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贼厮!
章学诚心中冒出这个词,差点脱口而出,好容易才压了下来。
鲁讯此人怎会在这艘船上?
身旁那位似乎也是通玄,这两人跟过来,莫不是要对自己下毒手?
章学诚心中一紧,一道凝神瞬息展开,横扫过来。
对面那一老一少,自然就是陈武与刘之协,两人二话不说,升腾起凝神,霎时间便在这船上对峙起来。
船上水手不知发生何事,只觉得气氛不对,倒是武功最高的陈舵工一下子反应过来。
扑街啊!
陈舵工心中大骂,他哪里看不出来,章学诚这位通玄高手如此认真对待之人,必然是另一位通玄高手。
这一老一少在船上毫不起眼,没想到竟是这等通天人物。一想到自己竟将这等人物呼来喝去,陈舵工不由得心中一紧,腿肚子都开始哆嗦起来。
正在陈舵工打定主意要好好赔礼道歉之时,章学诚却率先收回了凝神,又恢复那种气定神闲之态。
“九衍定音剑,你此番应该不是来取老夫项上人头的吧?”
这话一出,陈舵工彻底明白,对面那年轻人,竟是大名鼎鼎的九衍定音剑鲁讯先生。
当下松了一口气,鲁讯先生是个讲道理的,倒不会为难自己。
“章院士,何以见得呀?”陈武笑着问道。
“你的为人,翁覃溪向我说得清清楚楚。”章学诚不紧不慢,“你这人学问精深,气魄宏大,人品端正,不动无义之兵。”
“我与你不过是战场上见了几招,谈不上什么仇怨,你自不会无故来找我麻烦。”
“哈哈哈——”陈武大笑,“不曾想,我这个人倒是被你们研究得透彻啊!”
“你乃朝廷之大敌,吾等天理学派之人,自是要谨慎行事。”章学诚摇头晃脑,又冲着陈武身边的刘之协问道,“这位,我猜一猜。虽然易了容,看这身形,看这年纪,看这兵器,莫不是天理教的混元天王刘之协?”
“实斋先生好眼力!”刘之协也拱手道,“我与鲁讯二人只是搭这艘船回天朝,不曾想上了船之后,您又上来了。”
章学诚笑道:“原来我才是后来人啊!”
“非也非也,章院士。”陈武接话道,“若说后来人,我们用九学派才是太宗皇帝的后来人。”
这话一出,倒是让章学诚面色一变。
一旁的伍秉鉴也明白过来,这艘小小的船上,竟出现了三位通玄高手,个个都来头不小。
一时间,他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哀叹。若是三人真打起来,自己这边能不能撑住还是两说。
片刻之后,伍秉鉴便反应过来,见这两方僵持不下,主动开口道:“哎呀,诸位都是我大顺的通玄高手。此地乃波斯湾,非是天朝之境,些许争端误会,不如暂时放下。”
“岂不闻古语云?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吾等如今同船而渡,必是前世因缘相牵。这船上的伙计都是我怡和行知根知底之人,在下愿意担保,今日之事绝不会传扬出去。”
说着,伍秉鉴一使眼色,陈舵工立马掏出三个令牌,毕恭毕敬地给这三位高手一一奉上。
“这是?”
伍秉鉴脸上堆笑:“此乃我怡和行的凭证。今日三位通玄力退海寇,我怡和行铭感五内,以后若有所需,可持此令牌而来,我怡和行定然全力以赴。”
陈武当即失笑,这个伍秉鉴,刚才自己根本没出手,他都给自己共轭上了。
接着,伍秉鉴又朝着章学诚行了一礼:“实斋先生,听说您最近牵头编撰《资治通鉴续编》。”
“此乃我天朝文教盛举,在下虽僻居天南,也早就心向往之。今日一见,实斋先生,您的风采真是见面更胜闻名啊!”
