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声音,久到余弦以为这个小旅馆的信号断了。
“......操。”老史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个字。
紧接着,他的语速猛地快了起来:
“你确定吗,老余,要是欧洲那边本来就在发大水,人往高处跑倒也还说得过去,这和庆典镇真的是一回事吗?”
史作舟急忙道:
“要真有问题,你就赶紧跑啊,庆典镇那地方太邪门了,你可别出什么事了啊!”
“我目前也没能确定。”余弦压低声音道:
“我只知道,最近这里突然来了很多外地人,而且单独过来的比例高得有些不正常,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
“是波尔带你过去的吗?”史作舟语气里满是担心:
“那你可得小心点他啊,这老小子指不定有什么坏心思呢,你可别被他坑了啊!”
“好,我明天......”余弦话说一半,门外忽然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他瞬间从马桶上站起身,按时间来看,波尔也该回来了。
“先挂了。”余弦小声说了一句,把通话挂断,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咚、咚。”房门被敲响了几下,门外很快传来熟悉的声音:
“余弦?休息了吗?”
果然,是波尔回来了。
“来了,来了。”余弦朝外面喊了一句,又把淋浴对着头冲了一下。
他随手抓起旅馆里准备的毛巾,胡乱地盖在了湿漉漉的头发上。
房间里全是水汽,他把卫生间门打开,又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才过去打开房门。
波尔站在外面,肩膀和头发上还沾着一些雨水,手里拎着两个透明的塑料袋。
“还没睡吧?”波尔笑了笑:
“我刚才听见里面有水声。”
“对,刚冲了个头。”余弦让开半步,示意他进来,又像是随口问道:
“您停车停了这么久?没找到停车位吗?”
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了波尔脸上,刚才那个一动不动站在他门外的人是波尔吗?
如果是,他为什么不敲门?他在门外听什么?
如果不是,那个人又到底是谁?为什么什么都没做,只是在他房间门口站了半分钟?
“嗯。”波尔自然地回答道:
“这里车位比我想的还难找,我绕到后面两条街才找到地方。”
说着,他抬了抬手里的塑料袋:
“停完车以后又顺路买了点吃的,给你一些,要是晚上饿了可以吃。”
他把手里一个塑料袋递了过来,余弦接过袋子看了看。
里面有两个罐装炖菜、几包黑麦脆面包,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速食汤一样的盒子。
“谢谢。”余弦把袋子收好。
“房间还行吧?”波尔看了一眼他身后,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明天早上我得先出去一趟,要去见几个人,可能要花大半天。”
“需要我一起吗?”余弦试探道。
“先不用,”波尔摆了摆手,语气温和道:
“这几天你也够累的了,从贝尔诺瓦一路过来,坐了这么久的车,明天早上好好休息休息。”
他从口袋里拿了些钱出来,放到余弦手上的塑料袋里:
“这附近很多小店还是习惯收现金,你也可以出去逛逛,明天是平安夜,这里估计会挺热闹的。我办完事回来再找你。”
“好。”余弦点点头,没有追问。
这反倒正合他的意,波尔明天不在,他平时用手机也方便,还能正好看看格鲁森伯格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波尔转身朝隔壁走去,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叮嘱道:
“晚上就别出门了,这里最近流动人口太多,什么人都有。”
“好,知道了。”余弦心中微微一动,他又想到了十几分钟前,那个无声无息站在门外的人。
波尔点点头,这才拿出钥匙打开308,门关上后,隔壁传来了塑料袋和桌面碰撞的窸窣声。
余弦刚想回屋,却忽然皱了皱眉,不知为何,他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是哪里呢?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思考着,想着想着,余弦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意识到了自己觉得有问题的地方......
这栋楼的隔音这么差,可是......外面怎么这么安静?
余弦探头看了看左右,走廊里一片安静,又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果然,除了隔壁波尔房间里的动静外,几乎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难道三楼这一层入住的人不多?
余弦犹豫了一下,轻轻带上房门,朝着隔壁的306房间走去。
306的门关着,余弦屏住呼吸,微微侧头,悄悄将耳朵贴近门板。
果然,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余弦皱了皱眉,隔壁房间是还没有人入住吗?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到了305的门口,305的门外靠着一把黑色长伞,这间房显然是有人住的。
余弦靠了过去,这个房间里还是一片死寂,安静得像是根本没有人。
难道是已经睡了?余弦想着,对于一路逃难来到这里的人来说,早早睡个安稳觉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又轻手轻脚地走向下一扇304房间,仍然没有声音。
余弦心里的异样感越来越重,如果只是一两个房间这样,还可以说是巧合,可连续几个房间都是这样......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走廊,一扇扇房门静静地紧闭着,老旧的木地板一直延伸到楼梯拐角。
刚才他们找住处找了那么久,整个格鲁森伯格人满为患,按说不应该有这么多空房才对。
那么现在,这满楼的人......都是在干什么?
余弦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手臂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他定了定神,快步走回了房间,又把门从里面锁死。
余弦背靠着门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那股说不出的违和感,却并没有消失。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慢慢走到床边坐下,脑子里一遍遍回想着刚才看到的那些房门。
难道这栋旅馆本来就没有住满?还是那些住客刚好都出门了?
余弦心里升起了一个不好的念头,他们今晚一路进城以后,确实找了很多地方,连续问了几家,最后才找到现在这间小旅馆。
可......那些旅馆,他好像一间都没有真正进去过。
每次都是波尔把车停在路边,让他留在车里等着,然后自己撑着伞进去询问的。
余弦当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格鲁森伯格里确实有很多从外面涌来的车辆,可是现在回过头想......
