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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担心。”陈武当即开口，“这是大顺海军！”
“那是十五公斤炮，听声音还远着呢，起码有十五公里。”
章学诚挑了挑眉，正要说话，突然间陈舵工急匆匆地冲了进来：“前面好像是大顺海军围攻港口，还有一艘巡逻的巡洋舰，向我们靠过来了，发旗语让我们停下。”
这下，桌上的几人都对陈武侧目而视。
陈武淡定地说道：“听声辨位，这不是基本功吗？”
终于轮到我装一波了。陈武心道。
这种听声辨位，那都是武德宫专业军事训练，加上通玄高手的耳力才有的效果。
大顺的火炮体系和西洋人稍有不同，因为穿越者影响，早早就用了公制单位。在同样级别的火炮上，口径有着些许差异，听起来就有细微区别。
这个十五公斤炮，其实对应的就是西洋人的三十二磅炮，乃是战舰最下层甲板所装备的火炮，口径最大。
章学诚心中一凛，知道鲁讯此人脱口而出，必然极为熟悉火炮。结合此人在欧罗巴战场上种种表现，怕是个极为知兵的。
一念至此，章学诚又叹了口气：“我还是有点小瞧你了呀！你和太宗皇帝这种穿越者，真是不可小视。”
陈武哈哈一笑，将茶杯放回了万向节：“这么说来，大顺朝廷这边，我这个穿越者身份，已然是个公开的秘密喽？”
“你们用九学派放出太宗皇帝的日记，自然不少有心人打问。”章学诚道，“那日记虽然皇室一贯隐瞒，可毕竟这么多年了，蛛丝马迹总是有的，经不住有心人反复打探。”
“德章皇帝肯定不承认吧？”陈武笑了起来，“他这个人，一贯喜欢自欺欺人。拉上车窗帘子，假装车还在走。”
章学诚嘴角抽了抽：“老夫平时专心治学，朝堂之事，倒是所知不多。”
“哈哈！”陈武更是觉得有趣。
这个章学诚，虽然有些学者的天真，但还真是个灵活的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隆文院的院士们虽然没什么权力，可在很多地方影响力很大。尤其礼部、理藩院、朝贡国、羁縻地这些地方的施政，都要依赖他们的研究。
这些人都是在礼部挂着个咨议的名号，随时以备咨询的，虽然没有决定权，却有着话语权。
这个章学诚又是个通玄高手，更受礼遇。要说他对朝堂之事一无所知，那就纯属胡扯。
陈武也不戳破这一点，只是站起身来，向着陈舵工道：“有艘巡洋舰靠上来了？我们不如出去看看？”
“好你个鲁讯，真是胆大妄为呀！”章学诚摇了摇头，“你一个反贼，不老老实实躲起来，还敢招摇过市，真不怕海军的人发现你？”
“哈哈哈，胆子不大如何做反贼呀？”
陈武声音未落，人已向船长室外走去。
刘之协也跟了上来，悄声道：“你真不怕海军的人围攻？万一那个章学诚是个伪君子，等海军的人靠上来，他叫破咱们的身份，岂不麻烦？”
陈武微微一笑：“若是在大洋上，我还真有些担心。万一被打落海中，就算是个通玄高手，也性命堪忧。”
“可这里乃是波斯湾最狭窄处，而且这船也靠近海岸行驶。有人围攻，咱们也能乘桴浮于海，很快上岸。大不了再找艘船回去。”
“我就说你小子不会这么乱来。”刘之协点了点头。
等到两人出了房门，就远远见到一艘巡洋舰靠了过来。
这巡洋舰乃是一艘小型巡洋舰，约摸七八百吨的样子，船身修长，横帆高耸，一看就比臃肿的战列舰速度快得多。
不一会，这艘巡洋舰靠了过来，从舰上放下一艘舢板，一队士兵乘着舢板划了过来，上了太平号甲板。
“你们谁是做主的？是你吗？”领头那个军官打眼一扫，就看到了穿金戴银、一身富贵的伍秉鉴。
