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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七章 在祀与戎(大革命之卷终章)

作者:蒸汽核心字数:5.8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1 22:06:23
第五百八十七章 在祀与戎(大革命之卷终章)

巴黎。

欧罗巴所有首都的首都,欧洲的心脏。

自从上次战争结束,原本就已经骄横无比的巴黎人,变得更加骄横了。

此时此刻,随着路易十七入城,这些骄傲的巴黎人纷纷聚集在圣马丁门前,观看波旁最后的国王进入巴黎。

圣马丁门是路易十四下令建造的,乃是一座凯旋门,用于纪念他在法荷战争中的胜利。

只是路易十四时期,这座凯旋门还是城墙的一部分,用于替换城墙上的旧城门。

一百多年过去,波旁王室的统治,就如那道传自中世纪的旧城墙一样,早已破败不堪,烟消云散,只剩下这道显示着路易十四武功的凯旋门,仍旧挺立在路上。

路易十七先是穿过了原本税墙上的圣马丁税卡,接着马车才在士兵簇拥之下,走到这座圣马丁凯旋门前。

路易十七忍不住抬头望去,只见这座三拱门的凯旋门上早已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只有那为路易十四描画的浮雕仍旧栩栩如生。

在这片浮雕上,路易十四身穿罗马式铠甲,头戴假发,肩披长袍,手持朱庇特般的雷电权杖,身后是一棵象征胜利的棕榈树,脚下踩着象征德意志帝国的鹰、象征荷兰联省的狮子、象征西班牙的城堡盾牌,一位有翼的胜利女神盘旋在上方,正准备将桂冠戴在他的头上。

这样神话一般的煊赫场面,昭示着太阳王路易十四欧罗巴仲裁者的威严。

自从流亡以来,路易十七不知听过多少遍太阳王路易十四的事迹。

那些流亡的贵族们,不停地向他讲述太阳王煊赫的往事、波旁家族辉煌的历史,激励路易十七的斗志。

可今天,路易十七近距离看到这座太阳王留下的浮雕,却感觉到了一丝凄凉。

共和国安排他的马车从这座圣马丁门进入,不是因为太阳王,而是因为他的父亲,路易十六。

当初路易十六逃离巴黎,就是从这座圣马丁门穿越而过,一去不返。

年幼的路易十七彼时也跟在父亲身边,只是他还不懂当时的情景,只觉得是一趟有趣的旅途。

现在他已经完全懂了,可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万岁!共和国万岁!”

不知什么人开始呼喊,紧接着,围观的所有市民全部都跟着呼喊起来。

这呼声震天动地,让马车中的路易十七心神震荡。正是这样的人民,将他的父亲推下王位,将自己从维也纳屈辱地俘虏回来。

王后安托瓦内特脸色苍白,嘴里念念有词。再次回到这些暴民当中,让她觉得整个人都在战栗。路易十七握住了母亲的手,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马车一路前行。

马车毫不停歇,一路来到国民公会,但路易十七却习惯称之为杜伊勒里宫。

这座宫殿西侧的协和广场,也就是现在的革命广场,树立着一座著名的断头台。

在这座断头台上,路易十六失去了自己的脑袋,罗伯斯庇尔审判了自己的罪行,如今将迎来第三个需要了断的东西。

围绕着这座断头台,搭建了一座露天的高台。巴黎人民都围观了过来,因为他们知道,今天将看到一场别开生面的仪式,一场为波旁王朝送葬的仪式。

如今正午已过,天光直射而来。路易十七缓缓从马车上下来,在巴黎民众面前显露出自己的真容。

只是这一显露,所有人都惊呼起来!

