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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加陷落！
舰队刚一抵达科威特，一个惊天消息便传来。
挡在麦加前的塔伊夫，已被沙特联军屠了城。幸存者四散而逃，不断向人诉说当时惨烈细节。
“男人、女人、孩子……大沙特用刀屠杀了整整一夜……我听了一夜的刀声！对！刀声！刀声！都是刀声！真主啊！”
这个诉说之人瑟瑟发抖，一提到具体细节，明显有些精神错乱，连话都说不明白。
水承训挥了挥手，让这个阿拉伯人下去休息。
“麦加乃是整个天方教世界最为重要的圣地。按照教义，所有教徒如有条件，一生都要去麦加朝觐一趟，视为五功之一。”章学诚侃侃而谈。
“奥斯曼帝国也是因为麦加和麦地那这两大圣地，才要在阿拉伯半岛这荒僻之地维持统治。随着奥斯曼越来越衰弱，这两大圣地反而越来越重要。”
“以至于统治手段粗糙的奥斯曼人，不但没有在阿拉伯半岛刮地皮，反而不断往里贴钱，就是为了维持这两大圣地。”
刘之协听了章学诚的说法，有些奇怪：“为何奥斯曼人越衰弱，这两大圣地越重要呢？”
章学诚看了一眼陈武，见他没有插话，不由得起了点好胜之心。之前数次都是这个鲁讯语出惊人，也该轮到老夫开口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却听陈武突然说道：“无非是奥斯曼人武力衰弱，又受俄罗斯崛起压迫，不得不用宗教名义来号令全境而已。”
“他们保护圣地，不是因为心善，也不是因为虔诚，只是因为需要。甚至可以说，他们越弱，就越虔诚。”
“哈哈哈，原来如此！”刘之协大笑起来，“这圣地竟是让他们奥斯曼人当成了夜壶啊！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章学诚有些尴尬，但还是点了点头：“奥斯曼人在埃及俘虏阿拔斯王朝最后的哈里发之后，便将哈里发的头衔安到了自己头上。”
“如此一来，奥斯曼苏丹可以用哈里发的名义，号召整个天方教世界的教徒。但之前奥斯曼人武力强盛，根本无需宗教便可压服境内，这哈里发的头衔不过可有可无。”
“现在国势日衰，只能求助于宗教，这个‘圣地保护者’、‘哈里发’的名义，就越来越重要了。”
一旁的水承训也点了点头：“其实阿拉伯半岛这种鸟不拉屎之地，奥斯曼人也懒得管。之前沙特家族四处扩张，奥斯曼人理都不理。”
“直到他们威胁到圣地，奥斯曼人才急了，请咱们大顺出兵。”水承训越说越讽刺，“他们的精兵强将都在北边防备俄罗斯，根本无力过来远征，只能依靠咱们大顺的精兵。”
“他们的大马士革总督，会派一些地方武装前来帮忙。我之所以征用伍少东家的枪，就是给这些地方武装和征召部落用的。等一下奥斯曼人过来，你们就知道了。”
“奥斯曼的通玄高手也会过来，和诸位一起去刺杀瓦哈卜。”
“奥斯曼人会有几个通玄过来？”刘之协问道。
“一个！”
“这么少？”
“不少了！”章学诚笑道，“奥斯曼统治境内，原本就三个通玄，巴尔干出身的那个通玄，反而投靠了俄罗斯。”
“真正属于奥斯曼人自己的通玄，只有两个。一个出身小亚细亚，一个出身叙利亚。他们能派一个过来，已经很不错了。”
“对了，”章学诚转向陈武，“那个投靠俄罗斯的通玄，你还认识他呢。”
“不会是彼得罗维奇吧？”
“就是你俘虏的那个！他出身于塞尔维亚，在那边当绿林好汉，反抗奥斯曼人统治。”
陈武点了点头，那个彼得罗维奇，最后交换俘虏的时候，被俄罗斯人花大价钱换了回去。
“咱们加起来也才四个通玄，若这个瓦哈卜真是宗师，未必能拿下呀！”刘之协咂摸了一下。
水承训有些无奈：“此次出兵之前，我们并不知道瓦哈卜疑似宗师。我已向朝廷奏报此事，可后方支援一时半会到不了。”
