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卡维拉当机立断。
后续的步兵支援不上来,单凭这些武功高手与敌人源源不断的军队对阵消耗,毫无意义。更何况对方的选锋与通玄高手也已压上,再迟疑片刻,被缠住了便要遭受巨大伤亡。
嗖嗖嗖嗖——
数十名武功高手立时飞身而起,夺路而逃。
砰砰砰砰——
枪声骤起,老铁已组织起火枪队拦腰截击,当即有七八名武功高手一头栽倒。卡维拉心中大痛,却已容不得犹豫,只能咬牙断后而走。
可不曾想,嗡的一声剑鸣,卡维拉身前一名武功高手口喷鲜血,倒飞而回。一道剑光随之而至,拦住了他的去路。
卡维拉抬腰刀呼呼砍去,刀锋之上,震鸣如影随形。
叮——
一声真力对撞。
陈武只觉一股巨震沿剑身涌来,震得剑鸣散乱,虎口微微发麻。
好一个秘法!陈武心中暗赞。
卡维拉亦是心惊,那股螺旋真气顺着腰刀直逼而入,迫得他一边与对方真力相抗,一边还要分神抵御真气,真如行舟于暗礁之滩,一不小心就舟覆人亡。
可他旋即借势一转,刀剑一触即分,整个人旋身撤步,借着碰撞之力飞速倒掠。退势之中,他脚下一点门火炮,身形骤然扭转,朝另一个方向逸去。
好快的速度!
砰砰砰砰——
陈武抬手便是一把左轮枪,要封死他的退路。岂料半空之中,卡维拉浑身轮脉沸腾、四肢肌肉扭曲,竟不借半分外力,硬生生在空中拧转方向,划出一道S弯,将子弹尽数让过,扬长而去。
好俊的轻功!陈武几乎要喝一声彩。
漂移都没他丝滑呀!
只见卡维拉脱出枪口之后,自多面堡正面飞掠而出,不顾身后噼啪的枪弹,点着一根河面枯枝,借力越过河道,稳稳落回自家军阵。
陈武见他滑不留手,也不追击,转头攻向几个逃得慢的武功高手,转眼又拿下两名殿后者。
另一位舞着双刃钺的通玄高手见势不妙,却不肯循卡维拉的来路退走,反向多面堡西边掠去。他武功大开大合,方才冲阵最深,此刻若按原路回逃,只怕正撞进对方高手的拦截里。
那柄双刃钺,两面是斧刃,中间伸出一根枪头。他一路挥动巨钺,势若奔雷,脚下却借火炮土垒遮蔽身形,上下腾挪、左遮右挡,避着横飞的流弹,一路狂奔,要与西面攻堡的叛军会合,再从容退去。
砰——
巨钺劈落,拦路的老铁被震得倒飞出去。可就这么一滞,又一名身穿胸甲的和尚直冲而上。
那和尚手持一杆粗壮降魔杵,气血上涌,浑身热气蒸腾,如怒目金刚、韦陀临凡,挟烈焰之势直扑过来。
叮——
那通玄不得已横钺一格,两般重兵轰然相撞,竟似彗星袭月、苍鹰击地,撞出一声洪钟大吕,震耳欲聋。
来人正是众成,他已将浑身秘法压榨到极致,拼尽全力与这通玄对了一招,终究力逊一筹,被震退数步,让那通玄擦身而过。
砰砰砰——
连珠般的枪声响起,那通玄身前一个瘦小士兵,忽然自腰间拔出一把左轮枪,抬手便是数发射击。
那通玄猝不及防,急挥双刃钺格挡,叮叮两声弹开两颗最要命的子弹,胸甲上迸出几星火花,脚下却未停。
可那瘦小士兵左手左轮不停,右手竟又托起一杆上了刺刀的步枪,迎面刺来。
找死!那通玄心中不屑。
那步枪还没自己枪头长,这般对刺,先倒下的必是对方。他索性挺起胸甲硬接左轮枪子弹,长钺一送,枪头直取那士兵胸膛,就要顺手取了这个胆大妄为之辈的性命。
岂料砰的一声巨响,那士兵手中的步枪竟应声开火。一颗三十克的弹丸以逾每秒三百五十米之势破膛而出,正正轰在他胸口。
叮的一声,如此近距离,胸甲竟被生生击穿,铅弹直入肺叶,硬生生将他前冲之势顿了一顿。
就在这一顿之间,众成和尚脸上带着狂热战意,卷土重来,降魔杵再次飞身锤上。那通玄只得回身一架,砰的一声,又与这和尚硬撼一招。
此刻众成被秘法烧灼到了极处,不只皮肤赤红如火,连七窍都渗出血丝。
可这一招之下,他竟与那受伤的通玄斗了个旗鼓相当。尽管不过一两秒,便又被真力震得倒飞出去,七窍溢血更甚。
然而众成脸上笑意未减,因为一把刺刀已无声没入那通玄的大腿。就在众成与他交招的当口,那瘦小士兵已将上了刺刀的步枪掷出,直直钉进他的腿股。
那通玄吃痛,浑身肌肉一颤,大腿猛甩,将步枪甩脱在地。
可方才被震飞的老铁此刻又欺了上来,一柄开山砍刀缠头裹脑、劈头盖脸砍来,周遭的武功高手与挺着刺刀的士兵亦纷纷合围。
那通玄不敢再恋战,翻身腾起,向西北飞渡而去。