路易十七竟然戴着王冠,手持权杖,腰间佩着佩剑,披着一件深紫色的斗篷。

若非他只穿着一件没有任何装饰的素白礼服,众人甚至以为他刚从兰斯大教堂加冕回来。

路易十六虽然死了还没几年,但巴黎人只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一样漫长,现在猛然见到这一整套旧制度礼服,只觉得有种恍惚感。

路易十七却没有理会周围人的议论纷纷,缓步走上高台。

那高台围绕着路易十六的断头台而建,原本象征着王权的波旁王室御座,正好摆在断头台后面,高高在上,却又空无一物。

路易十七心情激荡无比,深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心情,逐渐走向断头台旁边。

那里站着好几个人,他没有理会其他人,而是走向一位老者。那老者头戴三重冠,手持权杖,渔夫权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正是教宗庇护六世。

路易十七向前走了数步,趴倒在教皇脚边,轻轻触碰他的靴子,声音虔诚无比:“至圣圣父!我有罪,请宽恕我!”

庇护六世扶起路易十七的脸,这张年轻的脸庞上早已泪流满面。

庇护六世轻轻一叹,脸上露出悲悯之色:“孩子,至高的天父会宽恕你精神上的罪过,但尘世上的罪过,需要你自己承担。”

这两人的对话如同广播一般响彻整个革命广场!

正是两人背后的陈武运功操纵,让两人的声音传遍全场。

“至圣圣父,请你协助我洗去身上的罪孽。”路易十七的声音依旧虔诚无比。

庇护六世听罢,轻轻从路易十七头上摘下王冠。

路易十七站起身来,接过王冠,转身将手里的权杖和王冠递交给一旁的丹东。

“我,法兰西与纳瓦拉的国王路易十七,将属于人民的权力和荣耀,归还给人民的代表。”路易十七不由自主颤音起来。

丹东接过王冠和权杖,心中感慨万千。他举起手中的王冠和权杖,大声呼喊:“我,法兰西第一公民丹东,在此宣布,法兰西共和国不需要一个新的国王,它将审判旧制度的王冠。”

说着,丹东走向身后的断头台,将王冠和权杖放在断头台之上。

一旁的圣茹斯特轻轻拉动断头台的绳索,唰的一声,那巨大的铡刀迅速斩下。

咔嚓!咔嚓!

断头台上,象征着波旁王室的王冠和权杖,一刀两断。

如此一幕,底下围观的百姓轰然作响,仿佛又一次见到路易十六断头一般。

圣茹斯特和丹东各自拿起地上断裂的王冠和权杖,走向背后空无一人的王座,轻轻将王冠和权杖放在上面,随后转过身来。

如此极具象征意义的一幕,让所有围观的巴黎民众、各国使节,不由得心神动摇。

可这场仪式还没有结束。

路易十七解下腰间的佩剑,那正是波旁王室象征着法兰西军事指挥权的咎瓦尤斯之剑。

路易十七高高举起长剑:“我将法兰西的武力,交还给人民的守护者。”

说着,那把剑便递给了拿破仑。

拿破仑接过这把剑,“噌”的一声拔了出来,举到陈武面前。

嗡——

一声清亮的剑鸣响起,接着“咔嗒”一声,那把咎瓦尤斯之剑应声断裂。

拿破仑眼明手快,抬手接过断剑,再次高高举起:“旧制度的武力,从此被守护人民的利剑,一刀两断!”

这一幕更是点燃全场。

人群中的大顺人,无论是用九学派,还是偷偷摸摸跑进来的章学诚等人,亦或是大使馆的外交人员,无不心思激荡。

顾水如望着那一刀两断的咎瓦尤斯之剑,突然想起了当年被鲁讯先生从天牢救出来的时候。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没有多长时间,用九学派就已经在法兰西这样一个泰西大国落地生根,成功推行群龙无首。

自己以及用九学派的同道们,也在法兰西这场轰轰烈烈的大革命中成长起来。他现在心中充满了希望,未来的大顺,也会有一场如同法兰西一样的大革命。

不,是比法兰西更为剧烈的革命!

