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柜台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余弦没有反应。
“先生?”
这一次声音更大了些,余弦猛地回过神来。
他转过头,才发现柜台后的中年男人正疑惑地看着这边,又伸手朝货架下面指了指。
“你还要这个吗?”男人用英语问道。
余弦顺着他的手低下头,这才看到刚才掉在地上的那瓶矿泉水。
“Sorry.”他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弯腰把水捡起来,用英语说了句抱歉。
男人耸耸肩,重新低下头去,余弦却没有走开。
他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矿泉水,抬头看着天花板的角落。
那首歌已经放完了,音箱里换成了下一首,是一支热热闹闹的圣诞曲子,铃铛声伴着钢琴,一切又重新恢复了刚进门时那种温暖的氛围。
余弦却站在原地,一阵荒谬的感觉从心底升了起来。
这首歌显然就是那首《小雨滴》,虽然它被换成了另外一种语言,也不是逐字逐句的翻译,可歌词表达的东西几乎是一样的。
更重要的是,那段旋律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在宿舍里,张洋和李博学听到这首歌后,两个人突然像是提线木偶一样,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同时开口跟着哼唱。
后来堂哥告诉过他,那个“小玲老师”,也是每天机械地重复着这首歌,最终连正常的生活都无法维持了。
还有她身边发生的两起死亡,那些脸上带着统一的僵硬微笑死去的人。
一幕幕画面像是突然被人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撞进了他的脑海里。
余弦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为什么?
为什么德国的一个高速公路加油站里,会播放这首诡异的儿歌?
这里是欧洲,德国,距离江城不知道多少千米以外的另一个国家。
不同的人种,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文化环境。
这首他在江大南门外,听一个小女孩边写作业边哼过的儿歌,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
余弦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矿泉水,缓缓吸了一口气,他拿着水和面包,慢慢走到柜台前,说道:
“Excuse me.”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向余弦。
余弦指了指天花板上的音箱,用英文问道:
“请问,刚才那首儿歌......叫什么名字?”
“哪一首?”男人愣了一下。
“刚才小女孩唱的那首。”余弦努力回忆着刚刚听到的歌词:
“Falling down......Lost my body......”
“哦,那个。”男人露出恍然的神情,耸了耸肩:
“名字我不太确定,我是从网上下载的。”
“你从网上下载的?”余弦皱了皱眉,问道。
他还记得当时在国内和史作舟一起搜索过,完全没有这首歌的影子,没想到欧洲这里竟然能下载到这首歌。
“是啊,”男人指了指柜台下面的一台小电脑:
“可能是它不小心混进了冬季圣诞歌单列表里,谁知道呢。”
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这首歌怎么了?”
“没什么。”余弦赶紧摇了摇头:
“只是觉得旋律挺特别的。”
男人笑了笑:
“是啊,这首歌最近很火,不是吗?网上很多视频都是用它当背景音乐的。”
余弦瞳孔一缩,背景音乐?那岂不是意味着,这首有问题的儿歌已经传播开了?
一首不存在于国内互联网里的童谣,为什么会跨过半个地球,变成欧洲短视频里的热门配乐?
所以,这首歌到底是中国版先出现,还是英文版先出现?
余弦刚想让店员帮他在电脑上看看歌曲的名字,身后忽然传来了波尔的声音:
“有什么要买的吗?”
余弦身体微微一僵,他回过头,波尔正端着杯咖啡从另一边的货架后面走了过来。
他看了眼收银台前的面包和矿泉水,又看了看余弦:
“怎么了?”
余弦张了张嘴,他本想把刚才听到的东西告诉波尔,可话到了嘴边,不知为何却又停住了。
或许是刚才车里的那番谈话,让他对波尔产生了些戒备和警惕的情绪。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
“刚才那首歌,像是小时候听过的一首广告歌,可能我记错了。”
说完,余弦指了指柜台上的东西,转移了话题:
“我买一些面包和水就好了。”
波尔把咖啡放在桌上,掏出钱包准备付款,随口问道:
“歌?什么歌?”
