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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剪船！
这是一种船身细长的商船。长宽比通常达到6:1，甚至7:1，比起传统3:1或4:1的货运帆船，这种船显得又细又窄。
但最引人注目的特征，是这种船的船首冲角，与水线之间形成一个弧度巨大且向内凹陷的曲线，远远看上去，不像传统木船那样圆鼓鼓的，反倒形态修长。
一旦在海上行驶，狭窄又锋利的内弧冲角，就像一把剪刀一样剪开海面，因此得名飞剪船。
比起一般的帆船，这类船的帆也极为引人注目。
它往往有三到四根高得夸张的桅杆，高度甚至超过船身长度。每一根桅杆上都挂满了层层叠叠的方形横帆。
主桅的横杆——也就是挂着主帆的帆桁——也长得夸张，能向船身两侧伸出很远，以便捕捉每一丝海风。
如此巨大的风帆，一旦全部张开吃风，就如同一面垂直的墙壁，蔚为壮观。海上生活的人，都称它为“帆墙”。
为了提升速度，这类船的吃水线以下，通常都贴有铜锌合金的金属蒙皮，使藤壶之类的海洋生物无法附着。
正因如此，飞剪船的速度极为惊人。一个熟练的船长，足以在三个月出头的时间里，将茶叶从大顺运到欧罗巴。比起之前的帆船，几乎缩短了一半的时间。
就算最新出现的大顺蒸汽战列舰，比起它的速度都快不了多少。
只因蒸汽战列舰，需要补煤补水，自持力远低于帆船。
除非极限航行。不然根本不能直跨小西洋，只能沿着阿非利加沿岸的各处补给点，补煤补水，航行而走。
但这种船并非没有坏处。最大的问题是，细长的船身根本没法安装火炮。
它只能以“裸奔”的形态在大洋上飞奔，依靠速度摆脱不怀好意的海盗。可若是被拦截埋伏上，那就麻烦了。
而现在，这艘太平号飞剪船，就陷入了如此麻烦当中。
太平号是一艘从法兰西贸易返航的飞剪船。回程时没带别的货，只装了一大批火枪。
这些都是法兰西共和国战争胜利后缴获的战利品，法兰西自家不缺火枪，便想着变卖换钱。太平号的船主正愁找不到回程的货，念头一转，拍下了一批二手火枪，一路沿途发卖。
顺着如今仍被大顺占据的塞内加尔和圣赫勒拿，他把枪卖给沿途的捕奴黑人部落。可枪实在太多了，和他打着同样主意的船东也不止一个，一路卖到好望角仍剩了不少。
无奈之下，船东没有选择常见的横跨小西洋航线，而是沿着阿非利加大陆北上，前往波斯湾。
他听说那边正在打仗，军火应该好卖。
可没想到，波斯湾这边的确能做军火生意，可想做无本买卖的也大有人在。
太平号进入波斯湾后，海湾狭窄，航速降低，竟被数艘阿拉伯三角帆船围攻上来。
太平号的上的出海佬伍秉鉴，看起来极为年轻，还不到三十的样子，脸颊细长，眼窝深陷，颅骨却极为发达，呈现出一副脑袋大、脸小的样貌。
浑身上下，既有法兰西的天鹅绒，也有大顺的丝绸，就连露出的怀表链子都是金的，看起来富贵极了。
只是他现在脸色苍白，口中喃喃道：“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波斯湾这边能做生意，怎么就忘了这些人呢？”
说着，他又向身边的舵工埋怨起来：“我当时利令智昏，陈舵工，你怎么不劝劝我？”
陈舵工咬着牙，实在不想理这个出海佬。
仆你雷谋啊！阿公劝过多少次了？你自己贪得无厌，怪得了谁？你自己贪财，还要连累一船人。
陈舵工在心里大骂，可不敢骂出声来。
出海佬乃是一船当中地位最高之人，一般都是货主或者船主的代表，甚至就是货主、船主本人。
伍秉鉴身份更加厉害，不单单是这艘船的出海佬，更是怡和行大东家的少爷。
这艘太平号，不过是怡和行下面一条不起眼的船而已。伍秉鉴来当太平号的出海佬，是他老豆伍国莹为了历练他，给了他一条船。
这样的丢，无论说什么，陈舵工都不敢反驳。
他只能召集所有水手，乃至船上的青壮男性，分发武器，准备和海盗决一死战。要是海盗冲上来，后果不堪设想。
