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和波尔站在公交站下,雨水顺着透明顶棚汇聚,连成一道断断续续的水帘。
“你说的没错,如果这种削减不断累计,长此以往,这个结果是必然的。”波尔沉默了片刻,平静道:
“不过,在真理之环很多人的眼里,这就像是一个人患了癌症要做化疗一样,化疗会杀死正常细胞,但如果不做,人就可能会死。”
他顿了顿,又接着补充道:
“当然,不仅是真理之环,贝尔诺瓦的居民也是一样的想法。所有已经确认的风险和后果都解释得很清楚,未知的风险也提前说过了,真理之环没有隐瞒,居民们不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余弦没有说话,这也是他之前一直觉得别扭的地方。
如果真理之环欺骗了这些居民,事情反而会简单很多,可事实是并没有。
真正做出决定的人,正是贝尔诺瓦自己。
“可如果继续做下去呢?这些削减不断累积,最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他们也知道吗?”余弦问道。
“不知道。”波尔侧头看了他一眼:
“但也没有人知道,所以才需要继续研究。”
余弦皱了皱眉,虽然科研本身就是如此,先看到现象,提出假设,再用一个个实验去逼近答案。
但这一次,被放进实验装置里的却是整个现实世界。
余弦看着街道尽头,雨幕把远处的钟楼洇成了一块灰蒙蒙的剪影。
“波尔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他思索着说道:
“如果真像你说的,减少现实可以维持的状态,会让异常降雨减弱......”
余弦停顿了片刻,疑惑道:
“那为什么贝尔诺瓦现在的雨变大了,而格林德河谷那边,却没有这种情况呢?”
他回忆着之前去过的那片山谷:
“同样都是做过一次手术,一个地方稳定下来了,一个地方却又复发了,这是为什么呢?”
“这也是我们一直在讨论的问题。”波尔摇了摇头。
“没有结论吗?”余弦问道。
“没有,只有几个猜测。”波尔顿了顿,接着道:
“最简单的一种解释,是‘代价’本身也有大小之分。”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失去色彩层次的房屋:
“贝尔诺瓦第一次实验以后,被改变的只是一部分光谱状态在长距离传播中的稳定性。而格林德河谷,是整个复杂声场的结构都被砍掉了一块,你两个地方都去过,你应该有感触。”
波尔的声音低了下去:
“相比起来,贝尔诺瓦的这一刀,其实是很轻的。”
余弦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缓缓说道:
“也就是说......两边看起来都是失去了一种物理特征,但程度,或者说解空间的大小可能完全不同?”
“对。”波尔点头:
“说得极端一点,你从一本一百万字的小说里删掉一句话,和删掉十万字,都可以叫‘删了一部分内容’,可这两者显然不是一回事。”
“所以,如果代价越大效果越好......”余弦只觉得一阵心悸,他艰难开口道:
“那这次的第二刀......有可能会比第一刀更重?”
波尔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屋檐下,望着雨里那座空荡荡的小镇。
余弦忽然明白,为什么这座镇子要撤得这么干净了,联邦不但清空了全镇,连观测站的值班人员都撤走了。
他沉默了片刻,问道:
“第一次实验后,这里的降雨量减小了,但现在又涨了回来,那颜色呢?”
他看向波尔:
“颜色也跟着回来了一些吗?”
“没有。”波尔回答得很干脆,他摇了摇头:
“任何一个已经被手术改变的状态,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自然恢复过。”
雨水从帽檐边缘滴下来,余弦抬手抹了下脸。
这意味着,联邦的这条路是个单行道,这些地方也会带着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和疤痕。
“波尔老师,”余弦抬起头,看向波尔:
“我有个问题,可能有点冒昧。”
“你问吧。”波尔说道。
“您带我来这里......”余弦注视着雨衣下的波尔:
“只是为了让我看看另一个实验后的小镇长什么样吗?”
闻言,波尔转过头,看着余弦笑了笑:
“这只是一方面。”
“那另一方面呢?”余弦追问道。
“我同时也需要考察一下这里。”波尔轻声道。
“考察?”余弦愣住了:
“考察什么?”
“找一个地方。”波尔转回身,看了眼雨幕中的小镇:
“一个适合做实验的地方。”
余弦愣了一下,一开始,他下意识以为波尔说的是贝尔诺瓦即将进行的第二次手术。
可很快就意识到不对了,第二次实验是真理之环计划之内的事情,方案早就应该确定了,不可能轮到现在才开始考察。
“你说的......不是他们这次实验?”余弦试探道。
“不是。”波尔轻轻摇了摇头。
余弦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问道:
“那是什么实验?”
“学派的实验。”波尔欲言又止:
“等有机会,我会完整地跟你讲。”
余弦皱了皱眉,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几天里,对方带着他看了格林德河谷失去的声音,看了贝尔诺瓦失去的颜色。
波尔一遍一遍地告诉他,联邦的这条路是怎样在用“不可逆的后果”,换取一时的安稳。
他原本以为,波尔是为了让他看清真理之环这条路线的代价。
可现在余弦才忽然明白,波尔所说的那个“我们”、那个隐秘的“学派”,自己也要做实验了。
如果联邦的手术是在切除现实,那波尔他们要做的“实验”,又会是什么呢?
“现在不行吗?”余弦争取道。
“还不行。”波尔的语气很温和,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再给我,也再给你自己一点时间。”
说完,他转过身,指了指观测站的方向:
“走吧,我们回去。”
两人沿着另一条路往回走,路程过半的时候,余弦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波尔老师。”他快走了两步,追上前去:
“昨天晚上,真理之环那边的实验,他们昨晚应该已经做完了吧?”
