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内,灶台上水汽氤氲。
秦纤云见陈升盯着烧开的热水发了半天呆,出声询问道:
“做白斩鸡要先切还是先煮再切?”
陈升收回思绪,说:
“先炖。不过在炖之前还要稍微处理一下。”
“那什么时候切?”
他瞥了秦纤云一眼,看到班长大人正带着一种奇怪的渴望盯着砧板上的鸡。
眼神可以杀人的话,这鸡应该已经被细细切成臊子了。
陈升觉得有必要给秦纤云找点事做。
“班长……”
“在外面就别叫我班长吧?”秦纤云偏头看向他,“有点奇怪……”
“哦,确实太商务了。”
“呵呵!”秦纤云被逗笑了。
陈升心叹秦纤云笑起来真的挺好看的。
眼角含泪,犹带彤霞晓露痕。
和在教室里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你帮我放盐吧。一斤水五克盐。这一锅大概是6L水。”
“一斤五克……那就是取60克盐?”
秦纤云眉头微锁,沉吟着抬头,忽然问:
“你这有天平吗?”
啊?
陈升当场裂开。
您当厨房是实验室呢?
左物右码是吧?
待会儿是不是还要烤烤我:
托盘天平误放成右物左码,并移动了游码,偏大还是偏小?
吐槽归吐槽,陈升意识到这对没怎么做过菜的人是一个难题。
他们很难拿捏五克盐大概有多少。
于是陈升想了想,伸手从旁边拿来一颗鸡蛋放到碗里。
然后从调料罐里取盐也放进另一个相同的碗里。
目测差不多就分别端起来掂量。
秦纤云盯着他的动作,眸子倏地亮了。
人肉天平?
她恍然大悟:
“哦,我记得物理老师讲过一颗中等大小的鸡蛋,差不多就是50克左右。”
“嗯,炒菜不是做物理实验,不需要太过精确,这么大一锅汤,多两克少两克味道没啥大区别的。”
“原来如此……”
秦纤云学到了。
愈发觉得陈升脑子挺好的。
“你来下料吧。”
陈升为了让秦纤云有点参与感,把盐和处理好的香料递了过去。
“好。”
秦纤云没有丝毫犹豫接过,问陈升有没有顺序要求,陈升摇头,只往里放了几块鸡架,她紧跟着将将红枣、党参、姜、瑶柱等一股脑全放了进去,然后再倒入刚刚取好的盐。
香料在滚热的汤水里四下散开,浮浮沉沉,随着逐渐热起来的汤面微微翻滚。
细碎的香气顺着蒸腾的热气一下子漫开。
秦纤云香迷糊了,直到陈升把油烟机打开,震耳的嗡鸣声才让她回过神。
“然后呢?”
“然后就等。”
“鸡不要腌制吗?”
“不用。”
陈升把做白斩鸡的方法简单和秦纤云说了说。
“为什么要提着鸡头在汤里三进三出?”秦纤云听完发出疑惑。
“这一步是为了让鸡皮迅速缩紧,达到肉熟骨不熟,肉不带血、骨中带血的状态。”
“哦。”秦纤云回忆自己小时候在广东吃的白斩鸡,截面的骨头确实红红的。
“要不待会儿这一步也让你来?”
“第一次我还是学习一下吧。”秦纤云谦虚道。
“行。”
水还没烧开,得等个四十五分钟,两人便暂且回到客厅。
陈升去倒茶了,秦纤云路过阳台时好奇打量了一下。
视线从陈升的私人衣物上移开,一只蓝色的鸟飞了过来。
停在她肩膀上叽叽喳喳叫了两下。
有灵性似的,像是在和她打招呼。
是上次那只。
秦纤云一眼就认出来了。
陈升当时说这鸟是自己飞进来的。
秦纤云逗了两下小鸟,小鸟啄两下她的掌心,不疼,痒痒的。
顿觉可爱。
“这鸟是打算在你家住下不走了么?”
“它在我这蹭吃蹭喝蹭住没给钱,我把它扣了替我看家。”
陈升端着两杯刚泡好的清茶,一句话就把温情脉脉的气氛破坏了。
秦纤云无奈地眄了他一眼。
随后,两人坐到沙发上。
“谢谢。”
秦纤云接过茶,陈升在她斜前方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一个直角。
她抿了一口茶,袅袅的茶香在舌尖散开,好奇道:
“话说,你这么会做菜,是自己学的还是爸妈逼的?”
