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章学诚抬眼望来,刘之协向着陈武传音道:“这可如何是好?”
“哈哈哈哈——”不曾想陈武直接抚摸着剑鞘,哈哈大笑起来,“实斋先生,你确定要我这个大反贼出手?”
这一下,刘之协目瞪口呆,不懂陈武为何要自曝。
章学诚也大吃一惊,他原本也只是想请鲁讯秘密出手而已。
伍秉鉴更是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但“反贼”二字已然喊出,这边水承训听得清清楚楚,心头大震,“噌”的一声拔出佩剑,浑身上下罡气流动。
“这是何意?”水承训望向章学诚,“章老,此人到底是何人?”
“都说了是反贼!”陈武笑道,“水横海,正式介绍一下,在下姓鲁名讯,有个浑号,唤作九衍定音剑。”
紧接着便是“嗡”的一声剑鸣!
这话一出,伍秉鉴差点昏死过去!
这“通匪”的帽子扣得严严实实,想摘也摘不掉。
“九衍定音剑?你竟如此大胆?”水承训惊呼道,“莫非是觉得可以一人一剑镇压我的舰队?你以为你是大宗师啊?”
“水横海,我怎会如此狂妄呢?”陈武笑道,“我之所以敢暴露身份,都是因为你呀!若说通匪,这船上的人人人有匪通,包括你水横海。”
“我?”水承训大吃一惊,“我何时通过匪呀?”
陈武笑道:“水横海,你乃金城郡人士,是也不是?”
“这又如何?”
“你之前在南洋当舰队提督,是也不是?”
“正是!”
“令尊乃伏波上将水子逸,是也不是?”
水承训眉头一皱:“不错,正是家父。”
“这不就对了?”陈武双手一摊,“令尊通的匪,四舍五入,就相当于你通的匪呀!”
一听这话,水承训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莫非是当年……”
陈武点了点头:“当年令尊可是说过,若我立足不稳,可去南洋投奔于你。”
“哎呀!”水承训一拍大腿,“没想到鲁讯先生,您就是当年那人!”
陈武再次点了点头。
这个水承训,陈武一听他的金城郡口音,再一听他独特的姓氏,立即就猜到他是伏波上将水子逸的儿子。
当时他刚刚穿越不久,那位七窍玲珑心的水子逸上将给了他深刻印象。
水上将本人甚至是个隐藏的共和同情者,拒绝了朝廷给他的爵位,主动包庇玉面杀神这个大贼,让陈武走投无路之时可以去南洋投奔他这个儿子。
只是陈武一直没机会去南洋,不曾想却是在波斯湾碰到了水子逸的儿子。
这一惊天反转,在场众人惊讶万分,可也看出来了,鲁讯先生似乎和水氏一家关系密切。
大家都通过匪,那就是都没通过匪,伍秉鉴仿佛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转念一想,他发现这竟是个好机会。大家都通过匪,乃是上好的投名状,以后更容易和这位横海中将拉上关系呀!
通匪好,得多通啊!
可在场众人之中,却是有一人没有通过匪,所有人都看向了此人。
王震球见众人都望向自己,一时间慌了神。
这个惊天秘密暴露在自己面前,一不小心就是杀身之祸。他可是混老了江湖的,自然知道其中厉害。
这里一个横海中将、一个朝廷通玄、一个用九通玄……
不对!
甘霖凉!
那个老头也放出气势,娘的也是通玄!
一个通玄高手、一个横海中将,外加一个粤省豪商,都是通过匪的。这要爆出去,乃是惊天大案呀!
没等王震球反应过来,陈武抬手按住王震球肩膀,剑鸣声嗡嗡直响:“王上尉,今天这情形,你也应该懂吧?若是有半分泄露出去……”
“鲁讯先生,您就把我脑袋给拧下,来当个球踢!”王震球惊恐无比,赶紧发誓道。
“谁要踢你的脑袋?”陈武笑道,“这里这么多人都通过匪,就你没通过,不合适吧?”
“不合适!”
“你要是不通匪,就被我们杀人灭口,这也不合适吧?”
“那更不合适了!”王震球连连点头。
“那你总得跟大家一起,通一通匪吧?”陈武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
王震球当即挺起胸膛:“鲁讯先生,这哪里算是通匪呀?我以前也是匪——水匪,如今不过是再入一次伙罢了!”