叮叮叮的流弹咬在他身上,更有数发打中胸甲护不到的所在。他却再顾不得,浑身天地之力急转,压住伤势,头也不回地甩开追在身后的众成和尚,眼看就要越墙而去。
可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根细细的黑线借着流弹的遮掩,无声无息地探来,倏忽缠上他的脚踝。
那通玄只觉脚下一股大力骤至,猝不及防间险些踉跄跌倒。到底是通玄高手,气随意走,呼吸一调便稳住了身形。
可众成和尚的第三招已到,降魔杵当头劈下。此刻,众成和尚七窍流血不止,脸上血汗交织,面上既有佛祖慈悲,又有金刚怒色,真如韦陀降世一般。
那通玄无奈,只得挥钺再格。
叮!
两兵相交的一瞬,一道螺旋劲气沿黑线暴涨而上。那通玄本已带伤,又要应付众成的搏命重击,一时分身乏术,被那股劲气直贯脚踝、逆冲膝上,膝盖以下登时僵直。
众成只觉对方真力时断时续,当即再压榨轮脉,与他拼了个旗鼓相当。与此同时,陈武横掠战场而至,一剑点在那通玄丹田之上。
哐当——
双刃钺脱手坠地,那通玄僵立当场,动弹不得。众成和尚见状,浑身一松,也一头栽倒。
“将贫僧沉入冰水之中!“众成说罢,便昏死过去。
陈武探手一摸,只觉他浑身滚烫如炙炭,当下再不迟疑,携起众成飞身而去。
………………
啪啪啪啪——
外籍兵团的战线之上,排队枪毙已持续多时,流弹嗖嗖横飞,不时有人中弹仆地。
听着耳边的惨叫,皮埃尔的手微微发颤。他深吸一口气,又将子弹塞入枪膛,举枪瞄向前方。说是瞄准,其实也不尽然。硝烟早已遮蔽了对面的人影,只能凭感觉放枪。
他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发了,二十次,还是三十次?他只知道自己整个人已近麻木,像一架上紧了发条的机器,装填、击发、再装填、再击发,直到敌潮退去。
忽然间,皮埃尔浑身一震,仿佛一柄大锤重重捣在胸口。他晃了两晃,翻倒在地。
隔壁连队的连长阿尔塔没有留意到这一幕。战场上这等事太寻常了,他正专心指挥着自己的连队。
只是阿尔塔没注意到,翻到的皮埃尔又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从怀中掏出一块铁质佛牌,一颗子弹正正嵌在上面。
“天父保佑,阿弥陀佛!”皮埃尔暗念一声,再次填装起火枪。
阿尔塔自幼就梦想一场史诗般的大战,可当大战真的降临,他却没有半分兴奋,只感到无穷无尽的沉重。无数条性命压在他肩上,容不得半点疏忽。
他仔细望着前方战线,挥动弯刀,下令道:“停止射击!停止射击!停止射击!“
原来他连队对面的敌军又溃了下去,再打只是虚耗弹药。可战场嘈杂,这道命令费了好一阵才传遍全连。士兵们这才停下射击,整理枪械,稍作喘息,等待下一波敌军攻击。
这支不到两千人的部队,已接连将对面之敌射得崩溃。一半靠的是枪法,一半靠的是待遇。
他们本就是全军最精锐的外籍兵团,陈武也给予了最高的待遇,拿着掷弹兵的饷银,又顶着阿瑜陀耶王室近卫军的名头,另有王室赏赐,待遇冠绝全军。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支兵团士气极高,战力凶悍,又经红统府一役的洗礼,此刻更是士气如虹,已接连击退三波敌人。
前方战线稍歇,后方的泰人民兵背着补给上前,替他们换上弹药、添满水囊。
陈武这边的优势便是人多,自要把人多的优势压榨到极致。泰人民兵作为能工智人,几乎一对一地伺候着这支精锐,让他们只管放枪,无须操心弹药。
连续退敌三阵之后,外籍兵团的士气已攀上顶峰。见第四波敌人涌来,他们竟不等开枪,径直挺起刺刀跑步冲锋,反把对方吓得转身就逃,又一次钉住了这边的战线。
孙茂林望见这一幕,不由得暗暗点头,这支兵团已有强军气象了。
他心里更是一阵后怕,若非这支精锐及时顶上来压住阵脚,后果不堪设想。
可除了外籍兵团这一线,其余战线依旧岌岌可危,一退再退,已从胸墙退后数百米。
自高处望去,整条战线像被咬去了一大块,连后方的箭头堡都已易手,只剩步兵苦苦支撑。若不是中央大多面堡送来一万五千援兵,这条战线早就塌了。
