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神人?是哪三位?”
“一位掌烈火,是至阳真神转世;一位持月华,乃是太阴真神归来;还有一位,一身流水清气,携一卷天道残卷,勘破万古因果。”
老农顿了顿,思索着。
“传说那水神神通广大,能化出千万道水光分身,游走轮回各处……不过这段故事说得含糊,只讲他持卷证道,没提别的。”
炎执碗的手微顿,唇角掠起一丝浅笑。
民间的传闻,总是这般,捡着惊心动魄的大战来讲。
幽冥决战、命轮异动、洗雪冤屈,这些轰轰烈烈的事迹被百姓口口相传,添上几分想象,代代散播。
旁边又有人插话,好奇问道:“那幽冥里挑起祸事的那位呢?”
“他醒悟了,留在深渊镇守,赎往日过错。”老农答道,“如今幽冥不再抓众生执念,轮回顺了,灾厄也慢慢少了。你看,这几年风调雨顺,便是天地归序的征兆。”
茶肆内,满座唏嘘。
有人感叹天道不公,也有人赞叹三位神人以神魂赴渊,舍身救世……
炎静静听着,粗茶入口,清苦回甘。
世人传颂阴阳双星沉冤得雪,传颂幽冥一战定乾坤。
知道至阳真神重燃济世之火,太阴真神重掌太阴月毕,知道水神手握天道残卷勘破虚妄。
却无人知,万古轮回,孤月独守。
茶碗见底,炎放下铜钱,起身告辞。
踏出茶棚,晚风拂落槐树碎白,他抬眼遥望九天,心中暗忖:
“阿月若听见这些人间传说,想必也会会心一笑。”
人间话本,记千秋功罪;
流水心事,自藏于星河。
炎转身,继续沿着田埂向前走去,身后留下一片人间沃土。
……
星河浩渺,碎星如沙。
这片上古双神古墟悬浮在九天与混沌交界之处,远离仙域尘嚣。
上古时期,阴阳双神在此共建神殿,一同执掌生灭衡和;上古圣战之后,神殿崩碎,梁柱倾颓,只余下断垣残壁静静漂浮于星海,被星雾层层包裹,少有人能寻到此地。
时光流转,灵脉渐复,天道壁垒不再如往日紧绷。
炎推演星轨,寻到了古墟隐匿的坐标。
脚下不是泥土岩石,是冷却的星髓。
残破的玉柱横斜,柱身镌刻古老神纹,历经万古星风侵蚀,大半已经模糊,残存纹路仍缓缓流转淡淡的金辉与银辉——那是至阳本源与太阴本源残留的印记。
星雾流转,悠远沉静,炎缓步穿行废墟,指尖轻触一根断裂的金色立柱。
温热的至阳神火自指尖溢出,缓缓渗入斑驳神纹。
神纹被唤醒,一点点亮起。
虚空中浮现上古幻影。
依旧是这座双神神殿。
至阳真神与太阴真神并肩立在殿前。
至阳神火遍洒星海,滋养万千星辰生灵;太阴月华漫渡轮回渡口,安抚漂泊亡魂。
一阳一阴,光辉交织,维系天地平衡。
没有猜忌,没有污蔑,没有后来那场血染诸天的圣战。
幻影里,二人闲谈,共研大道,约定永护苍生,令世间生息不绝。
炎静静凝望那道月白虚影:
“原来这里,便是双神昔日道场。”
幻影继续流转。
祥和光景转瞬破碎。
仙庭大军的仙光撕裂星海,谗言四起,猜忌滋生。
圣战骤起,火光与月华被万千术法吞没,殿宇倾塌,双神本源溃散、神魂碎裂,坠入无尽轮回。
幻影到此缓缓消散,神纹复归黯淡。
古墟归于沉寂,星风呜咽穿绕断柱,炎收回手敛去神火,百感交集叹道:“昔日繁华,终究化作断墟!若非幽冥一战洗清污名,这段过往,会永远掩埋在伪史之下。”
言罢,缓步走向神殿正中残存的祭台。
祭台之上,有一处凹槽,内有一对精雕玉璧,形如双鱼,分别刻有“皓天”与“明月”字样。
玉璧之内,充盈至纯阴阳灵气。
“大道本无错,错的是人心的忌惮与贪妄。”炎轻声道,“阴阳之道,在平衡,不在独强!神殿虽碎,双神本源不灭,历经轮回磨难,阴阳大道更加稳固。”
炎收起皓月双璧,继续穿行废墟。
断墙之上,留有双神当年一同刻下的道偈,金银字迹交错:阳主生而不纵,阴主衡而不冷;阴阳相济,天地永安。
炎低声念出这一行文字,眼中神光渐亮:“正是我们如今要守的道。”
星海无垠,星砂缓缓飘落,落在残柱、落在祭台。
上古的悲剧已成过往,冤屈昭雪,轮回归序。
阴阳双神神殿虽毁,双星之道,重生于今世。
古墟之行,没有惊天至宝,只有与万古前的自己遥遥相逢。
炎转身,离开这片沉寂古墟!身后断柱静静悬浮于星海,保存着上古最后的印记,藏着那段阴阳双神护世的旧梦,也藏着水神护月,不愿道破的万古心事。
星风不息,星河长明。
幽冥禁地,再无昔日翻涌狂暴的黑雾。
幽冥命轮静踞高台,不复攫取众生因果,只缓缓转动,亿万漆黑命丝褪尽戾气化作灰线如枯藤悬垂深渊,黑袍墨尘静坐于命轮基座。
浩劫已息,他不必再催动命轮去推演颠覆天地的大计,不必再去搜罗世间憾恨滋养逆道之力。
如今他只需坐守深渊裂隙,阻截逸散的幽暗孽气、守护步入正轨的因果长河,闲时便以残存因果眼眺望长河奔涌。
因果长河横贯幽冥,浮载古往今来所有生灵的缘起缘灭,生离死别。
寻常修士一瞥便会被万千幻象裹挟,可墨尘曾执掌命轮,浸淫万古因果,唯有他,能从容立于岸边,静静观览河面上浮沉的旧影。
这一日长河水波漾开,一片细碎水光自岁月深处漂来,本随意一瞥的墨尘骤然目光顿住。
那是一缕微弱水魂,隐在轮回雾气之间,远远跟着一道太阴本源的微光。
他看见山岗之上,布衣少女抱膝望月,低声轻叹。
水光藏在林间,不动声色引溪流驱寒,惊走野兽,却始终隔着数十丈,不肯靠近半分。少女浑然不觉身侧还有一缕无声的守护者。
画面一卷卷向前翻涌。
仙宗内受构陷的女修,战火里颠沛的孤女,深潭底寂然蛰伏的月灵……
一世一世,流转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