“好,等的就是你这句话!”陈武拍了拍王震球的肩膀,“伍少东家,麻烦您拿来笔墨,让这位王上尉签字画押,权当投名状了。”
伍秉鉴一点头,立即拿来笔墨。
王震球横劲上来,当即摊开纸笔,提笔签字画押,甚至还主动要了红泥,按上手印,可算是做了个全乎。
陈武接过这张纸,递给了水承训。
水承训拿过来一看,却是摇了摇头,竟是当场撕碎,拿起火折子烧得一干二净。
“这是……”陈武有些惊讶。
“哎,鲁讯先生,你这就是多虑了。”水承训摇了摇头,“王震球乃是我一手收编的,他是何人我清楚得很,给他十个胆,他也不敢卖了我们。”
“哈哈哈——”陈武笑了起来,“倒是我枉做小人了!”
水承训却看向了刘之协:“能和鲁讯先生一起的通玄高手,怕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不知高姓大名?”
“在下刘之协!”
“哎呀呀,”水承训更是感慨,“这小小一艘船上,竟有三位真神坐镇。之前那帮冲上来的海盗,果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说罢,水承训向着陈武和刘之协各自行了一礼:“二位,既然咱们都已经坦诚相待了,那我便实话实说。不知二位有没有兴趣帮忙?事成之后,我自有重谢奉上。”
“真是个宗师吗?”刘之协问道。
“概率极大!”
—————
麦加。
此地位于阿拉伯半岛的西部,乃是整个伊斯兰世界最为著名的圣地。
封印先知穆罕默德,就是在麦加的希拉山洞里得到启示,开始了自己战斗和传教的一生。
这里有着著名的天房克尔白,乃是所有穆斯林朝觐的方向。
当年封印先知率领大军征战,成功夺回麦加之后,将这座天房内外三百六十多尊神像全部推倒砸碎,宣告彻底拒绝偶像崇拜,整个阿拉伯半岛从此归于一神之教。
如此行为,也便成了后来人的范本。如今进入麦加的军队,也正在进行一场大破坏。
他们肆意攻击着麦加各处,摧毁一切可能“以物配主”的东西。大量圣徒、先贤,甚至先知家族成员们的陵墓被破坏。
好一点的,拆除了陵墓上的拱顶;差一点的,直接将陵墓夷为平地。
整个麦加,仿佛变成了一个大型的拆迁现场,一片狼藉。
趁着这种大拆迁的混乱,进城的军队自然也不会老实,动手动脚在所难免,顺手抢点东西也是正常。
只是,撤出去的奥斯曼驻军和圣裔谢里夫·加里夫和平投降,按照规矩,这样的城市不会受到洗劫,总算是有人约束军纪,没有演变成一场大规模烧杀抢掠。
与之前坚决抵抗而遭到屠杀的伊塔夫形成鲜明对比!
因为伊塔夫坚决抵抗,原本早就应该攻入麦加的军队耽搁了好久。领兵的王储大沙特气愤无比,下令屠城。
如今那个挡在圣城麦加前的市镇,已然是一片鬼域。
可是进入麦加的大沙特,并没有享受多长时间胜利者荣光。
他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他的谢赫,瓦哈卜,竟然不见了!
大沙特有些心慌。
他可是知道,之前有奥斯曼的通玄前来刺杀瓦哈卜,虽然那时谢赫大展神威轻松击败了对手,可现在的失踪,依旧让他慌乱无比。
他非常清楚,如果谢赫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会严重打击整个沙特联军的士气。
直到入夜,大沙特方才知道了瓦哈卜的行踪。他并不在城内,而是在离城约二十公里的拉赫玛清真寺里。
这座清真寺位于拉赫玛山上,规模不大,却极为豪华。洁白的穹顶,内部金银装饰,连地毯一看都名贵不凡。
作为一个九十多岁的老者,瓦哈卜浑身上下打扮极为朴素,须发纯白,只着一件白色长袍,缠白色头巾,手持一把长长的手杖,在这清真寺中缓步而行。
这座清真寺里原本的首席伊玛目与奥斯曼人关系密切,大军来到之时已然逃亡,如今竟是无人管理,瓦哈卜轻而易举地走了进来。
不过,就算有人管理,恐怕也无法阻挡一位超级高手入寺。
大沙特快马赶来,终于见到了他的谢赫。
“尊敬的谢赫,您为什么来这里呀?”大沙特有些不解,“城里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您处理。”
“琐事让我儿子去做吧!”瓦哈卜摇了摇头:“埃米尔,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大沙特思索了一下:“我记得您教导过我,这座拉赫玛山下的阿拉法特平原,是先知讲演《辞朝演说》的地方。”
“没错,我的孩子!”瓦哈卜点了点头,“这里原本没有清真寺,先知在世时明确禁止在他的遗迹上修造建筑,直到四大哈里发时期,这里仍旧是一片旷野。”
“可现在,看看吧,看看这座豪华的清真寺吧。后来人为了自己在这里修造清真寺,纪念先知,可他们却不知道,这早已背离了先知的教导。”
“人们在这里祈祷,想的并不是唯一的主宰,而是先知本人。清真寺越是豪华,那就越是背离先知的道路。这是将先知与主并列在一起,以物配主。”
大沙特听罢:“那我让人拆了这座清真寺!”
