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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旺斯伯爵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大顺人走了过来。
此人神采飞扬，顾盼自雄，只是普罗旺斯伯爵却从未见过此人，觉得陌生至极，可又觉得有些熟悉。
普罗旺斯伯爵正要说什么，只见这个大顺人一拱手，开口就是大顺官话：“普罗旺斯伯爵，别来无恙。还记得当年月黑之夜，大顺京师，你我二人的事情吗？”
“鲁讯先生！”普罗旺斯伯爵大叫一声，上前握住了陈武的手。
自从陈武来到法兰西之后，从未以鲁讯的身份与普罗旺斯伯爵见面。普罗旺斯只见过小将陈武，今天才是第一次见到鲁讯真身。
普罗旺斯伯爵上下打量一番，忽然叹了一口气：“鲁讯先生，你是来抓我们回法兰西的吗？”
“非也非也。”陈武道，“我乃是真心诚意，请路易十七陛下前往觐见教宗。”
“您应该知道，我在罗马和法布里齐奥主教比武的事情。在那里，我和教宗陛下成了朋友，他委托我，请路易十七陛下前去觐见，他愿意按照最为传统的仪式为路易十七陛下祝福。”
普罗旺斯伯爵冷笑起来：“那还不是抓我们去法兰西吗？我可是听说了，教宗现在就在巴黎。”
“非也非也！”陈武再次说道，“这个事情要看怎么定义，我们应该抱着一个开放的心态看待这件事情，路易十七陛下只是回到他忠不可言的巴黎而已。”
“是断头台的忠诚吧！”普罗旺斯伯爵声音激动起来，“共和国要将波旁王朝最后的正统君主都送上断头台吗？哪怕他只是个孩子！”
“您误会了。”陈武解释道，“共和国当年将路易十六推上断头台，是因为他叛国，引领外国军队干涉法兰西。路易十七陛下只是你们推出来的傀儡，并没有犯什么罪孽。”
“共和国如何对待路易十七，将取决于路易十七如何对待共和国。”
听到这话，普罗旺斯伯爵冷静了下来：“这么说，我们波旁王室还有自己的价码咯？”
陈武微笑着点了点头：“任何人都有自己的价码，我今天就是来和您谈这个价码的。”
“伯爵，你与我交情这么久了，我是知道你的，你乃如今波旁王室流亡者中真正头脑清楚之人。我就问你一句话——你真觉得波旁王室还能复辟吗？”
普罗旺斯伯爵沉默了半天，方才开口：“或许会发生什么奇迹呢？”
“那也不是现在能发生的。”陈武道，“您是个现实的人，我觉得我们应该讨论一点现实的问题。”
“这样吧，伯爵，我可以给您一个保证。如果路易十七配合，丹东先生愿意特赦没有罪责的波旁王室。”
“那什么算是罪责呢？”普罗旺斯伯爵道。
陈武盯着普罗旺斯伯爵的眼睛，坚定地说道：“比如您，普罗旺斯伯爵。您作为法兰西流亡朝廷的摄政，积极参与反革命联盟的组建，还亲自去大顺朝贡，这就有不可推卸的罪责。”
“哈！”普罗旺斯伯爵冷笑一声，“那意思是，共和国要把我推上断头台喽？”
陈武望了望四周，将普罗旺斯伯爵拉到一个僻静的地方：“伯爵，共和国可以审判您，也可以放您一马，这取决于您的表现。”
一见四下无人，刚刚慷慨激昂的普罗旺斯伯爵忽地变了脸色，捉住了陈武的手：“鲁讯先生，您请讲。我也是被逼无奈呀！”
“我在奥地利这边，也只是配合弗朗茨二世的战略，并没有多少自主权力。如果因为这个问题就把我推上断头台，那也太冤枉了呀！”
“所以，共和国愿意给您一个机会呀。”陈武笑道，“我想，您也愿意为共和国出力吧？就像菲利普·平等和菲利普·自由那样。”
“其实我早就想回到共和国了。”普罗旺斯伯爵一脸诚恳，“只是之前一直没有机会。”
“如果您配合的话……”见普罗旺斯伯爵眼中流出希冀，陈武话锋一转，“共和国还是要审判您。”
普罗旺斯伯爵脸色一变，却听陈武道：“只是您的结局，不会是断头台，而是流放去新大陆。伯爵，您接受这个结局吗？”
普罗旺斯伯爵松了一口气：“鲁讯先生，您说的话是真的吗？”
“我愿意以我本人的人格担保。”陈武道。
“既然这样，”普罗旺斯伯爵一脸郑重其事，“我也愿意为共和国建设新大陆，成为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
陈武差点笑出声来！
这满口进步词汇，共和国那边的书真没少看啊！
之所以先来找普罗旺斯伯爵，就是因为陈武知道，他是个标准的现实主义者，一个认认真真的裱糊匠，只要谈好价钱，他一定会配合表演。
这比不可控的王后，和小小年纪的路易十七，好交流多了。
陈武看着普罗旺斯伯爵真诚的脸，开口道：“伯爵，我需要您配合我们，说服王后和路易十七前往巴黎，配合共和国的行动。”
“如果一切顺利，您的结局就不会通向断头台。如果中间出了什么问题……”陈武顿了顿，眼中闪出威胁之色，“您明白的……”