“正是，正是鄙人。”伍秉鉴一脸堆笑，深深行了一礼，“不知这位官爷有何贵干呀？吾等都是正经良民。”
“哼！”这个军官当即冷哼一声，“良不良民我还不知道吗？无奸不商，你们这些海上跑商的，哪有什么好人呐？听好了！你们这船乃是通匪之船，老老实实接受检查！”
这话一出，伍秉鉴不由得浑身一抖。
扑街啊！
难道海军之人有千里眼顺风耳不成？怎么就知道我这船上有两个大反贼？若是被他们查出来，我这个通匪帽子可真摘不掉啊！
没等伍秉鉴再解释，这一队士兵当即冲着陈武而来，吓得伍秉鉴脸色惨白。
陈武和刘之协也眼神一眯，悄悄按住武器，准备随时暴起发难。
可不曾想，这队士兵只是从陈武身边冲过，直冲货舱而去。伍秉鉴身形晃了晃，方才稳住。
少顷，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便传来了：“甘霖凉！这不是通匪是什么？”
伍秉鉴不明所以，只见这队士兵抱着底下的枪械，哗啦砸到了甲板之上。
“官爷，这是？”伍秉鉴连忙上前，给为首的军官递上一支雪茄。
这军官夺过雪茄，仔细瞅了瞅：“说说，为什么不顾禁令贩卖军火？你知不知道你通匪了？”
伍秉鉴连忙道：“官爷，这哪里的话呀？我们怡和行一贯遵纪守法，咱们天朝之内不得私自贩卖军火，可这里并非天朝呀。我是准备把这些卖给阿拉伯人的。”
“别在这给我钻空子！”军官冷笑起来：“我实话告诉你，在你之前的好几艘运军火的船，都被我们截停了。你这些枪是不是准备卖给哈瓦利吉人？”
“啊？”
“就是内志的那些叛军。”
一听这话，伍秉鉴瞬间明白过来，连连摆手：“哎呀，冤枉呀冤枉！我们都是良民，怎么会把枪卖给叛军呢？”
“我是听说奥斯曼人正在平叛，他们的军队应该缺枪，就想着把枪运过来，说不定就能卖出去。”
“别给我胡扯！”那个军官毫不客气，“奥斯曼人刚刚出兵没多久，你还能未卜先知？况且此次出兵主力，乃是我大顺天兵，谁要你这几根破枪？”
“你分明就是想把枪卖给那些反叛的贝都因部落，尤其是卖给那个沙特家族，是不是？”
伍秉鉴张了张嘴，连连否认。
就算是真的，这时候也不能认呐！
“你也别给我扯了，通通带走！”这个军官一挥手，就要带走伍秉鉴。
伍秉鉴急中生智，连忙捉住身边的章学诚：“章老，章老，搭救一搭救呀！”
见章学诚有些无动于衷，伍秉鉴赶忙道，“若是度过此次难关，关中书院修书的事情，我怡和行伍家定然尽心尽力。”
章学诚一听，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且慢，这位长官不知如何称呼呀？”
见章学诚的派头拿得十足，这个军官一时也摸不准底细：“请问先生是？”
“老夫章学诚！”
“不认识。”这军官一摇头，又要将伍秉鉴带走。
章学诚脸上有些挂不住，没料到这个军官竟然不知道他。又一看他的军衔，不过是个上尉，这种基层军官消息不灵通倒也正常。
章学诚赶忙道：“老夫乃是关中书院山长，兼隆文院院士。”
“几品呀？”
这一下又是噎得章学诚说不出话来。
虽然隆文院院士地位尊崇，可的的确确没有品级在身。
“哈哈哈哈——”陈武看得笑了出声来，“这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章学诚脸色愈发难看，索性不再隐瞒，噌的一声拔出短剑，浑身上下天地之力勃发，凝神横扫而出。
这个军官乃是巡洋舰上陆战队的指挥，关键时刻说不得要接舷作战，自然也需身有武功。
此时一见章学诚放开气势，凝神横扫，这个上尉终于看明白了，连忙浑身紧绷，如临大敌。
他不由得低下头，拱手问道：“章先生，是我冒犯了。在下王震球，敢问先生是何方高人？”
