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浴还在哗哗地淌着,狭窄的卫生间被笼在了一层白色的雾气里,视线一片模糊。
“具体的我现在知道得不多。”
史作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可能是淋浴的水声太大,他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他们内部权限分得挺细,我能看到的东西也有限,不过.......”
他顿了顿,接着道:
“不过有一项我基本能确定,玛土撒拉和北美这边,正在联合研究一种......怎么说呢,他们原话里叫做‘continuity’的实验项目。”
“Continuity......”余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试探道:
“这是什么?连续性?”
“对,差不多这个意思,”史作舟想了想道:
“英文我记得是Neural State Continuity,翻译过来就是‘神经状态的连续性’。”
他加快语速解释道:
“我看到的那几个项目,大概意思是,人在处于长期入梦状态以后,要持续监测大脑的神经活动,防止认知功能、记忆结构,还有其他一些大脑功能出现不可逆的退化情况。”
“脑功能退化?”余弦愣了一下。
“对,”史作舟说道:
“他们还会拿受试者进入帕尔纳索斯以前的状态做对比,然后隔一段时间重新评估。”
“这个方向倒是还算合理。”余弦思索着说道:
“不过......怎么听起来,好像还是服务于之前说的那种休眠基地方案的?防止脑退化,那顶多算个肉体保养吧?这能解决洪水来了怎么办的问题吗?”
史作舟的语气里也带了些不确定:
“确实有些奇怪,我也没想清楚这一点,要是真想让人们在现实里躺很久,除了大脑之外,问题多了去了,我也没见他们去研究防洪啊、供电啊、后勤啊之类的这些方案。”
他困惑道:
“反倒专门和玛土撒拉这么一家搞神经科学的合作,研究什么‘神经状态连续性’,好像是有点南辕北辙了......”
余弦皱起眉头,淋浴喷头还在不断冲刷着瓷砖,他的视线落在那片白雾之中。
神经状态连续性......
他反复咀嚼着这个有些晦涩的术语,一个人的身体如何在洪水中活下去,和“连续性”有什么关系?
余弦擦了擦手机上的水汽,熄灭的屏幕反射着他的五官,一个模糊的念头忽地从他的脑海之中浮现了出来。
那个疤脸李虎的朋友,那个诡异的视频通话,那个无论怎么喝都喝不完的水杯。
还有那个已经死去一年,却又重新出现在现实世界里的男人。
他活着的时候参加了玛土撒拉的神经实验,死后遗体又捐了出去。
“老史。”余弦忽然开口问道: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老陈?”
“老陈......”电话里安静了片刻,史作舟语气里带了些迟疑:
“哪个老陈来着?”
余弦的眉头一下皱了起来,他有些奇怪道:
“就是李虎那个朋友啊,之前跟他一起做试药的那个。”
“噢噢,”史作舟拖长了一点声音:
“就是那个死了以后,又突然冒出来的老哥。时间太久了,忘了他叫什么了,他怎么了?”
余弦刚想继续往下说,可听见老史的话后,他挑了挑眉,问道:
“时间太久了?”
“对啊,挺久了吧。”史作舟理所当然道:
“他怎么了?”
余弦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他下意识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日期。
今天是12月23号,老陈那件事发生在11月底12月初,他们还在云水山庄的时候。
距离现在......甚至还不到一个月。
余弦心里忽然有股比刚才听见“玛土撒拉”时更加不安的感觉,他的语气沉了下来:
“老史。”
电话那边似乎也听出了他的语气不对,迟疑道:
“怎么了?”
“先不管玛土撒拉,我问你一个事,你认真回答我。”余弦握紧手机:
“你......是不是已经出现源头记忆混淆的情况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房间里只剩下了淋浴的哗哗声响。
“老史?”余弦问道:
“你实话跟我说,是不是这样?”
“没有吧。”史作舟终于开口,语气明显变得不太自然:
“我刚才就是一时没想起来,你知道我上学那会就不太记名字......”
“你别糊弄我,老史。”余弦认真道。
史作舟沉默了片刻,见拗不过余弦,只好承认道:
“嗯......确实是会有一点症状。”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气:
“有时候......是会记不太清现实里的一些事了。就跟上大学的时候,让我回忆初中具体的某个人、某件事一样。”
余弦皱了皱眉,他刚想说话,史作舟又赶紧补充道:
“但老余,真没你想得那么夸张,我又不是分不清梦里和现实......”
余弦压低声音问道:
“老史,你......现在一天到底在里面待多久?”
“我......没怎么算过。”史作舟含糊道。
“这两天呢?”余弦追问道。
“最近......是比较多。”史作舟叹了口气,解释道:
“你也知道,帕尔纳索斯马上要对外全球开放了,事情比较多,一直在忙......”
“在里面多久?”余弦不依不饶。
“现实时间的话......”史作舟犹豫了片刻:
“除了吃饭睡觉和处理必要的事情,差不多......都在里面了。”
余弦张了张嘴,现实世界的一天,对应着帕尔纳索斯的五年。
按照史作舟每天接入的强度,恐怕每天的主观经历可能已经远远不止一两年。
他每天都会在那座城市生活、工作、经历几百个日夜。
现实里十一月底发生的事情,对现在的史作舟来说,确实真的已经是很多年前的记忆了,那些事情已经被埋在了漫长的主观时间里。
余弦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办法责怪老史,就像他现在也明知欧洲的危险,却仍然执意要留在这里一样。
“老史。”余弦的语气缓了下来:
“你得重视这个事情,这不是玩游戏,你在那边待得越久,现实里的东西就会离你越远。”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道:
“现在还只是让你记不得一些事了,可要是再过一段时间,你还能不能分得清,哪一边才是你真正的人生?”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过了好一会儿,老史才闷闷地应了一句:
“我知道......我心里有数,等这边稳定一些,我就减少接入的时间。我......我也已经在现实里写日记了。”
余弦嗯了一声,没有再多劝说什么。
这就是老史自己选择要走的路,就像老史支持他来欧洲一样,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拖老史的后腿。
“对了,”史作舟像是急着把这个话题翻篇:
“你刚才说那个老陈,怎么了?你突然提他干嘛?”