“听说关中书院为编书之事筹集善款,我伍浩官不才,愿意略尽绵薄之力。”
伍秉鉴利令智昏,陷船只于险地,章学诚原本不以为然,可听了这话,不由得大为改观:“伍少东家,你愿意襄助文教,的确有心了,老夫自要上表隆文院褒奖于你。”
“至于今日之事……”章学诚看了一眼陈武和刘之协,“老夫只当没看见便是。”
“哈哈哈哈——”陈武笑道,“我本以为章实斋章院士,乃是个天理学派中的顽固之辈。可不曾想,也会如此灵活呀!”
刘之协顺手补刀:“我看他是怕了我们俩人。若是只有你一个,你看他上不上来捉你?”
“难道就不捉你吗?”陈武笑道,“我是用九学派不假,可你刺杀过皇帝老儿呀!”
章学诚一听,却是摇了摇头:“非也非也,若是单独遇上了混元天王,我定是要出手捉拿。可若是遇上了你九衍定音剑,倒有另一番说法啦!”
“哦?”刘之协有些不服气,“都是反贼,怎么还区别对待呀?”
章学诚笑道:“刘教主,若论起罪行,你与九衍定音剑半斤八两,都是罪不容诛之辈。可这鲁讯却有一样比你强。”
“哪里比我强了?”刘之协更是不服气。
“他写了《明夷楷定疏》。”章学诚道,“其论虽狂悖不经,却自出机杼,以成一家之言。学问精深,即便隆文院中,也能得个文华士的名号,就算院士也不是不能争上一争。”
“如此奇才,只不过走错了路。若有机会,我定是要先劝一劝他改邪归正。若是他肯,我自会向朝廷保举,让他入隆文院,为国家精研学问。”
“哈哈哈,”刘之协自嘲道,“原来当反贼,也是有学问的反贼占便宜啊!”
“鲁讯,没听人家章实斋说了,要收编你了。人都说杀人放火受招安,你赶紧去受不是?”
却不曾想,陈武竟点了点头,郑重其事道:“倒也不是不可以。”
“啊?”刘之协有些惊讶。
“太宗皇帝所立之制,我最喜欢的便是这个隆文院。”陈武道,“将来群龙无首成功,天下太平之后,我便去隆文院找个差事,精研学问算了。”
“就去文渊阁吧,整理图书。”
章学诚双眼一眯,正要说什么,却见伍秉鉴开口:“诸位,诸位,我已命人备上茶点酒水,船上也无甚消遣,不如边喝边聊如何?”
章学诚看了一眼伍秉鉴,抬脚便走,向船长餐厅而去。
有人请客,陈武与刘之协自然也无不可,跟着伍秉鉴一起进入船长餐厅。
说是船长餐厅,其实就是船长室里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两边用装饰了玳瑁的屏风隔开。中间有一个单独的红木长桌,正是餐桌。
这餐桌正上方悬吊着一个圆形木托,木托中密密麻麻的圆形格子,正好可以放下一个圆形杯子。
大海之上海船摇摆,可无论这海船如何摇晃,这杯托仍旧稳稳当当随船而动,始终垂直于海平面。这正是所谓的万向节,茶杯酒杯摆在这万向节中,就能不惧风涛,不虞抛洒。
几人依桌落座,这万向节中早已摆满杯子,茶酒皆有,可随意取用,桌上点心、果脯也是一应俱全。
这个伍浩官,还真挺会拉关系的。
陈武在这艘太平号上已经住了不少时日,发现这船上的生活条件竟比海军的军舰更好。
得益于飞剪船船大人少,空间较多,就连普通船员都能分到一个小小的铺位,而一般的海军只能分到一个吊床。
自己这些人虽然只是住在货舱里,可空间也是不小,无甚拘束之感。
现在一进这船长室,只觉得更是奢华。用料皆为上等不说,各种装饰摆件琳琅满目,甚至能看出来自世界各地。
伍秉鉴殷勤极了,不断说着好话,活跃场面,劝这几位通玄高手喝茶用点心。
陈武也不客气,拿起桌上一枚榄角,吃了起来。只是这一吃,只觉得又甜又辣,还带着点甘草味。
没等陈武问出来,伍秉鉴主动说道:“此乃粤省特产甘草榄,用甘草和糖腌制而成。”
陈武点了点头:“与拿破仑喜欢吃的甘草糖很像,只不过没有那么浓的甘草味。”
“你说的拿破仑,莫不是那个法兰西的将军?”章学诚追问道,“接过咎瓦尤斯剑之人?”