“老夫乃隆文院院士、关中书院山长，章学诚章实斋是也。”章学诚再次重复了一下，“你若不知道，可先回去问问你的上官。”
甘霖凉！
这个王震球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本以为什么隆文院、什么书院，都是些穷酸秀才去的地方，哪能在海军面前拿大？
可不曾想竟是位通玄高手，惹了真神啦！
王震球唯唯诺诺，赶紧上了舢板，回到巡洋舰上报信。
不多时，那舢板又驶了过来。只是这一次，舢板上却多了一位戴着海军中将军衔的将官。
这个将官一上太平号，脸上立即堆起笑容：“哎呀，章老，我的手下人不懂事，实在给您添麻烦了。”
说着，这个将官狠狠抽了一下王震球的脑袋，“快快快，你这夯货瓜娃子，快给章老道歉！”
王震球赶忙上前两步，扑通一声，推金山倒玉柱，竟是直接跪倒在地，砰砰磕了两个响头：“章老，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这一下看得陈武都有些目瞪口呆！
怎么说也是个致远上尉，就算章学诚地位超然、武功通玄，可毕竟不是他的上司，居然说跪就跪。
章学诚一时也有些意外，愣了一愣方才道：“王上尉，赶紧起来，赶紧起来！你如此行为，有失朝廷体面呀！”
那将官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在了王震球的屁股上：“你这瓜娃子，给我起来！章老乃是天下名儒、通天的人物，怎会和你一般计较？你这般算计实是可笑。”
“太宗皇帝有言，官员之间不得跪拜。这里是军中，不要耍你江湖上的风气。”
王震球连忙站起来，讪讪地赔笑：“我是个粗人，不懂啥规矩。”
这将官摇了摇头，朝章学诚行了一礼：“章老，这个王震球没有上过靖海宫，不太懂事。”
“他原本是南洋地区的水匪，我看他有些武功，就收编了他，让他来这艘船上带陆战队，不曾想就冲撞了您。”
说着，又抽了王震球一鞭子：“你个混账东西，我早就跟你说了，多读读书，我保举你考去靖海宫才是正途。你这混账，就知道喝酒闹事。”
章学诚点点头，拱手还礼：“不知将军如何称呼呀？”
“在下水承训！”
陈武一听这个名字，眼神一亮。
“哦——”章学诚恍然大悟，“原来是水横海。”
“老夫对海军不甚了解，可也知道，横海中将乃一方提督，您怎么坐这艘巡洋舰呢？您不是应该有艘战列舰当旗舰吗？”
“实不相瞒，”水承训笑道，“这边水浅，战列舰容易搁浅。我们又不甚了解这边水文，安全起见，只好出动一些轻便的巡洋舰。”
“反正无论巡洋舰还是战列舰，对付这些卡瓦西姆人的小船，都是绰绰有余。”
“卡瓦西姆人？”
“就是这些海盗。听说你们路上也碰到海盗了，背后就是卡瓦西姆人撑着。他们以波斯湾这边的拉斯海玛为基地，四处打劫。”
“这些卡瓦西姆人，也是内志叛军的盟友。咱们大顺此次出兵，其中一个目标就是剿灭他们。”
陈武有些忍不住了，朝着水承训一拱手：“水横海，您说大顺出兵是怎么回事？”
水承训看了一眼陈武，又看了看章学诚。
章学诚点点头：“这位乃吾之友人，唤作……”
“周豫才！”陈武接话道。
“原来是周先生。”水承训点点头，“你们也都知道，这边阿拉伯半岛内志地区，原本是奥斯曼人的羁縻地。”
“可最近这些年，一个叫做沙特的部落崛起，还和一位叫做瓦哈卜的宗教法官结盟，逐渐蚕食四方，几乎要一统内志。”
“奥斯曼人无力管辖此地，便请咱们大顺出兵，帮他奥斯曼苏丹击败这个沙特部落，恢复秩序。此次出兵，便由我抓总指挥。”
章学诚奇道：“我大顺为何要管此事啊？此处阿拉伯半岛，多是沙漠，地广人稀，土地贫瘠，何必要理会？”