余弦的思绪,重新被拉了回来,他缓缓开口道:
“我刚才在想一件事......”
他靠在冰凉的墙砖上,迟疑道:
“你说,那个老陈......他到底死没死?”
“你......什么意思?”史作舟的声音有些错愕。
余弦盯着那面完全被白雾遮住的镜子。
他想到了父母那篇论文,《基于高维拓扑流形的离散人格向量化映射与存储机制研究》。
这篇论文的合作者之一,就在玛土撒拉里做科学顾问。
“我是在想,我们以前是不是想错方向了。”余弦思考着说道:
“我和温晓之前看到视频有合成痕迹,就先入为主地觉得那个老陈是假的,是被什么特效制作出来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你说,那个人有没有可能,就是真的老陈呢?这算不算一种神经状态连续性的研究呢?”
“可他不是自杀了吗?”史作舟问道。
“对,我是说......”余弦刚准备继续说,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声响动。
他身体猛地僵住了,瞬间闭上了嘴。
“老余?”史作舟的声音传来。
“嘘。”余弦用气声说道。
他站起身,把手机攥在手里,淋浴声太大,他伸手把水关小了一些,哗哗的水声顿时弱了下来。
余弦快步走到卫生间外,贴近房门仔细听着,外面果然有动静,木质走廊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他看了一眼手机,从波尔下楼到现在,差不多已经十分钟了。
如果波尔回来了,那他就不能和史作舟聊一些敏感的话题了。
余弦给史作舟快速发了个“有人”,手指已经悬在了结束通话的按钮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307的门外。
余弦的呼吸也跟着停了一瞬,他愣住了,门外的这个人......怎么没有去308房间,反而停在了他的门口?
隔着一层薄薄的木门,他几乎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外面站着一个人。
余弦的身体绷紧了,对方没有敲门,也没有转动门把手,就是这么静静地站在门外。
余弦一动不动,卫生间里的淋浴还没有完全关掉,细细的水流已经不再像刚才那么震耳,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电话另一边,史作舟大概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对,没有再出声。
余弦盯着门锁,他忽然有一种极其古怪的错觉。
门外那个人......好像也正站在另一边,和他做着同样的事情。
隔着一块不到几厘米厚的木板,一个人在里面听着外面,另一个人在外面听着里面。
就在余弦几乎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的时候,门外终于响起了动静。
鞋底踩过木地板的声音,那个人转身了,随后,脚步声重新响起。
吱呀、吱呀,那人似乎沿着走廊原路折了回去,又朝着楼下去了。
楼梯间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
余弦转身快步回到卫生间,把淋浴重新开到最大。
“哗——”
巨大的水声瞬间重新填满狭小的空间。
“老余?”史作舟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情况?”
“不知道。”余弦重新坐回马桶盖上,眉头紧锁:
“刚才有个人走到我门口,停了差不多半分钟。我还以为是波尔回来了。”
“不是,”史作舟的声音里突然多了几分疑惑:
“我刚才在群里就想问你了,你怎么跟波尔跑到一块儿去了?”
他顿了顿,又奇怪道:
“你去欧洲,不是诺贝尔科学联邦邀请你过去的吗?波尔怎么也跑欧洲去了?你俩怎么还一起去德国了?”
余弦没有立刻回答史作舟的问题,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十二分钟,波尔下楼已经十二分钟了,他只是下楼挪车,估计很快就要回来了。
“这事有点复杂。”余弦压低声音说道:
“老史,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之前跟我说庆典镇的时候,去那里的那些人......他们都是一个人去的吗?”
“一个人?”史作舟明显愣住了,显然没有想到余弦会突然问这个。
“对。”余弦说道:
“就是他们出发的时候,是不是大多数都没带家里人,也没跟朋友一起?”
“这个......”史作舟想了一会儿:
“时间......也比较久了,我还真没特别注意过这事。你等等,我现在看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余弦没有催促,他听了听外面的声音,走廊里暂时很安静。
片刻,史作舟重新说道:
“老余,你这么一说,这边流传出来的情况,有的是从纽约过去的,有的是芝加哥、费城、波士顿的,但报出来的信息,大部分还真是一个人的车票、一个人的消费记录,还有单独开车过去的。”
他停了一下,疑惑道:
“老余,怎么了?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余弦没有马上说话,他回忆着来到格鲁森伯格遇到的这些人,还有前台刚刚亲口告诉他的那句话,“一整天下来,也遇不到几个一起的”。
“老史,”余弦缓缓道:
“我现在在德国西部的一座城市,这个地方叫格鲁森伯格,这里最近来了很多人。德国其他地区的,比利时的、荷兰的、卢森堡的......他们说是因为欧洲洪水,这里地势高,所以才往这边来了。”
余弦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被水汽打湿的地砖:
“但......我刚才发现了一件事,那些人,好像绝大部分都是自己来的。”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下来,余弦抬起头,看向镜子里自己那张被雾气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楚的脸: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但我现在可能......到了欧洲的‘庆典镇’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