陈武眉头一皱:“实斋先生,莫非当日你在场?”
“老夫正在革命广场之中,亲眼见证路易十七退位。”
“那先生你是如何看待此事?”
“唉——”章学诚长叹一声,“自从见了那场典礼,老夫真是夜不能寐呀!”
“翁覃溪说过,法兰西共和国如今之制,乃是上承传统、落地生根之制。老夫本也没有多大感触,可见了那场典礼之后,只觉得法兰西共和国真有些垂范立制、周礼代殷之势。”
“先生竟如此评价吗?”陈武笑道,“若是传了出去,此番说辞要成通匪之论了。”
“呵呵。”章学诚苦笑两声,“如今你这个大反贼与我面对面同桌共饮,不通也是通了。”
说着,章学诚坦然道,“如此通也便通了吧。老夫不过是个做学问的,连科举都没考,平生未曾沾过一个权字,倒也不会有人拿此事寻我晦气。”
刘之协有些奇怪,他学问较低,不通这里面的门门道道:“实斋先生,你不是隆文院的吗?这难道不是个衙门吗?”
章学诚笑道:“隆文院名义上挂在礼部,实则算不得衙门。不过是一些精心学术之人,为朝廷效力之地。鲁讯先生,我看你读书多,你应该明白吧?”
陈武点点头,便给刘之协解释了一下隆文院是个什么东西。
这个隆文院,乃是太宗皇帝李过穿越而来之后,设计改制的东西。
太宗定鼎天下之后,有感于读书人只以为官作宰为目的,天下读书人虽多,却只精研八股、只求做官,真正做学问的少得可怜,便设计改制,设立了这么一个隆文院。
隆文院体系之下,下辖天下各地的文渊阁、史宬馆、国史馆、文史馆、书院等等机构。
文渊阁,按陈武穿越前的说法,就是图书馆。京师以及各省省会,乃至稍经济发达的城市都有设置,市民可进去借阅藏书。
史宬馆则是档案馆,皇家还有一个专门的档案馆叫做皇史宬。
国史馆是中央设立的,专门负责记录史料、编写史书的机构。文史馆则是地方上负责收集地方史料文献的部门,也会编写地方志等书册。
这些部门职责各不相同,待遇其实不高,比一般官员还低一点,含权量极少,胜在工作清闲,靠近藏书史料,乃是上好的做学问之地。
这些地方的工作官员,便只面向愿意做学问之人,并非走正途科举。
为了防止有些权欲熏心之人,以此为跳板钻营做官,这种属于隆文院系统的职位不能与正经官缺互相通达,甚至连品级都没有,官服颜色都不一样。乃是青色,自成一派。
你想正经当官,必须再去考个科举出来。
想进这个系统的人也不考八股科举,需要去各处书院学习深造,做学问出成果之后,拿到类似学位的东西才能任职。
这个学位就叫做文华士。
此类文华士虽然无甚权力,任职俸禄也不多,但地位尊崇,除了不能做官,一切政治待遇按同进士对待。
甚至国家年号,都是由礼部委托隆文院定制。声望正隆的文华士便可公认为院士,院士评议会自我管理运作隆文院,礼部只是监督而已。
自太宗皇帝之后,学问人才单独变成了一个职业。
若按陈武的观点看,这东西就是自己穿越前的社科院。
正因有这么一套学术研究体系,大顺朝的学术水平才如此强悍,研究汇总世界各地文献、语言、学术资料,出现了翁方纲这样厉害的全球视野大儒,弄得陈武汗流浃背。
也正因为这么一套隆文院体系正常运作,后来大顺设置科学院,便是萧规曹随,顺水推舟,并未引起什么巨大波澜。
人人只当出现了一个新的隆文院而已,研究的学问稍微有些不一样。
“哦。”刘之协听罢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当真是精妙啊!”