“只能您四位通玄，加上我们军中准备的高手，携枪带械一起围杀。他只是宗师，又不是大宗师，这么多人足够了。”
“难说！”
二字刚落，陈武忽然间凝神升腾，朝着一个方向望了过去。刘之协与章学诚也反应过来，随着陈武起身，一起向军营之外飞身而去。
三位通玄飞身而走，水承训自然也明白有事发生，立马飞身跟上。
不多时，几人出了军营，一路穿过科威特港口，越过市场，抵达科威特埃米尔阿卜杜拉·本·萨巴赫的宫殿——萨阿德宫前面。
萨阿德宫说是个宫殿，其实更像堡垒，以珊瑚石和泥砖建成。
此时此刻的科威特，并非穿越前发现石油的暴发户，乃至科威特本身，也只是最近几十年才发展起来的港口，这个宫殿颇为朴素。
奥斯曼人对阿拉伯半岛，统治极为松散，只需名义臣服，这个科威特埃米尔阿卜杜拉也是如此。要不是沙特家族扩张威胁到了圣地，奥斯曼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在这宫殿前面，陈武等人看到的并非那个早上拜访过的科威特埃米尔，而是一个黑袍老人。正是此人站在一棵椰枣树下，释放浑身气势，吸引陈武等人前来。
此人穿着一身黑袍，包着黑色头巾，蓄着雪白的大胡子，打理得整整齐齐，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手持一串绿松石念珠，颇有些一代宗师的卖相。
只是出人意料，此人甚至能说一口极不标准的大顺官话。
“诸位。”
此人右手抬起，指尖轻碰额头，然后自然落下抚胸，微微低头，算是打了个招呼。陈武等人也都纷纷拱手回礼。
接着，这人便自我介绍起来：“我的名字是米尔扎·阿布·卡西姆，是学者穆罕默德·哈桑之子，出身于伊朗的吉兰。”
“但库姆是我学识与教法裁决的驻地，所以别人都常称呼我为米尔扎·库米，意思是来自库姆地区的学者。”
“我听说中国之地的军队集结到此，准备推翻瓦哈比，便一路追随而来，想加入你们的队伍。”
他说话速度极慢，还带着浓重的波斯口音，但整体听下来还是容易理解，显出此人学识。
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啊！
陈武一听此人自我介绍，便想起了这个武侠典故。
他知道此人是谁，乃是波斯唯一的通玄。
这个瓦哈卜，还真是惹了众怒，连波斯人都来了。这个波斯唯一的通玄，甚至是自带干粮而来，压根没人征召他。
章学诚先开口问道：“您莫非就是波斯的效法源泉，穆智台希德？”
这个波斯人一听，眼睛一亮：“您居然知道我们伊朗的事情？看来也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学者。”
所谓“效法源泉”，正是什叶派中著名宗教学者的称呼。因为信徒们都追随这个学者的思想和主张，效法此人行为而得名。
“穆智台希德”则是什叶派中极特殊的一群人，意思是“进行独立教法推理的人”，都是可以释经的超级大儒。
他们通过自己的思想和主张，在面对经典和圣训中没有答案的新问题时，进行推理解释，得出教法结论，为什叶派信徒解释经典、判罚事务、创制教法意见。
这些教法意见，并非强制法律，然而在实际运行当中，信徒们都会追随这些意见行动。
穆智台希德不一定是效法源泉，但效法源泉一定是穆智台希德。
以陈武的眼光看，这些穆智台希德实际就是一群大法官，专门解释宪法的大法官。只不过他们以先知的经典和圣训为宪法，六经注我，裁决是非。
“老夫章学诚，乃是隆文院的院士。”章学诚报上名号。
“啊，我知道！”米尔扎·库米道，“您是中国之地最为优秀的学者。院士是击败了蛮族的大宗师皇帝所设立的最高学者头衔。”
章学诚不由得微微一笑，没想到这波斯之地，也有识货之人！
章学诚正要开口谦虚两句，却听陈武道：“阿亚图拉阁下，您可以叫我周豫才！”
