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瑜陀耶是一座岛城,四围皆水,守御全凭水道。陈武的防线也是如此,不过是在自南向北的来路上,就着天然的河道与沼泽,层层设阻。
此所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陈武这边既据地利,复得人和,更有雨季将至的天时,一时间,竟连他自己都想不出个输字来。
对面的敌军,似乎也看不出半分胜机。
自陈武退上这条防线,三万受训的模范军与降军分作两队,轮番上前戍守,对岸竟再无半点声息,莫说进攻,连试探也欠奉,就这么与陈武耗起了静坐战。
这让陈武有些摸不着头脑,明明时日并不站在敌人那边。稍有经验之人都看得出,他们利于速攻,拙于久持。
且不说一个多月后便是雨季,只能退兵,单是眼前,防线之后两万五千模范军也在加紧操练。
虽说隔着湖沼,可这么多人训练,对方探子岂会瞧不见?
更何况卡维拉用兵,向来侵掠如火。他在那空沙旺击破阿瑜陀耶最后的官军之后,马不停蹄,八日便兵临城下。这样的性子,怎肯在此与人干耗,妄图拖出一个胜字来?
可他心里,究竟转着什么念头?
陈武一时猜不透,只得先静观其变。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皮埃尔上士!”陈武扬声唤道。
“到!长官!”皮埃尔应声出列,满脸兴奋。
“鉴于你在战斗中的英勇表现,奉阿瑜陀耶政府之令,晋升你为少尉,并颁发勇猛罗摩勋章。”
说着,陈武将一枚镌着罗摩像的勋章,挂上他的胸膛。
皮埃尔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忙不迭敬了个礼。
他自然晓得这枚勋章的分量,纵无半点官衔,单凭它也能自阿瑜陀耶政府领得一份养老金,何况如今还实授了少尉。
自己这辈子算是稳啦!
当初留下来,当真是赌对了!
陈武拍了拍他的肩,往下一个人走去。
这些都是血战里搏出头的有功之士,正当好好褒奖,赏罚分明,方能激励士气。
“坎蓬!”陈武唤道。
坎蓬整个脑袋都是晕的。在那场恶战里,他活了下来,不仅直面护法金刚冲击,更与众位战友一道稳住前线。
只是……
坎蓬垂下眼,望着自己仅剩九指的双手。这都是拿命换来的呀!
却没想到,拼命竟真的有回报!
这世上不少敢拼命的人,只是欠缺拼命的机会!
他望着胸前那枚勇猛罗摩勋章,从今日起,他便是全连的军士长,站上了士官的顶峰。
陈武冲他点了点头,继续颁第三人。
此人正是阿尔塔。
陈武替他别上勋章,又顺手递过去一本书。
“这是……”阿尔塔又惊又喜,这竟是一部小说,书名正是《君名白莲》。
那鲜艳的封面上,签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字——空空上人贾亦壑。
阿尔塔辨认了半晌,方才认全。
“听说你没读过此书,我替你寻来了。”陈武微笑道。
“长官,您竟还记得?”
“我只记得,好一个勇士!”
阿尔塔心中一阵发热,登时生出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只觉得这位长官真有小说里的名将风范。
“多谢长官!”阿尔塔朗声谢道。
陈武点了点头。颁完这一批,他又转往另一处驻地,虽说麻烦,仍要亲自走一遭。
此时此刻,除加紧操练之外,也只有这个法子能提振军心。
这一趟,该升的升,该赏的赏,该授勋的授勋,再加上连番的戏剧劳军,先前因恶战而低落的士气,总算又升腾起来。
可陈武心头惴惴,却一日沉过一日。对面的卡维拉,仍旧没有半点动静。
………………
帕披集如今已是无官一身轻,可这份清闲,并非他所愿。
满城都在为战事忙碌,独他一个成了闲人,每日往王宫点个卯,敷衍那支徒有其表的王宫卫队。
那个新来的指挥官周豫才,分明是冲着他来的。借整编之名,将忠于王室的贵族尽数拿下。
哼——
帕西哈诺也是个没骨头的软货。竟在整编最后,向那周豫才摇尾献媚。
为保住一顶官帽,不惜跑到玛哈泰寺,向郑国英伏低做小,把封地上的劳役、租税乃至一切特权,一股脑儿全放弃了,自甘沦为一个徒留虚衔的新贵族。
哼!