按照昨天波尔和海森堡说的,实验时间就在昨夜,只是他们身处贝尔诺瓦,余弦看了几次手机,都是没有网络的。
“应该已经结束了。”波尔顿了顿,又苦笑道:
“就是不知道结束的是实验,还是真理之环了。”
余弦张了张嘴,他自然是理解波尔的意思,要么实验成功,真理之环的雨势减小,要么真理之环......就要被淹没了。
“这里能收到消息吗?”他迟疑道。
“镇上没有网络,收不到联邦内部消息。”波尔说道:
“只有观测站接了联邦的加密线路。”
“那......”
“我早上给海森堡发了消息。”雨点打在两人的雨衣上,沙沙作响:
“我们出门的时候,还没有收到回信。”
两人加快了脚步,观测站已经出现在坡顶了,灰白色的小楼隔着雨幕若隐若现。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暖气扑面而来,余弦脱下湿漉漉的雨衣,挂回门口的挂钩上。
波尔却连鞋子都没有换,径直走上了楼梯。
余弦跟了过去,二楼桌上的几台显示器还维持着早晨离开时的状态,波尔拉开椅子坐下,唤醒了最右侧那台终端。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余弦看到,波尔的动作停住了。
“有消息了?”余弦忍不住问道。
“嗯。”波尔紧紧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绷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才抬起头对余弦说道:
“实验应该是起效了,真理之环保住了。”
余弦走近了些,看向波尔屏幕上的对话窗口,发信人是海森堡,时间是十七分钟前。
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好消息,没死,又多活了一天。”
“这......”余弦盯着这句话,愣了两秒。
波尔倒像是早就习惯了对方这种说话方式,嘴角扯了一下,手指落在键盘上。
“坏消息呢?”他又补上一句:
“这次是什么代价?”
消息发送出去,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等着屏幕上的回信。
不知道是不是网络延迟,那边隔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反应。
波尔靠进椅背里,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终于,几分钟后,一条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坏消息是......可能还真让你猜对了。”
波尔挑了挑眉,缓缓坐直了身子,余弦下意识看向他,波尔脸上刚才还带着些调侃意味的神情已经完全消失了。
“具体是什么特征?”他打字问道。
这一次,海森堡很快回复了过来:
“撤离的大部队还没安排返程,你们在外面多玩几天吧。”
这句话前言不搭后语,看的余弦皱起了眉头,他小心地问道:
“波尔老师,他说的猜对了......是什么意思?”
波尔没有回答,他握着鼠标,目光仍然落在海森堡最后那句话上。
“波尔老师?”余弦又叫了一声。
波尔这才回过神,缓缓地靠回椅背上:
“海森堡应该是在提醒我,事情不方便在终端上说。不过......我大概能猜到,可能是这次实验的代价,证实了我之前的某个猜想。”
余弦看着波尔,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那我们现在要回真理之环看看吗?”
没想到波尔却摇了摇头:
“现在想回也回不去,手术结束,不代表实验结束。一般来说,实验结束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那个区域都会维持最高等级的封锁,要等这一次的代价确认后,才会重新开放。”
他给余弦解释道:
“因为很多异常并不是立刻出现的,有些要几个小时,有些要几天,甚至几个星期以后才会慢慢显现出来。代价有多大,会不会连带出别的问题,都需要时间来判断。”
“那......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余弦看了眼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势,迟疑道。
“不等了。”波尔却再次摇头:
“真理之环那台手术做完了,说明整条计划开始往前赶了,昨天我跟你说过,几个干预窗口都会往前挪。按照安排,真理之环结束以后,下一个需要处理的地方,很可能就是这里。”
“第二次手术?”余弦问道。
“对。”波尔把桌子上的几份材料收拢在一起,他说道:
“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也是一个做过手术的地方?”余弦试探着问道。
“不完全是。”波尔摇了摇头。
余弦怔了怔,不完全是?那到底是有没有做过手术?波尔为什么要专程带他过去呢?
难道说......也是为了那个学派的实验?
波尔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喊着余弦去收拾行李。
余弦的东西本来就不多,把换洗衣物和MP3装回背包,再检查一遍充电线,就没什么可收的了。
倒是波尔在楼下和二楼来回跑了好几趟,把几份纸质材料塞进随身的背包,又从主机上拔下了一块硬盘,装进手提箱里。
余弦有些疑惑,波尔的权限不是被冻结了吗?是这些实验区的安保等级不高,还是没来得及更新这里的权限?
十几分钟后,观测站重新恢复成了刚来时空荡荡的样子。
波尔最后看了眼屏幕,海森堡没有再发来新的消息,他关掉电脑,和余弦下楼上车。
越野车缓缓驶出院门,沿着石板路缓缓下坡。
空荡荡的街道从车窗外滑过,信号灯还在按顺序变换着,橱窗里的商品摆得整整齐齐,路边的灌木在风雨里轻轻摇曳。
一切都还在原地,等着它们的主人回来。
但余弦知道,等他们回来的时候,这里就不一样了。
车子驶过镇口那块界牌,余弦最后回望了一眼,雨幕里,那片红色的屋顶糊成了均匀的一块。
他忽然想起了他们经过的那副壁画,画里的贝尔诺瓦屋顶深深浅浅,树林层层叠叠,那才是这座镇子原本的样子。
可一旦走远,那幅画也会和真正的小镇一样,慢慢褪去它的色彩。
车子驶上公路,雨刷来回摆动,余弦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开口了:
“波尔老师,我想问一个问题......”
“您想做的那个实验......是不是,也需要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