正如《明夷楷定疏》上所说,法兰西的革命是上下相杀,大顺的革命则是内外相斗,波及整个天朝。

顾水如却毫不担忧,有鲁讯先生在,有法兰西革命中成长起来的用九同道在,正要一起面对这场狂风暴雨,浪遏飞舟。

离高台很近的法兰西大使、陈国公世子刘振武更是神色复杂。

自从知道守常乃是用九学派之后,世子仔细回想了一遍陈武在法兰西的种种行为,只觉得一步一步都颇有深意。

如今尘埃落定,法兰西共和国势不可挡,世子忽然想起了大顺如今的局面,只觉得很多事情怕是天数早定,躲也躲不过去。

另一边的章学诚心中不由得起了一个念头,自己这一番西行,怕是要写出一部煌煌巨著了。

此念一起,他又苦笑起来,这部巨著建立在朝廷一败涂地之上,真可谓是国家不幸史家幸。

就在章学诚胡思乱想之时,庇护六世忽然从手边的一个盒子里拿出了一个玻璃瓶。这玻璃瓶通体深色,呈橄榄绿,乃是一个扁平的椭圆。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不认识这是什么东西,但章学诚一眼认了出来,这怕是波旁王室加冕时的圣油瓶!

果然,随着广场上议论纷纷,之前见过这瓶子的人都是大惊失色,甚至不少贵族出身的波旁遗老都有些慌里慌张,忍不住想要上前。

一旁观礼的波旁王室其他贵族,阿图瓦伯爵、普罗旺斯伯爵等等,也都脸色难看。

但他们却没有说什么,这是早就说好的事情,周边虎视眈眈的士兵让他们根本说不出反悔的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庇护六世拿起圣油瓶。

庇护六世高高举起圣油瓶,大声宣布:“这个瓶子,以往一直放在兰斯大教堂,存放圣油,为波旁王室的国王加冕。”

“但是今天,我以圣伯多禄继承人的身份告诉大家,它并不是什么鸽子衔来的圣油瓶,更没有神圣力量,只是一个古罗马传下来的化妆瓶。”

接着,他将圣油瓶递给路易十七:“从今天起,它将恢复原貌,不再是一个为王者涂油的圣器,而是一只易碎的玻璃容器。”

路易十七浑身颤抖,接过圣油瓶,面向广场上的民众。他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只觉得自己呼吸不上来。

波旁王室的统治,法兰西千年的王权,真的要结束在自己手里了。

路易十七此时此刻方才感觉到了真实的世界,从梦游中醒了过来。

他一直以为,只要想办法隔绝自己的感情,就可以阻止自己的痛苦。但现在他才明白,感情和痛苦是永远无法阻止。

他浑身颤抖,高高举起圣油瓶,就是无法做出最后一步。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肩部一阵刺痛,一股热流从肩膀上绽开,驱使着自己不由自主向下猛摔。

“哗啦——”

圣油瓶正正砸向预备好的石板,玻璃碎裂的声音迅速扩散开来,通过陈武的传音搜魂大法响彻整个广场。

粘稠的、带有香脂气息的圣油飞溅出来,浸润了路易十七脚下的石板。圣油瓶中浸润了数百年的那根灯芯,遇到空气之后迅速氧化,竟在日光之下飞速消融。

这个旧时代的残影,如同波旁王室的命运一般,终结于此处。

路易十七身躯晃动,仿佛就要摔倒。可那股热流温润了他的全身,让他撑住身姿,稳稳站在高台之上。

“夏尔先生,您还有词没有说完呢。”路易十七耳边响起了陈武的声音,“难道还要让我帮您体面吗?”

路易十七方才明白过来,这是通玄高手鲁讯的力量。

这股力量支撑之下,路易十七狠狠吸了一口气,大声喊出来:“人民的主权归于人民!波旁家族,从此以后彻底放弃所有权力,放弃所有建立在谎言上的神圣授权,任何试图重建王权的人,皆为奴役人民的罪人!”