陈舵工大声呼喊：“兄弟们！想活命就跟我拼命！落到这些人手里，扑街的机会都没！”
“今日战后，凡是接战者，人人赏五块银元！”
“十块！”伍秉鉴大叫道，“十块银元！受伤的再加十块！若有战死的兄弟，我怡和行伍家，抚恤全包！”
“家有幼子的，抚养成人；家有双亲的，养老送终！我伍浩官，决不食言！”
哗啦一声，伍秉鉴将一袋银元倒在甲板上，叮叮当当的银元瞬间摊在所有人面前。
这话一出，倒让陈舵工有些侧目，心中改观不少。这位伍少爷，贪财归贪财，关键时刻，还真舍得散财。
陈舵工点了点头，穿上胸甲，一手抄起钩镰枪，一手拿起左轮枪。
舵工乃是一艘商船的灵魂人物，行船掌舵，上下管理全靠他，职权比西洋人的大副还要重一点，往往身具武功。
陈舵工自是武艺不俗，正要身先士卒，激励士气。
银元刺激之下，水手们也都红了眼，纷纷握紧武器，准备迎战。
砰！
桅杆上的火长率先开火，线膛枪冒出一阵白烟。陈舵工将伙长安排在那里，为全船提供掩护。
陈舵工眼神好，只见左前方海盗船上的一个大胡子海盗应声而倒。
“打得好！”
陈舵工喝彩，心道，这林伙长平日里，操弄海图，计算航向，这枪法也没有落下。
随着火长开枪，水手们也纷纷开火，砰砰砰砰，一阵白烟升腾。海盗们也不客气，纷纷还击，子弹嗖嗖乱飞。
海面颠簸，这样的对射命中率很低，只有个别倒霉鬼中枪惨叫。
但人人都知道，这只是开胃菜。海盗的接舷战，才是真正的考验。
这种小型海盗船没什么火力，堆的全是兵力。一艘小小的三角帆船上，如同沙丁鱼罐头一般，密密麻麻塞下数十人。
三艘帆船靠上来，少说有两百余人要登船厮杀。
这个数量远超太平号。
飞剪船为了速度和利润，是出了名的船大人少。
太平号的编制只有三十五人，只因伍少爷的缘故才多带了十余人，如今有五十名水手。
正因如此，船上能拿枪的人全被拉了出来，包括一些搭船回去的乘客。
从欧罗巴返航时，往往没什么值得带的货物，货舱空着，便会接些拉人的业务。
一张船票相当值钱，顶得上普通人一年收入，这还是普通票，顶级船票就更贵，多卖几张足以弥补不少开销。
可这种乘客数量并不多。
只有一位自称姓章的老者，买了一张顶级船票，住在船长室里。此人年迈，又非富即贵，陈舵工便没有叫他。
另外几人只买了最便宜的船票，挤在货舱里度日，被陈舵工拉出来参战。
那些人各个脸色惨白，完全没料到这海上旅途竟是如此凶险。
只是其中两人，一老一少，却奇怪无比，仿佛一点都不害怕。
那年轻人接过水手们派发的武器，一脸淡然，跟身旁一位老者谈笑风生，甚至有心情啃干粮。
“天王，不想此番竟有如此际遇！”那年轻人一边啃着干粮，一边侃侃而谈，毫不在乎身边飞来飞去的子弹，颇有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风范。
“哈哈哈——”那老者也笑了起来，丝毫不惧，“也不知道那些海盗怎么想的，偏偏挑这艘船撞上来。”
“你们干什么呢？要拼命了！子弹不长眼，你以为你是通玄高手啊！”见这情形，陈舵工有些不满。
“非也！非也！”年轻人摇头晃脑，“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陈舵工，我掐指一算，今番定然会化险为夷。”
陈舵工更是生气，只觉得这两人这时候还说风凉话。
“顶你个肺啊！”陈舵工大骂道，“哪有什么高个子？”
老者和年轻人相视一笑，年轻人努了努嘴：“喏，高个子来了！”
只见船长室大门大开，那位章姓老者缓步而出，手持一把短剑，闲庭信步。
陈舵工正要喊他回去，可这时，一阵安拉胡阿克巴的声音响起，刷刷刷，一堆钩索从周边三艘小船上飞出，纷纷钩住船舷。
陈舵工来不及管那老者，连忙大喊：“换枪！齐射！”
听到命令，甲板上五十名水手从身边捡起装好弹的火枪，冲着沿绳索爬过来的海盗一阵迅猛齐射。
砰砰砰的硝烟升起，几个包着头巾，穿着锁子甲，踩着绳索轻功而来的海盗高手，没料到这一阵齐射，凌空中弹，浑身如筛糠一般掉落海中。