还美其名曰“法施贵族”、“摩诃遮伽大舍离者”!
分明是郑国英那厮信口胡诌!
布施只能布施与僧侣,哪有布施给农奴的道理?
与他那部《转轮圣王波罗蜜经》一路货色,都是伪经!都是郑国英为亡我泰人,炮制出来的伪经!偏偏一群蠢货深信不疑。
还有什么无畏布施勋章,凡守过城的贱民,人人胸前挂一枚,便抖了起来,走在街上趾高气扬,口口声声王上免了他们的租税劳役,再不肯认阿瑜陀耶贵族数百年的威仪。
倒反天罡啦!
最荒唐的是,这些勋章竟还是王上亲手设计,说什么“引进大顺先进经验”云云。
怎么能这样?
怎么能因郑国英势大,便由着他这般胡作非为?
王上怕自己闹事,还把自己召进宫,安了个宿卫军官的差使。
可自己稀罕的是这个么?自己保的,是阿瑜陀耶王室数百年的基业!
等郑国英把这些贵族的根基釜底抽薪,难道还会放过王座不成?
糊涂啊!王上,你糊涂啊!
依我看,这阿瑜陀耶王室,怕是要完呐!
念及此,帕披集端起一只酒碗,咕嘟咕嘟咕嘟,一气灌尽了碗中的残酒。
“上酒!上酒!”碗一空,他便扬声嚷道。
从前那些同侪,早被周豫才的武功吓破了胆。周豫才大胜、俘敌上万之后,更是气焰嚣张,再也无人愿意违逆。
自己这个不肯低头的,原本还有人肯与自己往来,如今也一个个避之不及。
如今他也只能自己一个人喝闷酒!
这个酒馆乃是如今阿瑜陀耶少有还在开门的酒馆,围城之前存了不少好酒,物以稀为贵,如今卖出来,真是大赚一笔。
哼——
这些唐山人就是会发战争财!
正此时,一双素净修长的手捧着一只酒坛,轻轻往他碗里斟酒。
酒液才离坛口,落入碗中,便旋作一团飞转的涡流,愈转愈急,仿佛有人执勺暗搅一般。
帕披集瞳孔一缩,抬眼望向那双手的主人。
但见此人面白无须,一张长脸风神秀逸,眼底隐隐流转神光。虽着一身当地百姓的普通衣服,可通身气度却掩抑不住。
帕披集不敢造次,方才那酒涡,分明是此人以内力催动而成。
“你是何人?”
那人微微一笑,先是四面一望,只见周围并无他人注意,方才一拱手:“在下天理学派,张百龄。”
………………
“张先生,如何?可出得了手?”一见张百龄进帐,卡维拉便急急相问。
张百龄摇了摇头,卡维拉脸色登时一沉。
“当真不成?”
张百龄又摇了摇头:“我是说,你原先那套计划,行不通了。”
“郑国英早防着刺杀这一手。玛哈泰寺守得铁桶一般,不止高手环伺,更有重兵坐镇。寺中上百名归降的军官正在习学佛法,他们重点看护,我们根本近不了郑国英的身。”
卡维拉长叹一声,在帐中来回踱步,焦躁无比:“那该如何是好?难道要硬攻防线不成?您潜入进去探过一回,该知他们人多势众,便是拿人命去填,也未必填得下来吧?”