说到学做菜的契机,陈升往后一靠,陷入回忆。
以前艾遥抢他电脑玩,他就去向她老爸告状,艾叔对他很好,会把自己的手机给他玩,有时候心血来潮就会教他两招,教完还会给他两张票子,要他带艾遥出去玩,别让她天天盯着屏幕坏了眼睛。
“原来如此。”
秦纤云没想到陈升和艾遥关系这么好。
“你那个时候几岁?”
“四五年级吧。”
“这么小?”秦纤云美眸微睁,有些诧异地打量着陈升的胳膊,“你那时举得起锅吗?”
“哦,我那时候是纯看,而且其实也没真想学,单纯是知道看完后艾叔会发福利,就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陈升讪讪地笑了笑,“然后看多了就慢慢会了。”
“呵呵!”
秦纤云掩着嘴,一丝笑意不禁爬上眉梢。
这很陈升。
不知不觉中还给艾叔提供了充足的情绪价值。
晚辈想学长辈的手艺,长辈往往都很乐意教。
毕竟那可是一个人拿半辈子换来的东西,有人愿意蹲在旁边看,那半辈子就不只是半辈子了。
它多活了一遍。
“那班长你呢?”陈升呷了口茶,反问道。
秦纤云垂下眼帘,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语气平淡:
“我爸妈都忙,我和各种课外班的老师接触比较多。”
“这么辛苦吗?”
“和同龄人比好很多了。”秦纤云偏头一笑说,“我爸妈没那么‘鸡’。”
“哈哈!”陈升爽朗一笑,班长也挺会玩梗的。
“艾遥成绩这么好,小时候没补过课吗,还能抢你电脑玩?”
“正经课没有,兴趣班比较多吧。跆拳道、拳击、芭蕾、书法之类的。”
“哦……”
两人拉了拉家常,四十分钟后,客厅渐渐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鸡汤味了。
陈升利索起身走进厨房。
看了一眼时间,四十五分钟恰好到了。
他提起鸡脖子,水汽蒸腾中,将整鸡浸入翻滚的热浪,默数五秒,迅速提起。待鸡腹中的热水沥干,再次沉入,重复三次。
随后转小火,等水变成虾眼水再放进去浸泡25分钟。
“虾眼水是什么?”秦纤云好奇。
陈升解释说:
“虾眼水是指水在加热过程中即将沸腾前的一种状态,水温大约在95℃至99℃之间,水中出现细小密集的气泡,形似虾的眼睛。”
秦纤云定睛一瞧,还真如他所说,虾眼大小的细碎水泡簇拥在一起,灵动极了。
“顺带一提,”陈升看向秦纤云说,“这个温度的水还很适合泡茶!”
“学到了。”
下次泡给爸爸试试。
两人又等了25分钟,期间陈升倒了点米酒去腥,鸡汤的香味逐渐充满了整间厨房。
陈升看准时机将鸡捞出,又过滤了一份鸡汤,往里头加早就准备好的冰块冰镇10分钟。只有经历过这十分钟的冰火两重天,鸡皮才能锁住那层琥珀色的精华。
时间到,捞出。
到他展示刀工的时候了。
“班长你要试试吗?”
陈升担心秦纤云看久了会无聊。
秦纤云长睫微颤,有些迟疑:
“你这鸡品相这么好,我怕切得不好糟蹋了。”
“你切个鸡脖子练练手也行。”
“那行。”
陈升笑着把刀柄递了过去,还不忘贴心地帮她把鸡在砧板上摆正位置。
“好了,你直接对着脖子来一刀就行了。”
说罢,他看向秦纤云。
却见她双手紧握着刀柄。
标准的错误握法。
他正要出声纠正,秦纤云神色蓦地一凝,平日里清润的眸子里划过一丝冷冽。
手起刀落。
“乓!”
一声闷响,半条小臂那么长的鸡脖被无情地斩成两段。
除此之外,他还惊恐地注意到,菜刀的刀尖深深地嵌入了厚实的木砧板中。
他背后顿时升起一股飕飕凉意。
不是班长,你真学过曰本剑道啊?
“怎么样?”
秦纤云似乎对自己这一刀颇为满意。
偏过头,清冷的脸上竟带着一丝邀功似的小得意。
陈升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伸出大拇指:
“可以的。你这一刀,很帅!”