“哦,就是一首儿歌,可能是圣诞歌吧。”余弦想敷衍过去。
波尔看了余弦一眼:
“怎么,这歌有问题?”
“没有,”余弦赶忙摇了摇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些:
“旋律有点耳熟,刚才突然在这里听见,一下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样。”波尔点了点头:
“还有要买的吗?”
“没有了。”余弦摇摇头说道。
波尔又朝着热食柜前走了过去,没过一会儿,他拿了两个塑料餐盒回来,塑料餐盒里是切好的香肠,浇着深红色酱汁,还有两个夹着酸黄瓜的肉饼面包。
“凑合吃点,到城里还得四十多公里,先垫垫肚子。”
他把纸盒递给店员,对方熟练地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两分钟,塑料盖里积起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两个人也没有在店里多待,波尔拎着加热好的食物和咖啡往外走。
回到车上,波尔发动引擎,把暖风开到最大,车厢里很快暖和了起来,窗户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服务区的路灯透过挡风玻璃,在车里晕开了一团团模糊的黄色光斑。
波尔把驾驶座往后调了些,掀开塑料盖,递给余弦一根叉子。
“这个算德国特色?”余弦确实饿了,拿着塑料叉子挖了一块香肠塞进嘴里。
香肠比想象中要甜不少,咖喱粉的味道很明显,虽然不太习惯,倒也谈不上难吃。
“算吧。”波尔拿了一个肉饼面包,又把盒子放在中间:
“你可以卷在这里面试试,有点像国内的肉夹馍。”
听到肉夹馍三个字,余弦有些不适,他想起第一次听到《小雨滴》也是在买肉夹馍的时候。
两人坐在车里安静地吃了一会,停车场里偶尔有车辆驶进来,车灯从湿漉漉的地面上扫过去,又很快熄灭。
“波尔老师。”余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这里应该已经有网络了吧?”
他想找个能上网的地方,搜索一下刚才那几句英文歌词,看看能不能找到《小雨滴》这首歌的线索。
“有了,”波尔点了点头:
“不过你开国际漫游了吗?”
余弦愣了一下:
“好像......没有。”
这趟出国很仓促,一路都是跟着波尔他们行动,进入真理之环以后,手机又直接被隔绝在民用网络之外,他压根没机会考虑境外上网这种事。
波尔无奈地笑道:
“那你肯定上不了网了,不过你要想上网,我给你开热点就行,我的卡在欧盟境内能直接用。”
余弦道了声谢,他打开Wi-Fi,很快看到了一个简单的设备名称。
几秒钟后,手机右上角终于重新出现了网络标志。
余弦本想搜一下刚才那几句歌词,可连上网络的一瞬间,他的手机像突然活过来了一样,开始连续地振动起来。
“我靠......”余弦吓了一跳,赶紧把餐盒放到中控台上。
通知一条接着一条往外跳,微信、邮件、各种App的推送,像是终于找到了失踪人口,一股脑地往屏幕上发了过来,微信右上角的未读数字已经直接变成了省略号。
余弦看着那片刷屏的通知,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恍惚。
他点进去,消息列表加载了好一会才全部显示出来。
各种群聊、各种联系人、各种系统消息和新闻,余弦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儿看起。
但列表最顶上的,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群聊名称:
“拯救COS哥小队(5)”。
余弦盯着那个名字,沉默了片刻。
什么玩意?
他点进去,消息最顶端显示,“邵乂乂邀请你加入了群聊”。
成员列表里一共五个人,邵乂乂、史作舟、温晓、杨依依,还有他自己。
群显然已经建了有几天了,未读消息已经有好几百条,余弦从最上面往下翻了翻:
【邵乂乂:所以COS哥现在到底在哪???】
【史作舟:欧洲。】
【邵乂乂:欧洲哪??】
【史作舟:不知道。】
【邵乂乂:那你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邵乂乂:他们那是靠飞鸽传书的吗?】
【邵乂乂:我已经开始怀疑COS哥被做成切片研究了。】
【史作舟:你就不能盼点好的吗。】
【邵乂乂:那我改一下。】
【邵乂乂:我怀疑他被完整地研究了。】
“......”
