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盯着身后那几个排队的人看了一会,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他犹豫了一下,转回头,看向正在登记护照的前台女人,用英语问道:
“不好意思,我能问一下吗,最近来这里住的客人,都是一个人来的吗?”
女人似乎没听明白余弦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她抬起头看了余弦一眼,耸了耸肩,随口道:
“最近确实是一个人来的客人比较多,一整天下来,也遇不到几个一起的。你们两个人过来,反倒不太常见。”
余弦皱了皱眉,果然,不是他的错觉。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一旁的波尔已经把自己的证件递了过去。
女人接过护照,翻开对着屏幕记录了起来,忽然,她原本漫不经心的动作顿住了。
她盯着那本护照看了几秒,又抬起头,重新打量了波尔一眼。
“你们......是从那边来的?”女人抿了抿嘴,把护照往柜台上一放:
“你们是那个大马桶圈的人?”
余弦愣了一下,大马桶圈?是自己听错单词了吗?
他一时没理解女人的话,可对方脸上丝毫不加掩饰的厌恶和敌意,让他反应过来。
女人是在讽刺真理之环和诺贝尔科学联邦。
“对。”波尔显然也听懂了她的意思,点头道。
柜台后面安静了下来,女人拿着护照在桌子上敲了两下,扔到波尔面前,又低声说了两句德语。
余弦听不懂,但他也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好词。
波尔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也用德语回了一句,女人冷笑了一声,语速快了起来。
后面排队的几个人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对话,那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男人抬起头,看了波尔一眼,大厅里的气氛一下变得有些微妙。
波尔歉意地笑了笑,抬了抬手,用英文补充道:
“我很抱歉,但说实话,我们也是从那里逃出来的,You could call us the prodigal sons.”
闻言,女人的神色才稍微缓和了些,但还是语气不善道:
“你应该知道,这里很多人不喜欢你们。”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纸,用笔在上面写了个数字,推到波尔面前,冷声道:
“房间涨价了,你们能接受就住下,不能接受就离开吧。”
余弦皱了皱眉,那个数字比墙上贴着的房价牌,高出了将近一倍。
他看向波尔,刚想提议要不要再去别的地方找一找,波尔却先一步开口了:
“可以,我们先订两天。”
他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温和地放在柜台上。
女人似是有些意外,瞥了眼波尔,她数了一遍,把钱收到抽屉里,从后面的钥匙板上取下两把钥匙,连同两张登记表一起推了过来。
“307,308,热水晚上十二点停,Wi-Fi密码在房间里。”可能是看在房费的面子上,她的态度稍微好了些。
“谢谢。”波尔拿起证件和房卡。
女人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后面排队的人往前走,似乎不想再多跟他们说什么。
上楼的时候,余弦看了眼波尔的表情,对方神色如常,像是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
“很夸张吧?”走到二楼半的时候,波尔忽然开口了。
“她刚才......是在骂我们吗?”余弦沉默了片刻,问道:
“外面的人真这么讨厌联邦吗?”
“差不多。”波尔说得很轻描淡写:
“这已经算好的了,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吧?支持联邦的人反而才是少数。”
余弦点点头,波尔又接着说道:
“所以啊,你以后要是自己在外面,最好别提你是从哪边过来的。有些地方比这儿还激烈,不理智的人不在少数。”
他摇了摇头:
“在联邦里面待久了,你会觉得大家争论的是实验路线、物理模型和伦理问题。其实出了那片地方以后,根本没人关心这些。”
两个人很快沿着三楼狭窄的走廊找到了房间,波尔把307的钥匙递给余弦:
“钥匙给你,你住这个吧,我住旁边。”
余弦接过来,那是一把很老式的铜钥匙,上面挂了一块标着门牌号的塑料牌。
“我去把车挪一下。”波尔看了眼手表:
“刚才那个位置好像挡到出口了,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可以顺便给你带回来。”
“不用了。”余弦摇摇头:
“刚才在服务区吃了不少,不饿了。”
“行。”波尔朝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道:
“记得把门锁好,这里最近人太杂,要注意安全。”
“好。”余弦插入钥匙开门,波尔也朝着隔壁走去。
这里的房间很是简朴,让他有种置身于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错觉,房间里也是一股潮湿的气味,屋里没有空调,只有墙上挂着的一个小壁挂炉暖气。
他把背包放在床上,刚关上门,隔壁忽然传来了咯吱一声。
紧接着是关门的响声,然后又是椅子腿摩擦木地板的声音。
余弦愣了愣,他抬头看向和308相连的那面墙,这隔音差的......几乎等于没有。
他站在自己的房间里,都能清楚地听见隔壁波尔走了几步、放下了什么东西。
那也就意味着,隔墙有耳,他在这个房间里说了什么话,恐怕隔壁也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刚才那阵动静之后,旁边又传来了一声关门声,接着是走廊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楼梯的吱呀作响。
余弦走到窗边,拨开窗帘的一角,这里正好能看到楼下正门前的小院。
没多久,波尔的身影从门口出来,撑着伞,快步朝那辆越野车走去。
波尔来回一趟,加上找车位,至少要十几分钟。
余弦收回目光,拿出手机看了看,旅馆Wi-Fi确实能用,信号不算太好,但至少不再需要波尔的热点了。
刚准备打给老史,余弦又停住了,他想了想,走进卫生间。
他拧开了淋浴,水流猛地砸在瓷砖上,狭窄的卫生间里瞬间充满了巨大的水声。
白色水雾升腾,余弦站在门口听了几秒,又把水量调到最大,雨声、淋浴声、排风扇的嗡鸣混在一起,应该够了。
他把马桶盖放下,在上面坐下来,翻出了和老史的对话框,拨了过去。
手机铃声只响了片刻,语音就被接通了。
史作舟刻意压低的声音立刻从耳机里传了出来:
“老余?”
