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几个男生围在赵宇航桌旁,激烈辱骂着什么。
陈升把书包撂桌上,将早餐分给谭斌时,好奇地瞄了一眼。
“你们在聊啥?”来的时候,他没注意听。
彭小军言辞激烈,说:
“我靠,傻逼学校要改作息时间,以后每天下午要上四节课外加一节自习,晚饭课间只剩半小时了!”
刘昂附和道:“麻蛋以后下午球都打不了了!”
对此,陈升倒是不惊讶,因为遥子的学校早就是这种地狱作息了。
“晚自习也延长到了十点半。下周一就开始实行!”
“学校飞冯了。”陈升零帧起手。
耽误什么都可以,耽误回家不行。
这大冬天的,骑得慢点,回家不得到十一点了?
然而,他刚问候完学校家人,冯子怡忽然走到他背后,戳了戳他肩膀。
“陈升,有老师找你……”
陈升一脸茫然转头,看见后门立着一位瘦高男老师,衣着整齐体面。
他从没见过这个老师,应该不在这栋教学楼办公。
旁边的逆子们闻言,皆是发出幸灾乐祸的窃笑。
谭斌拍拍陈升的肩憋笑道:
“靠,哈基升我们刚刚就随便说说的,其实心里很爱母校的。你公然说学校飞马,那不是相当于母校的母字飞了吗?那不是主动剥离潇湘学子的身份吗?”
“再见咯,陈小弟!”杨谦窃笑着补刀。
陈升不以为意撇撇嘴,倒没有大祸临头的感觉。
生是潇湘人,死是潇湘鬼!
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不紧不慢地把秦纤云的那份早餐放在她桌子上。
秦纤云螓首微抬,还没来得及跟陈升说话,便看到他往走廊那去。
她扫了一眼,瞥见门口站着的老师,远山般的黛眉渐渐蹙了起来。
教室后排,冯子怡回到座位上,心有余悸。
她刚刚正玩着手机呢,突然一个老师模样的人叫了她一声,吓得差点把手机都摔碎了。
“诶思婷,这人谁啊?”冯子怡小声问旁边的张裴思婷。
张裴思婷母亲是宿舍管理员,认得不少校内老师。
她压低声音回道:
“这个人是政教处的老师!袁铭袁老师!”
政教处又叫德育处,主管学生思想品德教育、行为规范管理及德育计划实施,班级量化考核、班主任队伍建设、家校协同共育等相关工作。
比如《学生手册》一般就是政教处编撰的,各类主题教育活动、纪念日如:禁毒教育、国防教育、性教育、升旗仪式等一般也是他们负责筹办。
“老师,您叫我?”陈升恭敬开口。
袁铭背负着手,见陈升出来了,紧绷的脸稍微松下来些,露出温和的笑容说:
“嗯,陈升,我姓袁……”
“袁老师好。”陈升脱口而出,语气依旧尊敬。
袁铭点点头,也不弯弯绕绕,直接说明这次来的意图:
“我是龙志彦的舅舅……”
听到龙志彦三个字,陈升算是明白了。
“你方便来一趟我办公室吗?关于龙志彦的事,我想和你谈谈。”
陈升稍加思索,答应了袁铭的请求。
教室里,秦纤云看到袁铭把陈升领走了,清冷的眸子中担忧之色越发浓郁。
她草草对付了两口早餐,丢掉垃圾,然后也跟了上去。
政教处,袁铭的办公室。
陈升坐在沙发上,袁铭给他倒了杯热茶,他有点儿受宠若惊。
“谢谢。”
袁铭随和一笑,坐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开口道:
“谢谢你昨晚在那种情况下救了龙志彦。”
“刚好碰见了而已。”陈升抿了口茶,微苦回甘。
袁铭摇摇头,说:
“碰见是一回事,肯伸手又是另一回事。”袁铭感叹着摇了摇头,语气深沉,“现在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换作别人,听见门外有人闹,关上门当没听见的大有人在。这也是人之常情,没法苛责,但你愿意管,愿意拉一把,这份品质……很难得。我替龙志彦,也替他家里,谢谢你!”