孙茂林焦灼地望向天际,太阳已沉,只剩最后一抹余光。他知道陈武那道“坚守一个时辰“的命令意味着什么,再撑两刻,夜幕落下,敌军只能收兵,今天便熬过去了。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两刻竟如此漫长。
枪声再度爆响,敌军借着最后的天光又扑了上来。孙茂林使尽浑身解数,最后亲自带着骡骑兵冲了一回,才将敌势压回胸墙之后。
夜幕四合,伸手不见五指,攻守双方都再难有所动作。这场恶战,终于落幕。
就在此时,啪啪啪啪,烟花炸响夜空,格外醒目,映出独特的图案。
孙茂林一望那烟花颜色形制,当即传令下去。
………………
“敌人在撤退!“
卡维拉一听对面动静,立刻醒悟,敌人要趁夜遁走。可天色已晚,自己苦战一日,未攻破防线不说,反倒折了一位通玄高手,此时追击十分困难。
他略一沉吟,便向东边传令,要那边赶紧追击,那一线已突破敌阵,正有空间展开追兵。
“这是一个立体滚筒式的撤退构想!“陈武此时已到最东端,望着身边井然撤退的部队,语气轻松得仿佛不是在敌前退兵,而是在散步。
孙茂林却脸色难看:“豫才,我今天打得太难看了!“
陈武摇头:“这不是你的责任,是我的。我没料到那卡维拉如此厉害,竟想得出断水这一招。“
“豫才……“孙茂林还要再说,被陈武抬手止住。
“荫堂,我知道你自责。可你也要明白,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次没打好,下次赢回来便是。”
“况且,咱们本就没指望一道防线便挡住对方,这第一道防线,生来就是拿来耗时间的。只是那卡维拉手段了得,竟让咱们只撑了一天。“
“可是……“孙茂林道,“这么轻易便弃了第一道防线,我不甘心。“
陈武看穿了他的心思,整条战线因他这一翼失守,丢了胸墙壕沟,不得不整体后撤。他头一回上阵便打成这样,羞惭难当,过不去自己那道坎。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陈武劝道,“荫堂,咱们是武德宫的老同学。论资历、论本事,将来用九学派,你定是要挑大梁的。”
“所以我劝你一句,主不可怒而兴师,将不可愠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
“这战争之道,任他兵法、火器怎么演化,说到底,无非保存自己、消灭敌人八个字。荫堂,你须好好思量啊!“
孙茂林听罢,向陈武一拱手,忽然压低声音:“豫才,实话说,从前听你们在欧罗巴纵横捭阖,我孙某人却在安南坐冷板凳,心里不是没有怨气。”
“可今日真上了战场才明白。战场之事,真不能轻言胜负。“
“第二道防线战线更短,用不着三面分兵。你把老铁调给我吧,我这边需要他。“
陈武微笑不语,只望向前方,敌军的追兵已至。
而他这边,一支掩护部队早已展开横队严阵以待,身后更有方阵随时接应。
………………
翌日清晨,卡维拉与东线的指挥官会面,交换消息。
他已得知追击不利、敌军安然退去的消息,可一番细问之下,才真正醒悟过来,对方撤退井然有序,掩护部队轮番交替,分明是早已绸缪好的。
卡维拉心中暗凛,登上最东边那座多面堡,这是撤退时唯一来不及拖走火炮的堡垒。他细细巡了一圈,只见炮门尽被钉死,炮口砸入铁楔,连炮耳都被敲断,一门门火炮已彻底成了废铁。
他不由又是一叹,敌人真可谓是准备齐全。
昨日一场恶战,自己虽夺下了这道防线,却未能重创对方主力。恰恰相反,这一仗反是自己用兵以来最艰难的一仗,折损甚至超过了此前诸战总和。
若再这般耗下去……
卡维拉不敢再想,深吸一口气,下令全军开进。
一个时辰后,大军抵达第二道防线之前,卡维拉一见,便是脸色铁青。
这道防线距阿瑜陀耶老城约四公里出头,同样依水网而筑,却远比第一道凶险。
战线收拢到五公里上下,其上密布湖泊沼泽,东侧三公里几乎全被湖沼吞没,只余几条窄道。便是这几条窄道,也掘了运河沟渠,与沼泽水系勾连一气。
向西两公里,虽无湖沼,却同样就着原有河道改挖沟渠水道,沿岸筑起一道胸墙防线,还有一座多面堡和数座箭头堡镇守。
更要命的是,这些水道沟渠与湖沼、昭披耶河、诺伊河尽数连通,有整片湖沼蓄水,连“断水“这一招都不灵了。
因湖沼难渡,这道五公里长的防线,实际只需扼守三公里上下。以敌之兵众,这点纵深塞得满满当当尚且不够他们站的。
事实也正是如此!