一听陈武如此标准的称呼，米尔扎·库米更是神情惊讶：“您似乎对我们伊朗的事情，也比较了解嘛！”
“稍有耳闻。”陈武道，“只是稍稍知道一些什叶派的事情。”
章学诚忍不住又看了陈武一眼，却听陈武继续道：“您作为什叶派的阿亚图拉，又是伊朗人，和奥斯曼人关系应该很差，为何会来参与此事呢？”
米尔扎·库米眼中闪出一丝愤慨：“都是因为这些瓦哈比太过分了！他们的军队之前洗劫了卡尔巴拉！”
章学诚听了一惊，一下子明白米尔扎·库米为何会来。
卡尔巴拉位于伊拉克，乃是什叶派最为核心的圣城，第三伊玛目侯赛因的圣墓就在那里。
第三伊玛目侯赛因，乃是什叶派十二伊玛目中最为重要的一位，是先知的外孙。
米尔扎·库米似乎是愤恨极了，一刻不停：“他们趁着朝圣者聚集在卡尔巴拉纪念伊玛目侯赛因殉难，冲进圣城杀人、抢劫、奸淫，还冲进侯赛因清真寺，损毁建筑，亵渎伊玛目的圣墓。”
“那伟大的清真寺、神圣的陵墓，我曾经在卡尔巴拉求学之时，不知道在那里徜徉过多久……可现在全部都毁了！”
“八百多年前，伊玛目侯赛因就在卡尔巴拉殉道，他说过，‘如果宗教要靠不义才能存活，就让我的血来浇灌它吧。’”
“可八百年后，瓦哈比专挑纪念侯赛因殉难的阿舒拉节，趁着信徒聚集在圣城悼念的时候冲进去屠杀。”
“这样的罪行，自真主创世以来，无人可比拟！如今中国之地的军队赶来，正是真主要借你们的手伸张公义，反抗暴行！”
说着，这位米尔扎·库米用波斯文念起了一首诗。这首诗虽用波斯文念出，众人都听不懂，可依旧能听出音节和谐、韵律优美。
念完之后，米尔扎·库米解释道：“我刚才念的诗是萨迪的《蔷薇园》。”
“亚当的子孙都是彼此的身体，
来自同一颗宝石。
当一个成员被疼痛击中，
其他成员都不得安宁。
若对他人的苦难都无动于衷，
就不配被称为人。”
“正因如此，我才要远道而来，为兄弟的疼痛而疼痛。”
说着，这个米尔扎·库米又向着众人行了一礼。
原来如此，陈武明白了。
他一个释经的大儒，不用经文，要用拳脚伸张正义了！
陈武正要与这位阿亚图拉好好聊一聊，忽然间凝神有所感应，向着北边望去。
那里原本是港口市场最嘈杂的一段，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混合着海风的咸腥、椰枣的甜蜜、牛奶的醇香和烟草的辛辣。
可这时，那里的声音却一时安静下来。
一个人缓步走出人群，仿佛周围人都在为他让路一般。
随着此人行走而来，整个宫殿前的广场之上，吵闹叫卖的声音一下子都消失了。
不，并不是消失，只是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低声说起话来，显得安静不少。
陈武心中一凛！
此人的武功影响了周遭的环境，甚至影响了周遭环境中人的心境，才有如此效果。
此人四十岁出头，肤色比一般阿拉伯人浅，呈橄榄色，眉弓突出，鼻梁高直，黑发黑须。胡须虽密，但修剪得颇短。
穿一身灰色羊毛长袍，头缠暗绿色头巾，有一段垂在肩后，腰间挂着一个旧皮袋，里面鼓鼓囊囊，一串念珠从那皮带中显露出来。
这人走近几人，向周围一扫，用指尖轻轻一点胸口，微微欠身，便放下手指：“萨拉姆，看来我来得最晚呀！”
一开口也是官话，甚至比米尔扎·库米更为标准。
章学诚恍然大悟，这人恐怕就是奥斯曼人派来的通玄，当即扭头望向水承训。
水承训一抱拳，开口问候道：“谢赫哈立德，您的伤势怎么样了？”
这个被称作哈立德的人微微一笑：“我已通过苏菲秘法静修，恢复元气。”
水承训点了点头，便向周围人介绍起来：“这位乃是哈立德·巴格达迪谢赫，纳克什班迪教团的领袖之一，也是如今奥斯曼苏丹的宗教顾问。”
“您就是创立了‘哈立德支系’的大谢赫？”章学诚脱口而出，“您是那位出身库尔德族的哈立德谢赫吗？”
哈立德·巴格达迪眼中有些惊讶：“先生，您对我们苏菲派的道堂竟然这么了解？”