那些旅馆真的都住满了吗?
如果,如果前面那些旅馆根本没有满呢?
波尔该不会就是想把他带到这个小旅馆里来吧?
余弦摇了摇头,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觉得可能是因为刚才和老史的对话,让自己有些过于敏感了,毕竟波尔好像也没什么动机这么做。
明天波尔不在,他可以自己去验证验证,问问今天晚上到底有没有客满。
余弦没有再纠结,拿起手机看了看,老史刚才发来了几条消息。
“老余,我帕尔纳索斯里还有事,先下了,你多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给我说。”
“对了,帕尔纳索斯圣诞节那天全球公测,我给你搞了个公测身份,已经绑到你那个号上了,等这里正式对外开放以后,你直接就能进来了,到时候就不用再走普通人的排队审核,直接登录就可以了。”
余弦盯着“先下了”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心里那股不安感又重了几分。
以前老史说这个词的时候,要么是打完游戏下线,要么是从三号四号频率里退出。
那个“下”字,指的肯定是从虚拟世界离开,回到现实。
可刚才呢?
老史“下线”要去的地方,却是帕尔纳索斯。
从什么时候开始,老史已经把现实当成了需要下线的地方?
难道对他来说,现实世界反而才是一个短暂的中转站吗?
余弦脑子里忽然有了一个很荒诞的画面,长此以往下去......
如果有一天,当帕尔纳索斯里的人问老史“你刚才去哪了”,他会不会指着现实世界说......
“刚才上号处理了点事情。”
想到这里,余弦莫名觉得有些不寒而栗,这就是丢卡利翁的阳谋吗?
如果一个人在帕尔纳索斯里待得足够久,人自己就会开始重新定义,哪里才是自己的生活。
甚至重新定义......哪里才算“现实”。
余弦看向史作舟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圣诞节那天全球公测”,他想起了初火港上空那面光幕倒计时,和那个“欢迎梦境新移民”的巨大标语。
一旦帕尔纳索斯真正向全世界开放,这种事情就不会只发生在老史一个人身上。
现实世界里很短的一段时间,就足以让一个人在帕尔纳索斯里积累出远超现实的生活经历,朋友、工作、身份、家庭,甚至是另一段完整的人生。
想到这里,余弦忽然理解了帕尔纳索斯所说的“移民”。
所谓移民,可能并不只是一个口号和噱头。
而帕尔纳索斯正在研究的,就是现实里的身体如何不再成为梦网移民的阻碍,如果他们真的解决了这个问题......
那丢卡利翁的方舟,才算真正完成了最后一块拼图。
到了那个时候,一个人进入帕尔纳索斯以后,或许真的再也没有必须回来的理由了。
余弦盯着史作舟的消息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下去。
他犹豫了一下,又点开了和堂哥的对话框,他没有提这几天的事,只简单报了个平安。
发完后,余弦站起身拉开窗帘,雨点斜斜打在玻璃上,沿着窗户拖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街对面的灯牌被雨水晕成模糊的光团。
他确实也很累了,这几天的事情一件接一件,从真理之环到格林德河谷,再到贝尔诺瓦和格鲁森伯格,脑子几乎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余弦简单收拾了一下,把凳子抵在门后,又把手机充好电,躺到了床上。
......
12月24日,早上8点。
余弦坐起身,仔细听了一会儿,隔壁308很安静,波尔应该已经出门了。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十二月二十四日,今天是个平安夜。
余弦起床简单洗漱了一番,吃了点昨天波尔带来的东西,把现金装到口袋里,拿上伞出了门。
木楼梯咯吱作响,楼道里多了些甜甜的味道,昨天晚上他一直在想着老史的话,还有那首小雨滴的事情,没注意这栋小旅馆其实已经被装饰得很有节日气氛。
楼梯扶手上缠着一圈深绿色的塑料松枝,松枝里绕着细细的暖黄色灯串,一闪一闪地亮着。
拐角处挂着几只红色布袜,二楼前台的窗户旁还立着一棵半人高的圣诞树,看得出来这棵树有些年头了,塑料的枝叶上已经有点掉色。
树上挂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玻璃球,有木头做的雪花,还有一串一串的金色小铃铛,树下堆着几个空盒子,包着红绿相间的花纸。
前台后面,昨天那个中年女人不在,换成了一个年纪更大些的女人,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看着什么,见到余弦下楼,她抬头看了一眼,笑了笑,说了句德语。
余弦听不懂,但也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墙上的假壁炉模拟着木柴燃烧的效果,桌上小音箱放着一首余弦听过旋律的圣诞歌。
这种感觉,让余弦莫名地想起了江城的冬天,想起了南门外面那条街,一到十二月就挂满了红红绿绿的小彩灯,放着各种节日氛围浓厚的音乐。
他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忽然松了一点点。
余弦下到一楼,推开旅馆的玻璃门,撑起伞走进了雨里。
窗外的雨朦朦胧胧,街边低矮的老房子挂满了圣诞彩灯,大部分店铺都已经开门了,橱窗里摆着姜饼人和一圈圈绿色花环。
路边停满了外地牌照的车辆,不时有人拖着行李箱从湿漉漉的人行道上经过。
余弦站在路口看了看手机地图,昨晚他们问过的一家酒店,距离这里不远,既然波尔说那些地方都住满了,那就亲自去看看。
他收起手机,沿着街道朝那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