“有两个原因。”水承训道，“其中一个还与您有关。”
“与我有何关系？”章学诚问道。
“您老不是参与过干涉欧罗巴之事吗？此次惨败之后，朝廷痛定思痛，觉得如今干涉欧罗巴距离遥远，所需时间太长，使得法兰西共和国坐大。”
“为了防止事态更加严重，朝廷决定缩短东西方之间的沟通距离。”
“哦——”陈武反应过来，“莫非朝廷要和奥斯曼人一起开凿苏伊士运河？”
水承训看了一眼陈武，只觉得此人见识不凡，不愧是章实斋的友人，也是学问精深。
“正是如此！”水承训点头道，“一旦苏伊士运河开通，蒸汽船便可直通过苏伊士运河，抵达欧罗巴，能大大缩短时间。不像现在这样，蒸汽船速度比飞剪船快不了多少。”
陈武点了点头，飞剪船和蒸汽船他都坐过，自是知道里面的症结。
飞剪船这种风帆战舰，可以直接横跨小西洋，而蒸汽船只能沿着大陆边缘的补给点一路前行。
这样下来，即便蒸汽船走得快一点，可它走的路线更绕，根本快不了多少。
一旦苏伊士运河开通，蒸汽船就可以直接贴着大陆，通过红海进入地中海，完全不需要绕路好望角。
可是红海海面狭窄，运河就更窄，根本没什么风力，帆船无法通过，还是得绕道好望角。
正因为苏伊士运河开通，才会使早期蒸汽船的优势真正显现出来，大幅度缩短东西方之间交流的时间成本。
章学诚这才听明白，心中不由得一叹，这个鲁讯还真是个人才，要是他不当反贼就好了。
可一旁的刘之协却有些奇怪，虽然章学诚并未出卖两人，可此时应该低调行事才对，这个鲁讯却主动搭话，好像完全不怕暴露一般。
刘之协连忙向陈武使眼色，可陈武仿佛没看到一样，微笑着摇了摇头。
章学诚与水承训两人聊着此次出兵情况，一时间伍秉鉴倒是没人理了。
可正在伍秉鉴庆幸之时，水承训突然开口：“伍少东家，我知道你。你们怡和行和格致学派也有些关系，念在你之前不知道朝廷出兵的事情，我今日就不为难你，但你也要懂得将功折罪。”
伍秉鉴连忙道：“哎，此事是我考虑不周，倒是给您添麻烦啦！水横海，您有何差遣，但凭吩咐。”
“你船上这批二手枪，拿出来吧，我有用处。”
“哎呀，水横海，您就是不说，我也要报效朝廷的！”伍秉鉴大拍胸脯，“我这船上的枪，您尽管拿！”
水承训点点头：“这算征用，我就不给钱了。这样吧，你们怡和行伍家不是做跨洋贸易的吗？下次往好望角运送补给，我做主了，由你们的船队承运。”
伍秉鉴大喜过望！
承运补给顶多挣个辛苦钱，可趁机跟海军搭上关系，以后有的是挣钱机会。
伍秉鉴连忙千恩万谢，好话不要钱似的说了出来，心中盘算着，等找个机会，给这位横海中将奉上一笔谢仪。
虽然这位横海中将没有索贿，可送不送是个态度问题呀！
且不说伍秉鉴如何算计，这横海中将却转向了章学诚，深深施了一礼，让章学诚有些奇怪。
“水横海，这是何意呀？”
水承训面露难色：“实不相瞒，那个沙特家族，兵力倒是不足为惧。我们这次出动一个掷弹兵旅，加上支持奥斯曼人的部落，足以打赢。”
“可是我到了这边之后，方才知道一个消息，确实颇感棘手，要请章老相助！”
“水横海，请讲！”
“那个叫瓦哈卜的宗教法官，是个极厉害的高手。正因有他撑腰，沙特家族扩张才如此顺利。”
“厉害？有多厉害？顶多就是个通玄嘛，你们还对付不了吗？”
“我们本来也只以为是个通玄。”水承训苦笑起来，“可没想到，此人修为，恐怕和他们星月教先知一个水平。”
“宗师？”章学诚惊讶万分。
水承训点了点头：“瓦哈卜疑似宗师，奥斯曼人派去刺杀他的通玄高手大败而归，差点没能活着回来。我就想请您留下帮忙，一起围杀这个瓦哈卜。”
章学诚不置可否，却是直接看向了陈武和刘之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