陈武撤下阵来,将经过战火淬炼的受训模范军与全训降兵三万人铺上这道防线,已然超编,竟还能腾出近半人马充作预备队。
这条防线,才是陈武真正的底气,第一道防线不过是给新兵练手罢了。
正因有这道防线兜底,他才敢让未经训练的模范军顶在一线,即便被打得溃散,也能退到第二道防线重新收拢。
既然没时间练兵,那便以战代练。只要能留住有生力量,边打边练,反倒是成长最快的。
这道防线,便让陈武自己来攻,也只能拿人命去磨、拿日子去耗,看能否把守军拖垮。
可阿瑜陀耶是座水城,补给从不匮乏。时间也站在陈武这边,只待模范军尽数练成,卡维拉便只有败亡一途。
这并非陈武的兵有多能打,也非陈武指挥有多神妙,只因郑国英倾尽所有,在此大兴土木,筑成一道又一道坚垒,足以让来敌碰得头破血流。
叛军一己之力,又怎敌得过整整一座阿瑜陀耶?
“龙婆萨达,这便是第二道防线么?“阿努帕玛国王驾临,向四周的士兵挥手致意,鼓舞士气。
郑国英随侍在侧,含笑解说:“正是,陛下,后头还有两道。一道依外城街巷而筑,是为街垒防线;最后一道,便是老城墙,我们已经改造了一遍。“
这还是阿努帕玛头一回得见陈武的完整守城方略,心下暗暗惊服。他想了许久,竟想不出有什么法子能破开这般绵密的防线。
“真是佛祖保佑!“阿努帕玛叹道,“罗摩的子孙在最危急的关头,竟真盼来了一位神猴相助!“
陈武却微微一笑:“陛下,真正的神猴哈奴曼,早就在您身边了。“
阿努帕玛看了郑国英一眼,似笑非笑,缓缓颔首:“那……我还是更喜欢故事里那只神猴。“
“哈哈!“郑国英笑道,“陛下,若干年后,你我今日之事,说不定也会变成新的故事。到那时,台上演的怕就不是《罗摩衍那》,而是这场阿瑜陀耶保卫战了。”
“时日一久,原本的历史便会变成故事,故事便会变成传奇。那《罗摩衍那》,不过也是当年天竺人口口相传的历史原型,历代增添而成。”
阿努帕玛没有接话,只静静地望向那座临时搭起的戏台。台上正演着他亲笔的《罗摩衍那》,刚刚走出战火的士兵们正看得入神。
这部戏将在整条战线上轮番上演,让将士们分批观看,以振士气。
阿努帕玛看着一张张士兵的脸,又看看郑国英,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这演戏劳军的主意,正是郑国英亲自定下的。也正是在这一刻,阿努帕玛才真正相信,郑国英此人,当真没有取而代之的念头。
原来如此!
阿努帕玛终于想通了,经此一战,郑国英整合上下人心,威望已高到无可复加。连自己出钱豢养的佣兵都已被他整编殆尽,要害将领尽数换作他的人。
历代的篡位权臣,皆因根基不牢,才要靠篡位自保;而郑国英,已经强到不必篡位了。他敢让自己在将士面前露面积攒人望,只因他已强到无须把自己放在眼里。
只要再击败卡维拉,整个暹罗便再无人能撼动他的主张。到那时,作为一代新制度的开创者,他将永远是后来者效法的典范。
后世的阿瑜陀耶王室,既无力对抗这些新制度的传人,自然也休想对他郑国英反攻倒算。
想通了这一层,阿努帕玛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这世上有了郑国英这样的人,真是糟糕透顶!糟糕到自己往后,大约也只能埋头写些新戏了。
“也罢。“阿努帕玛暗暗打定主意,“战后,我便把这场大战也写进戏里去。“
面对这条绝境防线,卡维拉思索数日,最终决定孤注一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