余弦继续往下翻,最开始在讨论他失联的事情,余弦昨晚在兔子洞给几人回了消息后,今天的话题就变成了国内的情况、四号频率、网络管制之类的消息。
余弦来不及一条一条往前翻,他看了眼旁边正在吃东西的波尔。
波尔似乎没兴趣偷看他的聊天内容,只是喝着咖啡,靠在椅背上休息。
余弦直接滑到最底下,想了想,打算先报个平安,他敲了两个字母。
【COS:hi】
消息发出去以后,余弦看了眼时间,他的手机还是国内的时区,现在是晚上11点多,这群夜猫子应该不会睡这么早。
下一秒,手机猛地震了一下,消息喷涌而来:
【史作舟:卧槽,老余????????????】
【邵乂乂:哎呀COS哥诈尸了!!!!!!】
【温晓:余弦?你那边现在安全吗?】
【杨依依:终于有网络了吗?还是要回国了?】
四个人的消息几乎同时往外冒,余弦甚至来不及看清上一条,下一条就把它顶了上去,快到他根本来不及看清是谁发的。
余弦看着不断往上跳的消息,忽然有种久违的感觉。
这些天,他一直在格林德河谷、贝尔诺瓦、真理之环这些地方奔波,仿佛他已经离原来的生活越来越远。
可现在,手机里这些熟悉的头像,这一堆乱七八糟的感叹号和表情包,隔着大半个欧亚大陆,把他拽回到了现实之中。
“联系上家人朋友了?”驾驶座上的波尔忽然问道。
余弦这才发现自己嘴角已经翘了起来,他点了点头道:
“对,国内的朋友。”
他在群里回复了一条:
“我现在在德国,和波尔老师在一起,人没事。”
消息发出去以后,这一次,群里的安静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史作舟:波尔??????你怎么跟他在一起???】
【邵乂乂:德国?????????】
【温晓:你不是在瑞士吗?】
【杨依依:你们为什么去德国?】
余弦盯着群里接连冒出来的问号,正想着该怎么解释,微信顶部忽然跳出了一条新的消息提醒,竟然是史作舟。
【史作舟:老余,我有个非常重要的事,得单独跟你说。】
余弦愣了一下,他点开对话框,老史又发来了一句话:
【史作舟:你现在方便打电话吗?】
余弦心里一紧,老史这个人,平时说话十句里有八句是废话,还有两句是表情包。
但真遇到事情的时候,他绝对是极其靠谱的。
这两行字一个感叹号都没有,一个表情都没有,这应该是出大事了。
余弦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眼旁边的波尔。
波尔已经吃完了东西,正靠在驾驶座上喝咖啡,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整个车厢就这么大,这个距离打电话,和开着免提也没多大区别。
他现在如果突然跑到雨里去接听,那无疑会让波尔觉得他心里有鬼。
更何况,这网络还是波尔开的热点,只要离开这辆车,热点信号很快就会断掉。
他低下头回复道:
【现在不太方便,我在车上,很急吗?】
史作舟几乎秒回:
【很急,你一会还能用手机吗?】
余弦皱了皱眉,回道:
【不一定,我现在用的是波尔的热点,离开他我就没网了。】
他想了想,又比较模糊地提议道:
【你要不发兔子洞里?等回头我到四号去看。】
聊天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过了十几秒,一条消息才终于跳出来:
【史作舟:这个事情不能发在四号里。】
余弦眯起眼睛,他下意识重新看了一遍。
不能发在四号频率里?
他和史作舟相隔大洋,四号频率本来就是目前为数不多能绕开普通网络限制,联系到彼此的地方,包括帕尔纳索斯的事情,他们都在里面讨论过。
可现在老史却说,这件事不能发在四号频率里。
余弦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回了句:
【晚点我如果能单独用手机,跟你说。】
老史很快回复了过来:
【好,我随时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