章学诚抖了抖衣袖，拱手道：“老夫乃隆文院院士、关中书院山长，章学诚是也！”
“我就知道您是位渊博的学者。”哈立德·巴格达迪再次点头，“作为真主卑微的仆人，能与您这样渊博的学者交流，都是真主的恩典！”
这话让章学诚颇感受用。
可陈武却是有些绷不住了！
他是真没想到，这一次旅途居然变成了天方教世界大聚会，天方教几乎全部分支都到场了。
瓦哈卜是逊尼派的宗教法官，米尔扎·库米是什叶派的阿亚图拉，哈立德·巴格达迪是苏菲派的谢赫。
苏菲派并不是一个单独的教派，而是一种思想。即通过个人修行能够更加接近造物主、与神同在，是一种神秘主义修行教团。什叶派和逊尼派中，都有此类苏菲教团。
现在一思考，此事牵扯的六位高手当中，居然只有自己和章学诚是不信神的，其他人都是坚定的唯心主义战士。
而自己与章学诚则分属用九学派与天理学派，如此算来，虽然说不上是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最起码也是五大派围攻瓦哈卜了！
瓦哈卜本人却不知道五大派即将围攻而来，而是一个人静坐在拉赫玛清真寺里，静修传道，等着大沙特的军队继续进发。
大沙特的军队和瓦哈卜的儿子一起，清洗了整个麦加圣地。
原本与奥斯曼人关系好的伊玛目或死或逃，只有信奉瓦哈比的伊玛目被派入清真寺接管事务，组织大量信奉瓦哈比的部落和士兵维持圣城的统治，清除一切以物配主的东西。
不！
“瓦哈比”是别人对他们的贬损称呼，意为“瓦哈卜的追随者”，他们从不这样自称。
他们自己的自称只有一个——“穆瓦希敦”，意为“认主独一者”，是真正信主的人。
而在今天，这群认主独一者离开了圣城，聚集到了拉赫玛山，想要接受他们的谢赫教导，走向更大的胜利。
瓦哈卜缓步从拉赫玛清真寺中走出，带着他唯一的财产，一头毛驴，步入了他的追随者之中。
瓦哈卜牵着毛驴，一步一步走着。
随着他的行走，周围的追随者忍不住匍匐在地，向瓦哈卜乞求胜利。
自从上次瓦哈卜大显神威，击败奥斯曼派来的通玄之后，这些士兵简直将其奉若神明，狂热至极。
更有甚者，觉得当年先知在此留下《辞朝演说》，谢赫却又再此指引自己，这简直就是真主的旨意。
瓦哈卜摇了摇头，对身边的大沙特道：“埃米尔，你们怎么能这样呢？你们怎么能这样呢？”
“尊敬的谢赫，您有什么不满意吗？”
瓦哈卜眉头一皱，那张清苦的脸愈发严肃：“先知是真主的使者，是最后一位封印先知。从此之后，再无先知，我也只是先知的后来人。”
“我们清除以物配主、践行认主独一，是遵循先知真正的道路，回归真正的天方教传统。我们不能清除了现实中以物配主的建筑和圣墓，却又把我本人摆上圣位，在人心里以物配主啊！”
大沙特全名沙特·本·阿卜杜勒-阿齐兹，正是如今沙特的王储，老伊玛目阿卜杜勒-阿齐兹·本·穆罕默德·阿勒·沙特的长子。
沙特自称是认主独一者的领袖，并不以国王自居，而是以伊玛目，这一天方教社区的领袖名头自居，号令四方。
随着老沙特年迈，无法领兵，如今整个沙特所部的权力，都在向着大沙特转移。
但前线统帅大沙特却陪笑道：“谢赫，这并不是以物配主。只是您的存在，激励了士兵们的斗志，我们接下来还要向麦地那进军呢。”
“谢赫，现在不是整顿的时候呀！”大沙特低声道，“我求求您，就算您有什么不满，等我们攻下麦地那之后再说吧。”
大沙特的姿态虽然非常低，可他的意思却十分坚决。
瓦哈卜张了张嘴，看着大沙特诚恳的脸色，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瓦哈卜不再说什么，而是牵着自己的毛驴，一步一步向着北方而去。
那里正是麦地那的方向。
荒凉的戈壁和沙漠之中，瓦哈卜的身影萧索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