见卡维拉急成这副模样,张百龄反倒笑了:“你先别急,我倒有个法子。”
………………
阿瑜陀耶国王颂德帕昭·阿努帕玛,今年不过四十一岁,春秋正盛。以君王论,甚至可以算作年轻人。
可这位年轻君主,早已大权旁落。戏剧劳军头一日,他尚且在将士面前露过一回面,此后诸事便由儿子代劳,自己则深居宫中,苦思冥想,琢磨那部剧本该怎么落笔。
他要写一部以阿瑜陀耶王室为原型的戏文,自祖父写起,一路写到今日的阿瑜陀耶保卫战。
王室的大权旁落,正是自祖父那一代肇始。他要把这段往事,好好用剧本涂脂抹粉,不对,包装一番。
祖父是个昏聩的君王,生平只知翻着花样纵情享乐,偏又刚愎自用,将满朝贵族得罪殆尽。贵族们拒纳贡赋,王室财政崩溃,到祖父晚年,竟连王宫都修缮不起。
正是在此际,郑国英登场了。他的养父昭披耶却克里,时任阿瑜陀耶财政大臣。仗着养父提携,郑国英入了财政衙门当差。
谁也没想到,这后生一出手,便惊动四座。
他锐意整顿财政,劝商旅、纳移民、设唐山村社、辟田垦荒、向大顺售卖稻米……短短数年,竟把王室那本烂账翻了过来,扭亏为盈。
祖父得了新财源可供挥霍,简直喜不自胜,忙不迭升郑国英顶了养父的缺,拜为财政大臣。
又因先前遭贵族们联手抵制而意气消沉,索性把国政尽付郑国英,自家做了个甩手掌柜,整日享乐纵情,最后死在女人肚皮上。
他这个昏君死不要紧,可郑国英在财政大臣位上,一坐便是数十年。
唐山村社愈设愈多,垦地愈辟愈广,粮产与米市愈做愈大,他的权势也随之水涨船高。
不独王室财政离不得此人,散处各地的唐山移民,更是唯郑国英马首是瞻。
渐渐地,在唐山人中间,郑国英的一句话,竟比王命还要管用。
父亲也曾想扳回一局,欲扶植泰人贵族,与郑国英分庭抗礼。
可惜啊!
郑国英仗着大顺这株大树,有恃无恐,软硬兼施,将政敌一一翦除。
到最后,竟连父亲也拗不过他的意思。
所谓的首席大臣,早已成了他的应声虫。军事大臣更不必提,上百年不曾用兵,个个脑满肠肥,不堪一击。至于农业大臣,如今暹罗农桑之事,全仗郑国英的村社。
这位农业大臣,早早便被架空,不过是一尊供着的泥塑罢了。
阿努帕玛犹记得父亲临死时的光景。
那时父亲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只翻来覆去念着一句话——
“要守住!要守住啊!”
“父亲!”阿努帕玛回忆着那一幕,忽然轻轻说道,“我守住了阿瑜陀耶王室,虽然有些难看,终究是守住了。”
想到这里,他落笔写下这部戏剧的名字——《罗摩归法》。
随后,是一段题记。
“刀兵可去,法不可去。俗务可无,法不可无。浮华可舍,法不可舍。”
写罢题记,阿努帕玛长长一叹,正要续写祖父的旧事。
所谓为尊者讳,爷爷贪图享乐、刚愎自用之类的事,自然一个字也提不得。只能写他早年英明神武,晚年宿慧萌动,生出离心,得罗摩点化,访得郑国英这等贤臣托付国政。
终于皈依正法,持戒修行十波罗蜜,自此不预俗务。而国势,反倒一日盛似一日。
他连剧情都想妥了,这访贤一段,便借文王渭水访尚父的旧瓶,来装自家的新酒。
总而言之,祖父失权,绝非因为昏聩。而是参透了罗摩子孙的王者天命,原在修行十波罗蜜、护持正法、为苍生谋福祉。
沉吟片刻,再盘算还能抄些什么典故,阿努帕玛灵台一亮,又想到了三顾茅庐。
嗯,这里须得改头换面,万不能照搬。照搬就太露形迹,好歹要润一润笔。
对了!再缀上十车王拜访鹿角仙人的一节,几处糅作一处,谁还说得出一个“抄”字?