“我知道您是凝神高手，但是，伯爵，您应该不会妄想从我手里逃走吧？”
随着话语，陈武身上的佩剑发出一阵嗡嗡的剑鸣声。
普罗旺斯伯爵面露苦笑，他知道鲁讯这个知名高手亲自跑过来，就是为了威胁他。
普罗旺斯伯爵也非常人，迅速调整好了心态：“怎么会呢？鲁讯先生，我办事，您放心。”
………………
“斯坦尼，你怎么能这样？”第一个站出来指责的，并非是王后安托瓦内特或者路易十七，而是路易十六的三弟阿图瓦伯爵。
“你这是向那些暴民们低头！我们波旁家族，只有站着死的国王，没有跪着生的路易！”
“当年路易十六陛下就是因为向那些暴民妥协了太多，才引发了革命。而你，斯坦尼，竟然要将波旁王室的荣耀全部交出去，你们为了活命，竟然要陛下去向那些暴民们摇尾乞怜。”
“我不能接受！”
普罗旺斯伯爵却没有看自己这个弟弟，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是个绝对的顽固派。
他反而转向了王后：“王后陛下，现在弗朗茨二世已经确定要出卖我们了，您应该为国王陛下考虑考虑。”
“您知道的，那些婓扬派已经将一位国王推上了断头台，肯定不会怕再推一个国王上断头台。国王陛下还年轻，还有机会，我们不能在这个地方放弃啊！”
王后神情恍惚，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这时，她才环顾了一圈周围的流亡贵族们。
这个房间如今集中的，全是波旁王室直系和旁系的贵族。
有路易十六的两个弟弟，普罗旺斯伯爵和阿图瓦伯爵；有阿图瓦伯爵的两个儿子，昂古莱姆公爵和贝里公爵；有孔代亲王的儿子波旁公爵和孙子当甘公爵。
这些人，如果在旧制度下，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也经常围绕在安托瓦内特身边，议论时政，影响朝局。
可现在，除了已经去世的孔蒂亲王和已经战死的孔代亲王之外，人还是那些人，事情却早已不是那些事情了。
安托瓦内特突然开口道：“先生们，如果我选择维护波旁王室的尊严，你们谁愿意不惜性命一同坚持到底？”
这话一问出来，得到的却是一片沉默。即便刚才最为顽固的阿图瓦伯爵，也只是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见此情景，王后心中升起一股悲凉：“好吧，我明白了。”
经过了几年的流亡生涯，路易十七如今已经是个十三岁的少年，生活的变故让他变得早熟。
见到房间中一片糟糕的气氛，路易十七站起身来：“我记得朗贝斯克亲王告诉我，父亲并不想让我登上王位。但那时我还小，我听从了大家的意见，登上王位。”
“可现在我要说，这个王位对于我来说，并不是什么荣耀，只是负担。我从一开始，就没有一个王国让我继承。”
说罢，路易十七轻轻坐下，再也没有说话。
………………
虽然弗朗茨二世极力拒绝，但最终，拿破仑还是带着军队进入了维也纳，只不过是和平进入。
“我们是来接路易十七陛下，回到他忠诚的巴黎。”拿破仑开着玩笑，看着自己的部队在维也纳的广场上行军。
这支部队并不是打进来的，而是来见证签约的。
如今弗朗茨二世已经答应了所有的条件，法兰西自然将大军停在了城外。圣茹斯特和拿破仑只带着三千军队进入维也纳，正要趁机展示一下法兰西的善意。
这是一场政治表演。
为了博得维也纳市民的好感，拿破仑和圣茹斯特不仅去维也纳的咖啡馆喝了一杯，甚至组织了一场音乐会，邀请维也纳民众抽奖免费观看。
音乐会的表演者，正是以贝多芬为首的乐团。在俄罗斯宫廷表演过之后，贝多芬已是声名鹊起，如今被拿破仑邀请演出。
演出的地点在凯恩特纳门剧院。
这座剧院依附在维也纳的城墙之上，整个后墙其实就是城墙的一部分。
理论上它属于哈布斯堡皇家，可实际上早已被皇室包给外人经营，如今经营这座剧院的是冯·布劳恩男爵，他与贝多芬关系也极为良好，合作过很多次。
这个剧院，今天迎来了极为不寻常的一天。
以往这里听音乐的，要么是贵族、皇室，身份最低的也得是体面的中产人士，可今天却有大量的平民涌入剧院之中。
他们都是抽奖的幸运儿，之前从来没有进过这么高端的场所，显得颇为拘束。
但看着这一幕，圣茹斯特却非常高兴：“鲁讯先生，您的这个想法真是太精彩了！通过这场音乐会，整个维也纳的人都会认识到，共和国的理念完全不一样。”
特意化妆前来观看的弗朗茨二世却咬牙切齿：“暴民！暴民！都是些暴民！这些暴民在玷污神圣的艺术。”
弗朗茨二世很想冲下去制止这场音乐会，可是看着底下整整齐齐坐着的数百名法军士兵，他实在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
这场音乐会，也是拿破仑劳军的一环。军中立下功勋的将士，都可以进城来听音乐会，只是将剩下的数百张门票拿出来给维也纳市民抽奖。