“老夫如今是关中书院的山长,也是隆文院的院士。若是鲁讯你愿意改邪归正,老夫保举你退出是非,潜心为学。”章学诚劝道,“你这等大才,与朝廷敌对,实是可惜呀!”
“哈哈哈,”陈武大笑起来,“我若潜心为学,再写一本《明夷楷定疏》出来,又当如何是好?大顺朝廷是准我写,还是不准我写呀?”
章学诚愣了一愣:“写倒是准写,只是不准刊印。”
“那不就结了?”陈武双手一摊,“我做学问要行于天下,广为流传。”
“若是百姓觉得我这学问不对,弃之不用,那我也就罢了。可是朝廷连刊印都不让我刊印,那这学问还有何用?”
“难道像南雷先生的《明夷待访录》那样,视为马肝,无人敢于议论吗?连覃溪先生想要议论《明夷待访录》,都要投到我们用九学派的《民报》上,何其可笑!”
“与其这样,我还不如先去推行一番群龙无首,等到事成,再去好好做学问,百无禁忌。”
章学诚听着陈武神采飞扬的话语,不由得沉默不语,接着长叹一声:“你这人还真是气魄宏大啊!我说服不了你。”
陈武微笑道:“做学问嘛,自然要说求同存异。先生说服不了我,我也不会去说服先生。等到用九学派群龙无首之时,咱们再见高低。”
章学诚又是一叹:“你真的如此自信吗?你们用九学派虽有声势,可无甚根基啊!”
“先生既看过我的《明夷楷定疏》,自然知道得明明白白,我已写得一清二楚。”陈武却没有直接回答,“如今里大顺与外大顺互斗不休,天理格致二派斗争愈发激烈。”
“即便没有我用九学派,也会来一场鼎沸之祸。整个天朝之内,其实已经不稳了。日本之事,我不信实斋先生你一无所知。天理格致二派之争斗,已然在日本预演起来。”
章学诚更是沉默不语,低头抚摸着手中茶杯,半晌又是叹了一口气:“天理格致二派,说到底都是大顺的子民,怎就不能相忍为国呢?”
陈武面带讥讽:“实斋先生,你讲大局,别人不讲啊!”
“更别说太子和宝亲王了!”刘之协脱口而出,“这兄弟俩如今恨不得弄死对方,哪有妥协余地?要我看,大顺朝完蛋就完蛋在德章皇帝这俩好儿子手里。”
这几位通玄高手开口就是虎狼之词,各个都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倒是一边陪坐的伍秉鉴有些坐立难安。
这几人都是高个子,自己一个矮个子可不敢这么顶。
见伍秉鉴脸色有些难看,陈武笑道:“伍少东家,你只当没听见就是。”
伍秉鉴面露尴尬,僵硬地点了点头。
见伍秉鉴还是有些紧张,陈武换了个话题:“伍少东家,我在船上听说,你们怡和行属于广州十三行。这为什么叫广州十三行?是有十三家行商吗?”
伍秉鉴赶忙答道:“鲁讯先生,此名源于前明。当初经营的琼崖、外洋的货物,都叫十三行货,因此商行也得名十三行,粤省人都叫做行商,并不是说有十三家的意思。”
“我怡和行伍家,从我父亲这辈开始做外洋贸易,如今也是小有名气。”
陈武点了点头:“伍少东家,你这是过谦了。我可是听说,你们怡和行的生意做得很大,乃是数一数二的跨洋贸易商。”
伍秉鉴正要谦虚一下,忽然间,一阵轰隆隆的炮声传来,他当即脸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