说完,袁铭诚恳地低下头,紧接着,没等陈升客套,便掏出一个厚实得有些夸张、红得有些扎眼的信封,轻轻稳稳地压在陈升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龙志彦父母的一点心意……”
道歉和感谢的话,昨晚在派出所,龙志彦的爸妈其实已经跟他讲过了。
当时龙志彦的母亲当时哭得难以自持,他父亲想酬谢,只是现代人身上几乎不会带现金,于是想加他微信转账,被他拒绝了。
没想到这次又专程托袁铭来给他送现金。
陈升清楚自己不是做圣人的料,品德没那么高尚,如果没有超能力,他会去拉,但拉不住真的会放手。
因此,真把他架在“道德模范”的神坛上受人香火,他自己都觉得膈应。
不过,如果换做他找回了学校失散多年的亲人,老师要酬谢他,他倒是会大大方方毫无顾忌地收下。
可现在这钱,他自觉绝对不能收。
“叔叔阿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钱我真的不能收。”
气氛短暂地僵了一瞬。
袁铭端详着陈升,小伙子容貌清朗,神色坦荡,一表人才,没有半分假意推托的样子,便没再强行塞,只是微微颔首,拿起水壶给他续上茶水。
“本来,龙志彦的爸妈今天也要来学校当面感谢你的,但今天他们先带龙志彦去看心理医生了。”
“哦,没事,心理问题确实不能忽视。”
“嗯……也不一定是心理问题吧。”袁铭顿了顿,放下手里的热水壶,抬头看向陈升,嘴角咬着一丝苦笑,“大概率和龙志彦爸妈有关。”
他说,“龙志彦爸妈都是附中的老师,对他管教很严。”
“老师不应该更会教育孩子吗?”
陈升有点迷惑。
袁铭笑笑说,“这应该算刻板印象了。”
教师家长大致有两类:
一类是非常有文化涵养,教育孩子教育的特别好,算得上是书香门第;
另一类则是对孩子管教极其严格的。
“……第二类家长,甚至可以说他们对孩子有着强烈的掌控欲。”
“这样……”陈升点点头。
袁铭说:“之前我接触过一个学生,父母也是双教师家庭……”
袁铭不愧是政教处主任,多年深耕德育,见过各式各样家庭教育催生的成长症结,对此深有感触。
不过他没有居高临下地说教,而是拉家常似的缓缓说起多年前他经手的一个学生案例。
那学生出身于一个典型的双教师家庭,父母都是有着十多年班主任资历的老教师。在中学阶段,这名学生的生活与学习,都被父母严格桎梏。
袁铭记得一个细节:那个学生曾从学校图书馆借了一本郑渊洁的《机器保姆》,书中仅有一处关于男女朋友牵手的轻微描写,便立刻被父母视作洪水猛兽,严厉禁止阅读。诸如此类严苛的管控贯穿了孩子的整个成长过程。
而上大学后,这种控制并未松绑,反而延伸到了人生规划上。父母强势干预他的情感选择,严禁他谈恋爱,即便退一步允许,也绝不允许找外省对象,甚至连同省不同市都难以接受。
等到毕业,父母又凭借自身经验,替他安排了所谓“稳妥”的出路。他们并不了解行业的真实生态,却执意要求孩子考编。那个学生拼死拼活地考,最终考上了,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适应体制内的环境,干得非常痛苦,最终被确诊为心理疾病,不得不辞职。
几年的时光就此荒废,身体也落下了病根。
故事讲完,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陈升默默地听着,记起班上的程鑫老爸就是学校老师。
他不由脑补一番。
那些不称职的老师把对付学生的那一套用在自己儿女身上,孩子刚松口气回到家,还要面对一个比自己班主任给人精神压力还大的爸妈……
尼玛什么地狱绘图?
这谁不压抑?