没想到这个抽奖活动大受好评，人人蜂拥而至，二十多万人口的维也纳，居然有数万人参与了抽奖。
这一下，给还想拖延的弗朗茨二世极大的压力。
看着下面士兵和百姓一起观看音乐会，弗朗茨二世下了决心。要赶紧签约，把法兰西人送走。不然，他们不知道还要搞出什么蛊惑人心的事情来。
音乐会结束的第二天，一直不肯露面的弗朗茨二世终于出现，迅速与圣茹斯特签订合约，从此退出反法同盟战争。
与此同时，波旁王室最后的国王，路易十六的儿子路易十七，也见到了圣茹斯特。
路易十七仔细看着这张英俊的脸庞，突然开口问道：“圣茹斯特先生，是您和罗伯斯庇尔把我父亲送上断头台的吗？”
“是共和国将他送上断头台的，也是他自己把自己送上断头台的。”圣茹斯特郑重其事地回答。
圣茹斯特早就经过大风大浪，其实并不在乎这个路易十七是否仇恨自己，但他必须把事情说清楚。
自己不仇恨路易十六，路易十六的死，只是因为路易十六背叛了国家。
“夏尔先生，”圣茹斯特道，“无论您相不相信，我完全可以自豪地说，我这个人没有私仇。”
“你甚至不愿意称呼我一声陛下。”
“共和国中没有陛下！”圣茹斯特声音坚定，“夏尔先生，路易十六就是因为明白不了自己的定位，才走上了断头台。如果您也不明白自己的定位，那么您的结局，我也不能保证。”
圣茹斯特如此威胁之下，路易十七毕竟是个孩子，一时间也有些脸色苍白。
王后连忙拉过路易十七：“他还是个孩子啊！”
“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那就好了。”圣茹斯特毫不客气，“安托瓦内特女士，你们应该上路了。”
普罗旺斯伯爵连忙上来，脸上堆起笑容：“王后陛下，您请这边。”
见到这些人上了马车，圣茹斯特冲着身边的陈武道：“这些人还没死心啊！”
“毕竟是个国王啊！”陈武笑道，“人总会有幻想的。万一呢？万一将来共和国没做好，说不定就会有人打起波旁王室的牌子，怀念过去啦！”
“他们再趁机沉渣泛起，说不定就能来个让法兰西再次伟大了。”
圣茹斯特点点头：“那他们怀念的并不是波旁王室，只是在塑造一个理想国。”
“你说的对。”陈武道，“不满于现状而塑造理想国，这是一种常见现象。”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只有共和国用时间和功绩创造出新的传统。用这种新传统，覆盖波旁王室的旧传统。只有这样，就算后来人想要塑造理想国，也不会去找波旁王室。”
圣茹斯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鲁讯先生。我这一代人的使命，就是要让共和国的传统深入人心，彻底终结数千年君主制的传统。”
拿破仑听着圣茹斯特和陈武的谈话，却罕见地没有说什么，而是陷入了沉思。
倒是一旁的莱拉诺听完，刷刷刷不断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陈武已经懒得理这个莱拉诺，只能任由她记录。
路易十七望着马车外的大军，心情复杂。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他离开巴黎之时才七岁，之前只见过波旁王室的瑞士卫队。
这样士气高昂、人数众多的大军，他还是第一次见。
没等他仔细观察这些士兵，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士兵们！你们完成了不朽的伟业，战胜了内外的敌人，保卫了共和的成果，我以你们为荣！”
“现在，带着荣耀，带着歌声，带着胜利，凯旋吧！巴黎在等着你们！共和国在等着你们！”
“共和国万岁！”
“共和国万岁！”一片欢呼声响起，士兵们举起自己的帽子，向着演讲的拿破仑挥动致意。
忽然之间，小提琴的声音回荡起来。这声音优美无比，带着恬静的音色，然而旋律却是激荡人心。
路易十七循着声音望去，只见旁边的高地上，一个短发狮子鼻的音乐家正用小提琴演奏着，而他身边却站着一位大顺人。
路易十七知道，这就是著名的鲁讯先生，不然的话，这小提琴的声音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听到。
随着小提琴拉出一首所有人都熟悉的旋律，在场的士兵们不由自主一同演唱起来。
“前进，祖国的儿女们，光荣的日子来临了……”
他们唱的，正是激昂的《马赛曲》。
士兵们人人大声欢唱，庆祝着战争的结束，庆祝着胜利的到来。
就在这一片《马赛曲》当中，路易十七和胜利的队伍一起，进入了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