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沿着山路向前驶去,波尔紧紧地握着方向盘,仿佛没有听到余弦的问题。
贝尔诺瓦很快被甩在了身后,后视镜里那块灰白色的界牌越来越小,最终被雨幕吞没。
过了许久,波尔才缓缓开口道:
“代价......是必须的,只要你想改变一个原本会发生的结果,就总是要付出点什么的。”
余弦默默地点了点头,看来,即便是波尔那个隐秘的学派,也没办法提出一个双全法。
就像是他所知道的所有路线一样,每个方案似乎都有着不同的问题和缺陷。
“不过,”波尔忽然又开口了:
“代价和代价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区别?”余弦愣了一下。
“我问你个问题吧。”波尔侧头看了眼余弦:
“你喝过特别苦的药吗?”
余弦皱了皱眉,这个问题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药?”他迟疑道:
“小时候喝过一些中药,算吗?”
“差不多。”波尔笑了一下:
“假设房间里有十个人,桌子上有一杯很苦的药,苦到正常人根本咽不下去。可这杯药,无论如何都必须有人喝完。”
“为什么必须喝完?”余弦问道。
“这只是个比喻,别这么较真。”波尔笑了笑:
“当然你也可以理解成,不喝,这十个人都会死。”
他接着说道:
“现在有两种办法。第一种,是把这一杯苦药稀释开,倒进这十个人的杯子里。每个人喝到嘴里后,肯定都会尝到一点苦味。”
波尔顿了顿,又补充道:
“但也只有一点。十个人一起喝,水是变了点味道,可能有人会不喜欢,但大部分人还是可以继续喝下去解渴。时间久了,也会有人忘记那点苦涩的存在。”
余弦听着,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波尔看了眼导航,又接着说道:
“第二个方法,让其中的九个人,还是继续喝原来的水,水还是正常的味道。”
他停了片刻,平静道:
“然后,把这杯药直接倒进剩下那个人的杯子里,让他自己把这一整杯喝掉。代价确实很沉重,但作为交换,其余所有人都不必付出任何代价了。”
余弦皱了皱眉,思考着波尔说的这番话。
第一种办法,是所有人都付出一点代价。
第二种,是让很少的人,承担绝大部分代价,但对于剩下的大部分人来说,第二种方案几乎等于没有损失。
“如果是你,你选哪个?”波尔看了余弦一眼,问道。
余弦沉默了片刻,低声道:
“我想......我会选第一种。”
“为什么?”波尔饶有兴趣地问道。
“因为公平。”余弦斟酌着措辞道:
“如果问题是十个人共同面对的,那代价也应该大家一起承担。至少不会有人只是因为运气不好,就被挑出来承受别人几十倍、几百倍的损失。”
波尔没有反驳,他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像是早有预料一样,平静道:
“很正常的答案。”
“所以真理之环做的,是第一种?”余弦回头看了眼小镇的方向,问道:
“贝尔诺瓦的苦味,就是让每个人看到的颜色都少了一点吗?”
“算是吧。”波尔点头:
“剔除一个区域里的某种现实规则,声音也好,颜色也好,只要你还生活在那个区域里,你就得接受,没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那你们呢?”余弦转过头,看向正在开车的波尔:
“如果你们选的是第二种,那被挑出来喝下整杯苦药的人怎么办?”
波尔没有说话,余弦继续道:
“把原本应该由很多人共同承担的代价,集中到一个人,或者很少一部分人身上......这难道不残忍吗?”
“残忍。”波尔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这个回答反而让余弦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对方至少会替自己的路线辩解几句,可波尔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紧紧地握着方向盘。
“非常残忍。”波尔的语气平淡:
“不过,残忍是一种感受,它说的是这件事让我们多难受、多不忍心去看,但对与错,又是另一回事。”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一件事很残忍,不代表它就一定是错的。反过来也一样,一件事看起来很温和,也未必就是对的。如果一份代价注定必须有人承担,那最重要的,应该是它能换回来什么。”
“什么意思?”余弦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听说过行为经济学里一个很经典的风险选择问题吗?”波尔忽然换了个话题:
“现在给你两个按钮。第一个按钮,按下去,你立刻能得到一百万。但第二个按钮,按下去以后,你有百分之一的概率得到一个亿,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什么都没有。”
他侧头看了余弦一眼:
“你会选哪个?”
“第一个。”余弦几乎没有犹豫:
“大部分人都会选第一个吧。”
“为什么?”波尔说道:
“你应该知道,从数学上说,这两个选项的期望是一样的。”
“因为一百万已经很多了。”余弦回答道:
“对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这些钱已经足够了,买房买车也好、还债也好,都能让一个家庭少奋斗很多年。第二个看起来是一个亿,可百分之一的概率,就意味着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什么都得不到。”
波尔点点头,又问道:
“如果第二个改成两个亿、五个亿呢?那期望就是第一个的两倍、甚至是五倍了。”
“可我只有一次机会。”余弦立刻回答道:
“如果这件事可以重复一万次,那我当然选第二个,数学期望高,反复押注下去,最后拿到的收益总数大概率更多。”
他想了想,又摇头道:
“但如果只有一次,我还是只会选择第一个,确定性的一百万。”
“没错。”波尔点了点头:
“所以大部分人都会选第一个,这也是这个问题有意思的地方,它的答案,和纯粹的计算是背离的。”
余弦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的雨幕,想了片刻:
“会选第二个的人......应该都是那种极度风险偏好的类型吧?”
说完以后,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波尔,他真正想问的自然不是一百万和一个亿的区别。
他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把代价集中到少数人身上?