秦纤云何其敏锐,一眼就从陈升这浮夸的表情里看出了异样。
这人八成是又在玩她不懂的抽象梗。
“但,”陈升话锋一转,语气幽幽,“你可能要赔我一个砧板。”
听到这话,她瞅了一眼落刀的地方,刀陷得很深,甚至松开手,刀还能稳稳立住。
这让她自己都有点吃惊。
陈升也是看怕了。
恐怖如斯!
这要砍身上,那就不是三刀六洞这么简单了。
可能会变成5t5了。
“还是我来吧。”
“为什么?”
为什么???
陈升傻了。
秦纤云一脸呆萌地歪歪头:
“我感觉我切挺好啊?”
陈升嘴角微抽,没办法,只能从她手里抢过菜刀,给她展示了什么才叫真正的刀工,什么叫做“庖丁解牛”。
片刻后,一盘整整齐齐的白斩鸡呈现在两人面前。
“厉害……”
秦纤云忍不住发出赞叹,目不转睛地盯着盘子里的白切鸡。
鸡皮泛着温润的浅金色光泽,截面能看到过冷之后的琥珀色啫喱。
皮下的鸡肉莹白紧实,斩断的骨头里还留着一点淡淡的嫣红。
没有厚重调料遮掩,只散发出鸡肉本身清浅的鲜气。
“你要尝一个吗?”
陈升拿来一双筷子,“或者我先给你调个料?”
秦纤云接过筷子摇摇头说:
“我不蘸料先吃一个吧!”
“行。”
秦纤云夹起一块鸡胸部位放入嘴中。
一口咬下,鸡皮爽滑弹牙,鸡肉细嫩多汁,皮与肉之间的啫喱不油不腻,锁着整份鸡肉最本真的鲜味。
秦纤云睫毛轻颤,眉眼舒展,齿间咬合间,平日里的清冷在此刻悉数化作了意犹未尽的满足。
“好吃!”
她嘴角噙着一抹惊艳的笑意,点评道:
“如果当年那个武陵渔人吃了你的这白斩鸡,估计就赖在那不走了!”
陈升听出秦纤云在指桃源人“设酒杀鸡作食”的事,很是受用地点点头,旋即又发现了一个华点,皱眉道:
“咦,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没有《桃花源记》这篇文章了。我们岂不是少一篇必备课文?”
秦纤云眄了他一眼,这人老是惦记着少背课文。
“《桃花源记》没了,就会让你背陶渊明的《五柳先生传》加《归去来兮辞》了!”
说完,两人皆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很像教局会干出来的事。
收拾好厨房,陈升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这一中午,两人从校门口逛到菜市场,又从菜市场回到家,时光在塑料袋的哗啦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里溜得飞快。
一眨眼下午就快过去了。
“你待会儿是回学校吃晚饭吗?”陈升问。
秦纤云迟疑了一下。
她想在这吃,但这样陈升肯定又要再炒两个菜,太麻烦他了。
再加上她也在陈升家待挺久了,两人明明只是同学关系,她顿时有点不好意思。
“嗯……我回学校的路上找家店吃吧。”她轻声回应,掩饰住了心底淡淡的遗憾。
“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秦纤云本来默认陈升会跟她一起去,听到陈升这样问反而奇怪了:
“你晚饭在哪吃?”
“家啊。”陈升指了指案板上剩下的几捆金针菇和鲜嫩的娃娃菜,“刚才买菜的时候顺手带了些,家里还有丸子,打算直接就着这现成的鸡汤底子搞个火锅。”
咕咚!
秦纤云吞咽了一口,一句话也跟着噎在喉咙里。
早知道陈升自己做饭,她就心安理得留下来蹭饭了。
越想越觉得有些懊恼。
秦纤云很少会有这种情绪。
可现在话已经说出口,再改口就太奇怪了。
她只好状似不在意地哦一声。
“行。”
陈升没看出秦纤云素净脸蛋上的异样,继续说:
“嗯,那我现在把这白切鸡打包一下,然后调个酱料。我多放些,除了辛茹羽那份,你还可以分给其他同学吃。”
“好。”
陈升动作很利索,没过十分钟,东西就备好了。
考虑到班上人很多,他除了给遥子留了一个大鸡腿和零零散散几块,其他大半都分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