戏文上的事,能叫抄么?
正寻思间,一名泰人贵族匆匆步入殿来。见王上正伏案运笔,他抢前几步,跪倒尘埃。
“陛下!”
“披集,有什么事吗?没事不必跪拜,如今不兴这个。”阿努帕玛头也不抬。
这个帕披集,棱角太露,却是一片忠心。早先自己起了些念头,便安排他进了王室佣兵里当军官。
后来郑国英派人整编,他不肯低头,遂被清了出来。自己只得把他安进王宫卫队,做个侍卫长,好歹给他寻个去处,不要再去触郑国英的霉头。
唉——
对着郑国英,连自己这个国王尚且无可如何,何况他一个帕披集。
岂料帕披集竟又膝行两步,前额直抵阿努帕玛的脚面。
“陛下,请恕臣死罪!”
“你又怎么了?”阿努帕玛搁下笔,不知这帕披集又捅了什么娄子。
“陛下!臣要清君侧!”帕披集猛地一抬头。
“你说什么?”阿努帕玛一时没回过神,下一瞬却如坠冰窟,通体生寒。
清君侧!
那是兰纳叛军的旗号!
阿努帕玛这才惊觉,身侧竟无一人。他写戏时不习惯旁人观看,侍卫都候在殿外。
此时若帕披集心生歹念,自己急切间竟找不到援手!
阿努帕玛张口欲呼,声未出喉便戛然止住。一柄软剑,已抵上他的咽喉。
“陛下。”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我等只是想请您换个地方做客罢了。”
“你是何人?”
“在下天理学派,张百龄。”
阿努帕玛一怔:“你们寻我做甚?何不去寻郑国英?”
“陛下。”张百龄微微一笑,“您乃朝廷册封的正统国王,岂是郑国英可比的?”
“你们便是掳了我去,我没有半分权势,帮不上什么忙。”阿努帕玛道,“况且我这王宫尚有卫士把守,真要撕破脸,你们也讨不了好去。”
“陛下放宽心。”帕披集却接过话头,“我已经传下话,说您要赏赐众人,此刻他们都在偏院候赏呢。”
“你背叛我!”阿努帕玛脸色铁青。
“不。”帕披集摇了摇头,“臣只是拨乱反正!反倒是陛下您,先背弃了整个国家数百年的旧章,放任那个郑国英推翻贵族们的权力。”
“兰纳叛军若打进来,阿瑜陀耶王室便荡然无存,还谈什么旧章?”阿努帕玛冷笑反问。
“陛下。”张百龄徐徐开口,“我可担保,北军得胜之后,绝不倾覆王室。我天理学派,愿保您继续坐这王位。”
“那卡维拉呢?”
“他自会在该退场的时候退场。”张百龄语气森然,“我天理学派讲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卡维拉不过一个兰纳叛首,如何配造反称王?若连此例都开了,天下岂非人人皆可造反?”
阿努帕玛心头一凛,登时明白过来。在这些天理学派眼中,那卡维拉亦不过是枚弃子,怕不是事成之后,还要教他担下屠戮唐山人的罪责,以身谢罪。
这般阴冷的算计,阿努帕玛自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张百龄的声音却愈发和煦:“陛下,外臣今日此来,正是想与您好生谈一谈。我天理学派可以担保,战后的阿瑜陀耶王室非但不会倾覆,甚至能重揽权柄,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国王,再不必顶着一顶虚设的王冠。”
“郑国英以臣凌君的把戏,绝不会重演。而这一切,只需您点一点头、应一声诺,略作配合便是。”
“时间不多,陛下。外臣数三声,请您仔细掂量。”
“生死荣辱,您可都要掂量清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