“不一定。”波尔摇了摇头。
“不一定?”余弦没能理解。
“愿意按第二个的,也有可能只是因为......”波尔握着方向盘,语气平淡道:
“那一百万,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
余弦愣住了,这个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过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
他一直以为,敢押那百分之一的人,是赌徒、是一群不理智的疯子,可波尔说的却是另一种可能......
有些人按下那个按钮,只是因为在他们眼里,那一百万根本就不算什么。
失去了也无所谓,所以他们才敢用它去换那百分之一的一个亿。
余弦沉默了,一股寒意从他背后爬了上来,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波尔:
“可是波尔老师......刚才您说的喝下去那杯苦药,不是失去一百万的这种情况吧......”
他盯着波尔的侧脸:
“要按下那个按钮,岂不是要先认同......那个喝药的人,是可以被押上去的吗?第二个按钮里,押上去的一百万是我自己的,我确实有资格觉得它无所谓......”
余弦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颤抖:
“可刚才那杯药,是倒进别人杯子里的吧?而且......怎么会有人,觉得活生生的人命,是可以被付出去的代价呢?”
波尔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前面的道路,沉默地握着方向盘。
这一次沉默格外漫长,直到车子拐上另一条宽阔些的主路,他都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余弦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问题,或许已经得到答案了。
认识波尔以来,对方虽然经常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也总喜欢拿一些古怪的理论绕着弯解释问题,可余弦很少真正从他身上感受到什么危险。
直到刚才,他忽然在身旁的这个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波尔加快了车速,路两旁的景象一点点变了,深绿色的针叶林在水雾里连成大片模糊的阴影。
余弦看了眼手机,依旧没连上联邦的信号,终端的导航倒是还能正常工作。
地图上,一条蓝色路线沿着公路向北方向延伸,目的地已经到了屏幕之外。
两人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余弦主动换了个话题:
“我们到底去哪儿?”
“格鲁森伯格。”波尔说了一个有些拗口的地名:
“德国西边的一座老工业城市,再旁边就是比利时了。”
“德国?”余弦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他们还在联邦周边的几个实验区附近。
“我们从联邦出来了?”余弦问道。
“早就出来了,”波尔看了他一眼,笑道:
“诺贝尔科学联邦又不是把整个欧洲吞并了,它只是以CERN为核心划出来的一片地区。”
“那边被淹了吗?”余弦问。
“淹得不重,地势高。”波尔摇了摇头:
“但北面和西面的低地泡水了,人得往高处走。整个欧洲现在都是这样,水推着人跑。”
车又往前开了两个多小时,越野车拐下主路。
路旁出现了一块蓝底白字的公路牌,除了几个余弦看不懂的德文地名,最下方还有一个指示牌,“GLUSENBERG,47KM”。
格鲁森伯格,四十七公里。
公路两旁已经完全变成了连绵的山林,偶尔能看到几栋红顶白墙的房屋散落在坡地上。
天色渐晚,波尔开了大半天车,也有些疲惫,经过一处公路服务区时,他打了转向灯:
“前面停一会。”
“加油?”余弦问道。
“加油,休息一下,顺便买点吃的。”
越野车驶进服务区,两侧的路灯已经提前亮了起来。
加油站地方不大,只有六七个加油位,旁边是一栋亮着暖黄色灯光的便利店。
停车场上停着三四辆车,车身上都溅满了泥点,一看就是长途跋涉过来的。
余弦推门下车,坐了一整天,膝盖已经有些僵硬了,他跺了跺脚,跟着波尔往便利店走去。
自动门叮的一声开了,暖气扑面而来,店里放着舒缓的圣诞童谣,铃铛声一首接着一首,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香甜的味道。
余弦打了个哈欠,这种温馨的氛围,让他仿佛回到了以前江城无忧无虑的冬夜。
波尔让他想吃什么自己拿,余弦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和面包,研究着包装上陌生的语言和图案。
音乐从天花板角落那个小小的音箱里飘下来,声音轻柔,需要仔细听才能分辨出旋律。
一个小女孩稚嫩的声音,在用英文唱着什么,曲调空灵。
不知道为什么,余弦突然条件反射般地浑身汗毛立了起来,胳膊上瞬间窜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小女孩的清唱还在继续:
“Falling down without a sound,”
“Falling through without the ground......”
余弦拿着面包的手僵在半空。
一开始,他甚至没意识到这种不适感来自哪里。
英文歌词他没有完全听清,便利店里的音响音量又很低,旋律混在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几乎没什么人会特意注意到它。
可那个旋律......
太熟悉了。
余弦缓缓抬起头,看向天花板角落里的音箱。
旋律轻轻起伏着,简单,稚嫩,甚至带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舒缓感。
但他的脑海里,却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江大校门外,红蓝相间的帆布雨棚,菜刀一下下剁在砧板上的声音。
还有一个坐在纸箱旁边,晃着两条腿写作业的小女孩。
“小雨滴,落地下......”
余弦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对,不对,不对。
这会不会是巧合?
他死死盯着头顶的那个音箱,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世界上的儿歌旋律本来就简单,几个相似的音符拼在一起,并不是什么小概率事件。
可下一句英文歌词,很快从音箱里飘了下来:
“Lost my body, lost my name......”
“Became a wave and left the game......”
一股寒意猛地窜了上来,余弦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冷战,手里的矿泉水掉在了地上。
塑料瓶砸在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滚了两圈,停在货架脚边。
柜台后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余弦没有动,也顾不上去捡。
不是相似,这绝对不是相似,旋律一样、节奏一样、甚至......
余弦站在货架前一动不动,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因为那一天小女孩唱的歌词,正是......
“小雨滴,落地下,落进水里没水花。”
“丢了身体丢了家,变成波浪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