余弦看了眼紧闭的卫生间门:
“是我,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方便,你等我出去一下。”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片刻,电话里安静了下来。
“行了,我在外面了。”史作舟问道:
“你那边呢?现在在哪?”
“我在旅馆里,就我自己一个人。”余弦看了眼哗哗作响的淋浴:
“不过隔音很差,我开着水,能听清吧?”
“能听清。”史作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他停顿了片刻,语气忽然变得异常严肃:
“老余,我接下来跟你说的这件事,你答应我,听完后先别激动,一定先冷静。”
余弦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老史平时虽然也喜欢故弄玄虚,甚至一句正常的话都能被他说得神神秘秘,可真遇到大事的时候,他反而很少这么多废话。
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接下来要说的东西恐怕真的不简单。
“你别铺垫了。”余弦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波尔只是下楼挪车,随时可能回来,他压低声音,语速加快道:
“快点长话短说,波尔一会儿就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史作舟的声音重新传来:
“你还记得玛土撒拉吗?”
余弦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颤:
“玛土撒拉?!”
虽然史作舟刚刚才提前提醒了他,可余弦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是没能控制住音量。
他立刻意识到不对,赶紧朝门外看了一眼,又把声音压了下去,攥紧手机道:
“你查到玛土撒拉了?”
玛土撒拉神经科技,这个名字,他当然不可能忘记。
那时候,他们还在邵父的云水山庄里,那个受试者李虎的朋友老陈,生前参加的就是玛土撒拉神经科技旗下的脑科学项目。
诡异的是,那个老陈自杀身亡一年后,一个活着的“老陈”,却又重新联系上了李虎。
顺着那条线,他第一次查到了玛土撒拉。
可越查他就越是心惊,玛土撒拉的科学顾问委员会里,出现了一个余弦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忽略的名字。
索罗门·克莱因,也是父母那篇《基于高维拓扑流形的离散人格向量化映射与存储机制研究》的合作者之一。
甚至父母的那场车祸里,堂哥追查了七年的那条嫌疑人的资金链,在穿过几层境外公司以后,也最终和玛土撒拉创始人关联的企业产生了交集。
父母的事故,隐隐约约指向了这家位于旧金山的神经科学公司。
它明面上干干净净,业务合法合规,堂哥追查处处碰壁,余弦也只能把它压在心里,不知要如何才能触碰到它。
可现在,史作舟居然又重新提到了这个名字。
“老余?”听筒里传来老史的声音:
“你还在吗?”
余弦的声音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
“......我在,你接着说。”
“你冷静点啊。”史作舟的声音带着担心和焦虑。
“我很冷静,你接着说。”余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
老史又沉默了片刻,他加快语速道:
“时间不多,我先把我怎么查到的跟你说清楚。你还记得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吗?就是洪水真来了,人在梦网里,那他们现实里的身体怎么办。”
“记得。”余弦点点头,这件事才过去两天,他当然能记得清楚。
不过,老史怎么会这么问?
余弦皱了皱眉,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虽然外面只有两天时间,可帕尔纳索斯里已经过去了十年之久。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事情的时候,他问道:
“你后来去调查了?”
“对。”史作舟急促道:
“我自己也觉得这个事情不太对,所以就一直在想办法打听,但我发现其实帕尔纳索斯里的大部分工作人员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
“后来有次我听说,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案其实不止一个,帕尔纳索斯内部有几个团队都在研究,有支仿生人组建的团队,有支亚洲那边的团队,还有一个是北美的核心团队在负责。”
“还有仿生人组建的研究团队?”余弦错愕道。
“对,但这个不是重点,”史作舟赶忙说道:
“重点是,我发现北美这边负责的核心团队,就是我最近跟着他们混的那几个老外,你还记得吗?哈佛医学院神经生物学系的那几个,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他们是帕尔纳索斯内部权限很高的几个人。”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可能是因为我现实里和他们待在一块儿,我这几年......这几天在帕尔纳索斯设计组做的又比较好,他们对我也比较重视,所以很多事情都会带上我。”
史作舟压低声音说道:
“直到最近,我发现......他们在接触一个旧金山的叫作‘MN’的团队。”
“MN?该不会就是......”余弦神色一凛。
“对,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哪个实验室的缩写。”史作舟说道:
“后来有次在帕尔纳索斯里开会,我才知道,那个MN,全称竟然就是Methuselah Neuroscience。就是那个玛土撒拉神经科技。”
余弦沉默下来,他的脑子里飞速思考着这其中的关系。
老史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所以我才不敢在四号频率里跟你说这个事,老余,你还记得吧,当时咱们第一次知道玛土撒拉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名字不对劲。”
余弦点点头,玛土撒拉是圣经中记载的,以诺之子。
而邵父手里的其中一家公司,就是以诺生物科技。
“......邵叔。”余弦艰难地开口。
“对。”老史说道:
“这两个名字凑在一起,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邵叔要真是和玛土撒拉一伙的,那......”
史作舟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已经想到了那个可能性,隔墙有耳,那里反而更不安全。
余弦看着面前蒙上了一层水汽的镜子,低声问道:
“老史,你知道玛土撒拉跟帕尔纳索斯的合作,具体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