上学比在家里轻松。
这么说起来,好像还有杜银萤她妈也是老师来着……
难怪她当时这么抽象。
“也正是这种环境,一点点把龙志彦的性子磨得越来越偏执,最后才做出这种失去理智的举动。”
袁铭轻轻叹了口气,随即意识到什么,话锋一转解释道:
“当然,我说这个不是要替他开脱。恐吓李轻雾,拿性命胁迫别人,无论如何都是错的。警方那边也会如实通报给他就读的学校,该有的处分不会少,很大概率要办理休学。”
听到“休学”这个老朋友,陈升轻轻颔首。
但他心里清楚,袁铭特意把自己叫到办公室,绝不只是送红包、讲两个案例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短暂沉默过后,袁铭抿了口茶水,抬眼看向陈升:
“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能多理解龙志彦。这件事尽量不要向外扩散。现在网络传播太快,一旦传开,各种议论蜂拥而至,那些嘲讽、鄙夷的声音要是传到龙志彦耳朵里,我怕他……”
“我不是受害者倒是无所谓,但这事不应该先征求李轻雾的意见吗?”
陈升觉得这一点还是要讲清楚的。
袁铭闻言,原本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旋即笑了两下,解释说:
“这你放心,找你之前,我已经跟李轻雾沟通过了。”
袁铭赶早来到教学楼,刚到十三班门口就碰见了李轻雾。
当时也邀请他来办公室叙,但李轻雾并没有给他情面,要他有话直接说。
他便把这事和李轻雾说了,李轻雾想都没想就爽快答应下来,只要求龙志彦和他爸妈日后不要再来找她。
袁铭听完,心里颇为感慨。
李轻雾看着性子高傲,心底却十分善良。
那种情况下,她甚至两次冒险开门想阻止龙志彦。
现在还愿意不追究龙志彦的过错,就现在的社会风气来说,实在难得。
姐姐家也算是上辈子积德了,碰上这么善良的女孩儿。
不然就李轻雾家的能量,告上法庭,事情闹大,以现在的男女舆论环境,龙志彦这辈子差不多就完了。
“嗯,既然李轻雾都同意,我也没啥好说的。”
“我替龙志彦和他爸妈谢谢你!”
袁铭感激得站了起来。
陈升赶紧抬手拦住:
“诶,袁老师别,你年纪比我大很多,我怕折寿。”
“哈哈,你这话有点伤人啊?”
袁铭爽朗地笑了两下,随即对陈升说:
“行,那这样,以后你遇到什么困难可以尽管来找我,我能解决一定尽力帮你。”
“当真吗?”陈升问。
“你有困难?”袁铭重新坐下。
“有。”
“你说,什么困难。”
陈升表情严肃,语气沉痛地说:
“吃饭困难。学校食堂实在太难吃了。”
袁铭一听,愣了半秒,旋即放声大笑:
“你要我直接换掉食堂也太为难我了,我没那么大权利,最多只能提提意见。”
他说,“其实我在食堂吃多了,也觉得食堂难吃。”
闭嘴老登!
你吃的教师食堂,小炒点餐加水果,搁这儿跟我们连饭菜里有什么都看不出来的高三牲玩什么凡尔赛?
“要不我的教职工饭卡给你拿去刷?正好我现在在学校吃的次数也少。”
那话又说回来了。
“老师这……”陈升象征性客套。
袁铭二话没讲将饭卡取下,不由分说地把它按进陈升手掌里,语气强硬却透着股温情:
“拿着吧,高三学习压力大,饭还是要好好吃的。”
陈升脸皮一向厚实,直接收下。
袁铭笑着说道:
“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教职工食堂吃多了也就那回事。”
闭嘴中登!无须你多言!
是非对错我自会分辨!
“而且,我们学校和几个友校比已经算好的了。上次学校组织去附中交流学习,它们的食堂比我们还要难吃。”
啊?
心疼遥子1.145秒。
“真想改善伙食,就努力学习吧!”袁铭拍拍他的肩道,“好大学里的伙食基本都不会差!我现在还怀念我们大学学苑食堂的糖醋大排。”
来了来了,高中老师最喜欢说的话:
“到大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真的会好起来吗?
若是大学生听见这话大概只会一笑置之,但高中生真的很容易被打动。
光是糖醋大排四个字,就让陈升悄悄咽了下口水。
看着不远的大学,心底竟也生出了几分真切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