瓦哈卜却抬手制止:“埃米尔,你太心急了。我们需要的,是从人心里清除以物配主的想法,而不是从现实中摧毁一个个建筑。”
“把这清真寺里的浮华装饰、名贵地毯全部清除掉就可以了,这座建筑就留给周围的百姓礼拜吧!”
说着,瓦哈卜赤脚走向羊毛地毯之上。
随着他一步一个脚印,这殿堂中的地毯竟是一块块四分五裂,裂帛之声呲呲而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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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大顺海军围攻的拉斯海玛港,也已经四分五裂。
陆战队和掷弹兵攻上港口,与卡瓦西姆人逐屋争夺。
这些卡瓦西姆人海上操帆可能是把好手,可陆上作战实在没有什么经验,很快便一败涂地。
大顺的武功高手席卷,掷弹兵轻松冲进要塞,直接将堡垒付之一炬,周边发现的所有阿拉伯三角帆船通通炸毁。
至于俘虏到的海盗首领,一个不留,当场斩首。
等到了天亮,坐镇指挥的横海中将水承训,更是向四周的沿海部落发布命令,要求他们前来觐见臣服,否则就要发兵进攻。
第一个赶来的部落酋长,正是沙加的谢赫——苏丹·本·萨克尔。他所盘踞的沙加,距离拉斯海玛不过三十余公里。
这位谢赫一进军营,就大吃一惊。营门口上,居然挂着拉斯海玛谢赫哈桑·本·拉赫马的人头。
虽然哈桑的人头已经血肉模糊,可萨克尔与他关系极好,一眼就认了出来。
没想到他连逃都没能逃走!这些大顺人还真是心狠手辣。
萨克尔恐慌之下,冲进横海中将的营帐。没等水承训说话,萨克尔就大呼起来,匍匐在地。
“王震球,他说什么鸟语呢?”
听着这个萨克尔一顿叽里呱啦的阿拉伯语,水承训有些不耐烦,问向了一边的王震球。
王震球当即回答:“将军,他说他们沙加一贯受拉斯海玛的骚扰,如今大顺天兵出现,剿了拉斯海玛,他们感激不尽。”
“哦?”水承训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可我听说,他们沙加和拉斯海玛乃是盟友,甚至是堂兄弟,一贯友好!对了,让他起来回话,我都看不见他的脸。”
听了王震球的翻译,萨克尔浑身一震,只得缓缓起身,继续向着水承训求饶。
萨克尔道:“伟大的将军,无与伦比的将军,您听到的情报肯定有误会。”
“我和拉赫马虽然是堂兄弟,但是我跟他的关系非常非常糟糕,他从小就是家族里的败类,我和他早就断绝来往了!他做的那些坏事,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是这样。”水承训点点头,“那意思是,你们这边信奉瓦哈比、和沙特家族结盟,还有四处当海盗的事情,都是这个拉赫马干的喽?”
“将军,您的智慧如天一样高,如海一样深。正是如此呀!都是拉赫马这个坏人干的!”
“他就像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里的强盗一样不讲理,如今被您这样的美德之人消灭,都是真主的旨意!”
水承训脸上露出微笑。他知道这个萨克尔在这里胡说八道,但他依旧假装不知道。
这片海域属于典型的穷乡僻壤出刁民,镇压掉拉斯海玛之后,必须打一派拉一派,把这些地头蛇拢住,才能保证此地海盗不会死灰复燃。
而这个萨克尔,就是水承训选定的谈判之人。
他在周边小部落中威望较高,又是个油滑的,正好可以利用一番。今天一看,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油滑。
水承训笑道:“萨克尔谢赫,我们大顺有句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看你就非常识时务呀!”
萨克尔也脸上堆笑,说道:“将军,我们阿拉伯人也有一句话——‘谁懂得了时机,谁就懂得了生活’。现在大顺天兵到来,正是一个好时机呀!”