这话一出,不光观礼而来的波旁王室近枝脸色惨白,就连很多特意从各地赶来的旧贵族们,也如同五雷轰顶一般。

这些保守贵族在之前的革命中大多数都已被清算,不是上了断头台就是逃亡国外,但也有一些偏僻之处的保守贵族虽然失去了特权和财产,却靠着过往的声望保住了性命。

他们辛辛苦苦赶来,就是为了阻止共和国将路易十七送上断头台。为了保护正统国王,他们本来都已做好准备血溅五步。

可没想到,共和国送上断头台的不是路易十七,而是波旁家族乃至法兰西千年的王权传统。

这一场公开处刑,甚至是由路易十七本人,这个最后的正统君主完成的。

这样的打击,让这群遗老遗少陷入了精神崩溃,甚至有人当场晕了过去。

围观的巴黎百姓,也已经彻底明白了这一套仪式的意蕴。

它所做的不是加冕,而是送葬。

它埋葬的不是一个国王的性命,而是整个旧制度的传统。

接着,路易十七的声音继续传来,他将右手放在共和国宪法上,以路易·夏尔·德·波旁公民的身份,宣誓效忠国家与法律。

等到宣誓完成,当场抽选出一位巴黎市民代表,要用一顶橡树叶冠戴在路易十七头上。

这位幸运的巴黎市民脑子一片混沌,只是晃晃悠悠走了上去。他完全没有想到,这样重大的时刻,将会由他这个普通市民来给这位路易十七戴上象征和平的冠冕。

“桑泰尔先生!”拿破仑一见这个人上来,当即脱口而出,“没想到您被抽中了呀!”

“我记得当年三级会议的时候,您和我们一起攻占巴士底狱,我们还把您酒馆里的啤酒都喝光了。”

“哎呀,将军您还记得我啊!”桑泰尔惊喜道。

“我记得每一个战友。”拿破仑递给桑泰尔一顶橡树叶编织的冠冕,“去吧,最后的国王在等着你。”

桑泰尔深呼吸了一口气,接过这顶普普通通的冠冕,轻轻走到路易十七面前。

路易十七看着这个无套裤汉,巴黎的小啤酒商,犹豫了一下,方才低下自己的脑袋。

桑泰尔颤抖着将冠冕放在路易十七头上,用更加颤抖的声音喊道:“共和国接纳你为公民!”

“还真是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啊!”见到这一幕的章学诚,不由得脱口而出。

作为一位史学家,他的心情极为复杂,法兰西共和国竟用这样的仪式宣告了王权传统的覆灭。

他自然明白得很,一个活着的夏尔公民,要远比送上断头台的路易十七更有用处,自己竟赶上了这样一个历史时刻。

没等章学诚继续感慨,第一公民丹东举起右拳,向天空伸展,大声呼喊起来:“共和国万岁!”

“共和国万岁!”

整个广场上的巴黎民众,如同当年三级会议攻占巴士底狱一样,火山爆发般喊出了口号。

就在这时,两个雷霆般的降E大调和弦砸了下来,没有丝毫预兆,仿佛新世界的大门被一脚踹开一样,一首充满着复杂深邃力量的交响曲霎时间响彻整个广场。

人们循声望去,不知何时,鲁讯先生出现在了杜伊勒里宫顶上,他身边则是一支交响乐队,一个短发狮子鼻的音乐家指挥乐队,演奏起了一首恢宏的交响乐。

这一段深邃复杂的旋律,就像一个初生的念头,一个关于英雄的构想。

紧接着这段恢宏乐章的,却是一首庄严而悲伤的葬礼进行曲,仿佛在为一位英雄的牺牲而悼念,逐渐归于死寂。

可这死亡的寂静,却又被一把撕裂的琴弓猛然打破,粗犷的谐谑曲响起,充满力量的和弦之下,如同英雄归来的破晓黎明。

最后,简短如狂风破境般的序奏后,全曲的最后的乐章响起。

乐曲不断加速,能量不断积累,凯旋般的欢呼中,鼓点升起,全曲以排山倒海般的声势冲向最后的终结。

这正是陈武委托贝多芬写给罗伯斯庇尔的交响曲,也被称为《英雄交响曲》。

就在乐曲的最后,在场的士兵们,卸下火枪,同时向着天空开火!

为这首英雄交响曲,送上了最后的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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