船上装的货就是火枪，武器不缺，用起来毫不吝啬。这一下，海盗们气势大减，爬绳接舷都缓了一缓。
可毕竟海盗人数众多，虽死了几个高手，剩下的人还是顺着绳索爬了过来，完全不惧水手们挥刀还击。
更有几个海盗高手吸取教训，举着尸体挡在身前，飞身而上。
啪啪啪的子弹声、叮叮当当的刀剑相交声、砍断绳索跌落海面的声音，响成一片。
可那一老一少，仍旧老神在在。吃着干粮，甚至喝起了酒，仿佛没看到海盗们已然跳上甲板，只是盯着从船长室里出来的老者。
叮——
这位船长室走出的老者，终于动了。
这一动，便是石破天惊。
短剑一挥，旁人都看不清楚招式，便瞬间将一个海盗高手斩为两截。
如同腰斩一般，那个海盗高手竟是来了个两开花，上下两截身体分头行动，画面惨烈无比。
那海盗的叫喊声，更是如杀猪一般。
那老者有些不忍，又是一脚踢上，那还在喊叫的脑袋，霎时间便安静下来。
砰——
另一个海盗大惊，连忙向老者开枪。可叮的一声，子弹被短剑轻松磕飞。
如此神奇之事，陈舵工脱口而出：“通玄？”
果不其然，那老者轻功飞动，抬剑又是一挥。
这个海盗武功更高一点，不仅穿着锁甲，甚至戴着一顶锥型头盔。此人挥动着手上的阿拉伯弯刀，就要接招。
扑通一声，那开枪的海盗连人带刀被砸进海里。
陈舵工看得分明，那海盗掉入海中之前，已被砸得翻白了眼。
通玄真力！真是一位通玄！
陈舵工又惊又喜，万万没想到，这位看似平常的老者竟是通玄高手。
有通玄高手在船上坐镇，胜券在握！
连着消灭两人，那位通玄高手大发神威，手上几无一合之将，将爬上来的海盗杀得死伤狼藉，如同一阵旋风般迅速清空了甲板。
威风凛凛，完全看不出乃是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不仅如此，他一见甲板清空，还施展轻功，直飞上其中一艘海盗船。
陈舵工只听得对面船上惊呼大吼、惨叫声连绵不绝，不多时又归于平静。接着爆炸声起，那艘海盗船火光冲天，被炸得七零八落。
而那老者，竟在爆炸声中飞身而出，飘然落回太平号甲板，又仿佛在自家花园闲逛一般，向着另一艘海盗船飞身而去。
第三艘海盗船见状恐慌无比，拼命想要逃离，却被陈舵工抬起钩镰枪钩住了船身。周边水手也纷纷效仿，反而将那第三艘船钩得动弹不得。
等到老者清理完第二艘船，陈舵工与老者一同上了第三艘船，将海盗一网打尽。
只留了几个活口审问，剩下的全送去打窝。
波斯湾的海水如同水晶一般，呈现出玻璃般的景致，可水中的鱼类，却是司空见惯，只是迅猛冲来，享用着大自然的馈赠。
“妈祖娘娘保佑！”
伍秉鉴长舒一口气，向着船首的妈祖神像狠狠拜了几拜。接着走上前去，向刚刚飞回甲板的章姓老者深深一礼。
“章老大恩，伍某没齿难忘。不知能否告知尊姓大名？我怡和行伍家，必当登门拜谢！”
“倒也不必了。”那老者笑道，“老夫姓章，名学诚是也。”
“实斋先生！”伍秉鉴大吃一惊，“您能来我的船上，伍某真是三生有幸！”
“可我不是听说，您与朝廷大军一起去了欧罗巴吗？为何未与大军一起，反倒上了我这艘船？”
章学诚哈哈一笑：“实不相瞒，伍少东家，法兰西共和国大胜之后，神圣罗马帝国退出战争，朝廷无法可想，便退兵回国。老夫为了收集史料，多在法兰西待了一阵，与其他人并不一路。”
伍秉鉴恍然大悟：“也多亏如此，今天才有章老您出手。若非如此，全船上下只怕性命堪忧！”
章学诚却神色严肃，摇了摇头：“非也非也，伍少东家，您船上真神可不止我一位呀！”
说着，章学诚收剑入鞘，轻轻理了理方才作战时打乱的衣服，又打理了一番仪容，向不远处安坐甲板上的老者和年轻人拱手行礼：“不知是哪位朋友？可否报上姓名？”
嗡——
对方人未说话，一声剑鸣却先自响起！
“实斋先生，你那本《西行纪略》写的如何？可不要把我写的太难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