“不错不错!”水承训连连点头,“这正是一个求同存异的好时机。我们大顺此次前来,有两件事要做,就看萨克尔谢赫您识不识时务了。”
“您请讲。”萨克尔脸上都是谦卑的神情,“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我一定照办。”
“第一,我们大顺此次前来,乃是应奥斯曼苏丹之邀,为了惩戒沙特而来。你们信奉瓦哈比,联盟沙特,这不能够吧?”
“不能够,不能够!”萨克尔犹豫了一下,便点了点头,“我回去就把部落里的瓦哈比经师全部驱逐,也会号召其他部落一块驱逐瓦哈比经师,和内志的沙特划清界限!”
“其二,我大顺出兵拉斯海玛,也是要根绝波斯湾的海盗。”水承训向着一边挥挥手,便有副官递上了一份条约。
这条约竟是用阿拉伯文和汉字两种文字所写,萨克尔接过来一看,简直大惊失色。
这条约其他都还好说,什么“禁止海盗行为”、“承认大顺为波斯湾管理者”都还好说,毕竟只是虚名。
可最为关键的一条,乃是周边的酋长部落所有船只,必须由大顺登记、颁发令旗方能入海。
凡有船不悬挂令旗而入海者,直接当海盗击沉。
这是要把沿海所有部落的船全部给管起来,这就真要命了。
萨克尔正想争上一争,忽然间,只见水承训身边三人放出浑身气势,天地之力肆意流淌。
萨克尔震了一震,瞳孔猛然放大。
这里竟然有三位通玄高手!怪不得哈桑连跑都没有跑出来。
震惊之余,萨克尔眼神瞬间清澈起来,赶忙答应了条件,第一个在这条约上签字。
同时,又大拍胸脯,保证自己会去劝说其他部落的人接受。
见到萨克尔远去,刚刚放出气势的章学诚倒是有些惊讶:“水横海,您的这个令旗管理法倒是有些意思,只是我怎么感觉,有些熟悉呢?”
“哈哈哈!”水承训大笑起来,“章老,您是史学大家。我这个办法并非创举,前明之时便有了。”
没等章学诚说话,一旁的陈武直接开口:“这不就是当年延平侯郑家的办法吗?当年他们郑家,不就是靠着给商船发令旗大肆敛财吗?”
章学诚恍然大悟。
当年郑家就是在海上给商船发一面三角牙旗,凡不持此旗者直接击沉。颁发令旗要收牌饷,一年下来,光收牌饷就要收上数百万两。
这边的人穷,收不了多少牌饷,可依旧能用这个办法控制这些人的船。
只是想到这里,章学诚又望向了陈武,心中更是惋惜。这种事情连自己都一时想不起来,这个鲁讯却了如指掌,的确是个学识渊博之人。
“水横海,等这些部落都屈服之后,您就要进兵了吗?”章学诚问道。
“怎么可能呢?”陈武笑道,“从这里到沙特家族的老巢德拉伊耶,距离遥远不说,一路都是荒漠,绿洲极少,根本撑不住大军进攻,肯定要另选地方。”
“鲁讯先生说的是。”水承训望了一眼陈武,心中很是惊讶,“按您的看法,应该从哪里出发比较合适呀?”
陈武侃侃而谈:“若是走迅速进兵的路子,应该再往前走攻下盖夫提港,直扑德拉伊耶,这条路线最短。”
水承训越听越惊讶,连忙道:“这正是我们第一版计划,只是后来我们否了。”
“为什么?”章学诚道。
“风险太大嘛!”陈武笑道,“大顺毕竟是外人,这条路线虽短,可也有数百公里,中间更是有不少人烟稀少之地。”
“直接攻下盖夫提、孤军深入,听着虽好听,可若有个闪失,怕是有全军覆没之虞。”
水承训是彻底明白,这个鲁讯先生,是真有些东西。
“若按大顺朝廷稳扎稳打的风格,我猜真正的进兵计划,乃是前往阿拉伯河入海口,与奥斯曼人会师,补充粮草驼马,然后沿阿拉伯东岸绿洲走廊一路南下,收复失地。”
“将哈萨绿洲握在手里之后,再攻击德拉伊耶。中间可能会派海军提前占住盖夫提港,等待北边的联军到来之后,再一鼓作气向西攻击。”
“好一个鲁讯先生!”水承训一拍大腿,“竟是把我们的计划猜了个七七八八!”
“我们的船队会直往阿拉伯河入海口附近的科威特,在那边与奥斯曼人会合。接着兵分两路,诸位高手组成的围杀小队,将跟着向导一起去刺杀瓦哈卜,大军则一路向南收复失地。”
“就算瓦哈卜真是宗师,我们准备了这么多高手围杀他,他也只能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