波尔被余弦这句话逗笑了,他理所当然道:
“我又不是色盲,当然也能区分出来。”
他看了眼余弦问道:
“你刚才说,觉得屋里和外面不一样?”
“嗯。”余弦挠了挠头,看来这种变化是对所有人都生效的,他重新看了看:
“这里看起来很正常。”
“你往后一点。”波尔朝他摆了摆手。
余弦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向后走去。
“再往后。”波尔继续指挥道。
两米、三米、四米。
最开始,余弦没发现什么变化,等退到差不多五六米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刚才那排红色里,有几块原本能够明显看出区别的色板,好像......变得接近了一些?
余弦眯起眼睛,怀疑是自己出现了错觉,黑色边框依然能看得很清楚,下面印着的编号也还能看见,但其中几块的颜色......
他又向后退了两步,这一次则更加明显了。
原本十几块逐渐变化的红色样片,现在看起来像是被分成了几个小组。
前三块彼此很接近,中间几块又像是一种颜色,直到最后几块才慢慢出现明显差异。
余弦愣了一下,向前走了几步,差别又回来了。
他再次后退,几块颜色重新靠在了一起。
余弦连续试了两次,他的表情渐渐变了:
“区别在......距离?”
他回头看向波尔:
“问题是出在距离上吗?”
“终于看出来了。”波尔走到墙边,从下面抽出一块较小的标准样片,递给余弦。
余弦接过来,仔细看着,这是一块偏暗的红色样片。
波尔又从墙上相邻的位置取下一块,余弦把两块色板放到一起,很容易就能看出区别了。
一块稍微偏橙色,而另一块更接近暗红。
“这两个呢?”波尔问道。
“不一样。”余弦摇了摇头。
“当然不一样。”波尔把其中一块放回墙上,又让余弦拿着另一块走到房间尽头:
“你再看看。”
余弦站了十几米远,举起手里的色板,和墙上那一块比较。
一瞬间,他愣住了,两块色板的差别,明显缩小了很多。
刚才近距离时那种一眼就能看出的区别,现在需要仔细看一会才能分辨出来。
“这......”余弦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色板,又看向墙面。
他思考着,这似乎不只是单纯的视距和分辨率问题,如果只是因为离得远,所有细节都应该一起下降。
可样片的黑色边界还能看清楚,编号虽然小了一些,却也依然勉强能辨认。
唯独那些本来就很接近的颜色,正在随着距离增加失去差异。
余弦慢慢皱起了眉头,他按照格林德河谷声音的情况,猜测道:
“是......光在传播的时候出了问题?”
这一次,波尔点了点头:
“这是目前比较主流的解释。”
他走到旁边一张办公桌前,唤醒显示器,屏幕上出现了几条彩色曲线:
“最开始大家也和你一样,以为是颜色本身被剔除了。甚至有人怀疑,那次实验是不是改变了某些颜料或者材料的电子结构。”
波尔用鼠标调出另一组数据:
“所以他们做了很多测试。比如测试样品不同位置的反射光谱,或是把样品送到外面的实验室,结果都是正常的。”
他又接着补充道:
“当地居民的视锥细胞和视觉系统,同样没有发现异常。同一台光谱仪,固定样片不动,只改变光程,五米、五十米、五百米,谱线会按照规律逐渐收敛,而在影响区外做同样的实验,就没有这种现象了。”
余弦马上听懂了,他问道:
“所以发生改变的,不是物体,也不是人?”
“对,目前的证据是这样的。”波尔指了指屏幕上的两条曲线:
“真正出问题的,应该是光从物体到观察者之间的这一段路程。”
余弦盯着曲线,两条线在近距离数据里虽然很接近,却能清楚看到不少细微差异。
而另一张图上,那些小小的起伏明显减少了。
“能看懂吗?”波尔看了眼余弦,说道:
“光被物体反射后,在这片区域里传播,会受到吸收、散射、雨雾这些因素的影响,最后进入你的眼睛里。”
他指了指墙上的两块色板,解释道:
“正常情况下,两件颜色相近的东西,反射出来的光谱本来就只有很小的区别。但哪怕经过了这一路的损耗,它们之间的区别会变弱,但这种区别仍然是能被分开的。”
波尔顿了顿,继续道:
“可在这里,第一次实验以后,情况就变了。”
他给余弦解释道:
“在这个区域里,一束光传播时,它光谱分布里那些细微的结构和起伏,会随着传播距离增加而无法继续稳定地维持。”
他在屏幕上调出一张更长距离的实验曲线:
“而不同的光谱,原本就是依靠这些细微结构区分的,当这些结构丢失以后,它们就会逐渐收敛到有限的几个稳定状态里。这样一来,就会只剩下少数几种稳定的光谱结构了。”
波尔在屏幕上挑出来了两条离的很远的曲线:
“如果两束光之间的光谱差异足够大,比如红色和绿色,就算传播很远,各自落入稳定状态后,也仍然能被分清,但是如果本来就很接近......”
波尔又把屏幕上两条靠得很近的曲线放大:
“随着传播距离增加,等光谱落进同一个稳定态以后,它们原本的差异,就没办法再作为两个可区分的状态传到你这里了。”
余弦盯着屏幕,试着理解:
“也就是说,这些颜色实际上还是存在的,但问题是,它们之间的区别传不过来了?”
“差不多。”波尔点点头:
“实验组最开始把这种现象叫做‘光谱归并’。当两段光谱之间的差别,高于某个范围时,它们还能各自保持自己的特征。但是差异越来越小,一旦降到某个区域之后,剩下的那些微小差别就很难继续稳定传播了。”
余弦看着那一整面色板,他明白为什么昨晚那么难发现了:
“所以房间里感觉正常,是因为距离太近?”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波尔走到窗户旁边:
“你在屋里看桌子、衣服、墙壁,大部分距离只有一两米,传播路径太短,那些细微差别还保存着。”
他拉开窗帘,指了指外面的雨幕:
“但从这里往外看,最近的房屋也有几百米。本来只有一点点不同的红色,在传播这么远以后,就容易被压到一起。如果再加上下雨......”
波尔放下窗帘,朝着玻璃门外走去:
“散射更强,环境光混进去,原本那点差别会更小。雨雾把正常的散射叠加上去后,也让它更容易地表现出来了。”
余弦跟着波尔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色卡墙,看着那一排从深红向橙色缓慢过渡的样片。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每一块颜色样片都还在那里,边界也没有消失,颜色也没有真的被剔除掉。
可只要退得足够远,其中一部分差异就像是再也传不到他的眼睛里。
这个念头让余弦莫名想到了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词......
“有损压缩”。
余弦皱了皱眉,说道:
“这和格林德河谷的声音......”
波尔回头看向他:
“有点像,对吧?”
余弦点了点头,格林德河谷也不是人失去了听觉,声音本身也不是完全不存在。
只是一些原本应该存在的传播方式,被那次实验从现实中拿走了。
而眼前这座小镇似乎也是一样,物体依然拥有自己的颜色,人眼也依然能够看见这些颜色,但颜色却失去了一部分在现实中传播的能力。
“外面那些居民,应该都知道吧?”
“知道。”波尔回答道:
“贝尔诺瓦镇和格林德河谷一样,这种改变对生活有影响,但不算很严重,也没有涉及人们的认知。”
他叹了口气:
“所以,这里也和格林德河谷一样,让人们对实验的后果掉以轻心了,他们又把第二张同意书递到了真理之环面前。”
“如果下一次实验真的做了,第二次会失去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