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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旭初原本还想着，阿瑜陀耶靠着工事维持住局面，拖到自家援军到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可万万没想到，自己兵败还不到一个月，阿瑜陀耶就已然成功平叛。卡维拉数万大军灰飞烟灭，连带本人都兵败身死。
亚齐那边，战事刚刚结束，自己就不断催人支援阿瑜陀耶。可不曾想，南洋都护府的援军还在路上，这边的仗就打完了。
一时间，过旭初都有些恍惚。到底是自己太废物，还是天理学派太废物？要是卡维拉这么好打，自己怎么会被打得一败涂地呢？
可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他也只得接受。叛军已然平定，阿瑜陀耶甚至要开始搞公审了。
只是这个公审，却很出乎过旭初的意料。它并不是一场单纯的审判，而是一场公推。
“掌柜的，这是要干什么？”玛哈泰寺对面的茶摊上，过旭初端着一碗凉茶，问起对面这乱哄哄的光景。
那里一堆人，围在一起，呼喊议论，沸沸扬扬。
“哎呀，外来的呀！”余掌柜闻言挺胸抬头，将胸前那枚施无畏勋章晃了晃，“如今咱们正在推举结集众呢，还有一部分人没选出来！”
结集众？过旭初一愣，这似乎是个佛门说法。
佛陀入灭之后，弟子们怕教法丧失，便请亲闻佛陀说法的长老们齐聚一堂，共同把记忆中的经、律背诵出来，由大众印证整理。
可如今的暹罗，难道还要编佛经不成？
“不错，就是结集众！”余掌柜笑道，“结集众就是要给咱们暹罗定一部正法呢！以后所有的法令和规矩，都要由正法衍生而出。”
“除此之外，结集众还要充当判官，审判如今俘获的叛军，给咱们唐山人报仇呢！”
过旭初恍然大悟，这不就是宪法吗？这个结集众，按照西洋人的说法，那就是制宪委员会呀！
一想到这里，过旭初激动不已。自己想行的君主立宪之道，如今竟已经开始了，郑国英手脚比自己想的还快。
“那这结集众，由谁来选？”
余掌柜一脸傲然，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勋章。
“掌柜，原来您就是啊！”
余掌柜脸上颇有几分得意：“咱们也是参与过守城的。但凡有此勋章者，皆可参与推选结集众，也可以自己主动参选。”
“结集众有多少人呢？”过旭初越发感兴趣。
“那当然是照着当年佛陀入灭之时第一次结集的规矩，选出五百人参与结集正法，要不然叫什么结集众呢？”余掌柜说得理所当然。
一听这话，过旭初反应过来，忍不住吐槽：“当年第一次结集，乃是五百阿罗汉结集。如今凭守过城的民兵军士推举，岂不是要推出五百个校尉结集啦？”
“哈哈哈！”余掌柜哈哈大笑，“参与守城的，乃是阿瑜陀耶乃至整个暹罗上上下下之人，怎会只选出校尉呢？要不是我生意忙没时间，我都要去当这个结集众了。”
“哈哈哈哈！”没等过旭初说什么，旁边一个西洋士兵已嘲笑起来，“余掌柜，你倒真喜欢给自己贴金！分明是你想去参选，也选不上啊！”
“皮埃尔！我让你说话了吗？”余掌柜脸上有些挂不住，“不要以为你立了点功劳，如今当了军官，就抖起来喽！”
过旭初抬眼一扫，看到这西洋士兵胸前的施无畏勋章和罗摩勇猛勋章，心中一动，知道这是个立了功的勇士，当即端着茶碗，踱步到了皮埃尔的桌边。
这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皮埃尔、黑田十兵卫西蒙、阿尔塔等等，都是趁着这次战争升上来的外籍军官，如今都在这里喝茶聊天。
见到过旭初走来，这些人也不以为意，继续聊着。
过旭初听了两句，突然插话：“你们是王家掷弹兵？”
黑田十兵卫西蒙是个机灵人，一瞅这人气度不凡，连忙说道：“不过拿着掷弹兵的薪水罢了！”
“我们这支部队虽有个王家的名头，实际上却是归属大众院管辖的常备军。模范军中的其他士兵都是轮换服役，只有我们从官到兵，都是长期服役。”
“大众院？”余掌柜端了一碟绿豆糕递给皮埃尔，“我怎么没听过什么大众院？”
黑田微微一笑：“我可是从选出来的结集众那边听说了，将来暹罗会设上座院与大众院两院。实权归于大众院，我们常备军也归大众院管辖。”
“这样啊！”余掌柜点了点头，“那大众院的人选，怎么定呢？”
“自然和结集众一般公推，只不过乃是整个暹罗公推。”黑田笑道，“不限于阿瑜陀耶的守城者。”
“倒是公平得很！”过旭初点头，“那上座院又是怎么回事？”
“具体我也不太明白，”黑田道，“但我听那位结集众说，基本原则便是，上座院由法施贵族、王室和寺社高僧推举，按照府分配名额，但只是尊荣，权力不大。”
“而且法施贵族、王室和寺社高僧，只能去上座院，不能参与大众院选举，以敬他们主动放弃特权之举。”
过旭初早就研究过君主立宪之事，一听就明白过来。这是用一个上座院的虚名，来收买安抚那些原来的贵族、王室和寺社高僧。
这些人毕竟在地方上有相当的号召力，通过上座院把他们聚集到一起，却不给实权，反而能限制他们的影响力。
妙啊！过旭初不由得心中赞叹，郑国英此人真是厉害。
英格兰的上议院，似乎都没有这样的效果，上议院的贵族们还有相当大的权力。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明白过来，为什么要在阿瑜陀耶，让这些守城的百姓来选举结集众。
只因这些守城百姓选出来的结集众，才不会受贵族们影响，会通过一部压制贵族的正法。
想明白了这一节，过旭初心中豁然开朗，实在忍不住要去见见郑国英。
………………
“萨度！萨度！”郑国英双手合十，向着过旭初一礼，“牵星剑，您来得倒真是时候啊。”
“唉，我一个没出什么力的废物，不过是来看看罢了！”过旭初笑道。
“哎，这是哪里话？牵星剑，您这就说得太见外了。”郑国英笑道，“若非您第一时间领着武功高手和炮艇舰队稳住局面，我们阿瑜陀耶哪有重整军备的时间呢？”
“您和格致学派的恩情，我郑国英永世难忘，我们暹罗也永世难忘。我已让潮州商会的人准备了劳军的钱粮，还有给宝亲王府和格致学派的赠仪，也请您转交给宝亲王和格致学派。”
“将来万一有事，我潮州商会定然是鼎力相助。暹罗虽然国小力弱，可盛产稻米，足以充作军粮。”
过旭初摸了摸剑鞘，脸上露出莫名的神色：“你们这些人呐，就是不爽利，直说不就行了？”
“我会告诉宝亲王，一旦有事，暹罗只会出粮出钱，不会出兵。是这个意思吧？”过旭初直来直往。
郑国英略一尴尬，但他知道过旭初的性子，只得点头承认：“牵星剑，您是宗师高手，万事只在剑上取，不需要绕弯子，直来直往便好。我们可不行啊！”
过旭初摇摇头：“不是因为我乃宗师高手，所以不需要绕弯子；而是因为我从不绕弯子，所以成了宗师高手。”
郑国英一听，若有所思，当即合十：“多谢牵星剑点拨。”
“我哪能点拨你？”过旭初摇摇头，“术业有专攻，闻道有先后。若拼剑法，十个你加起来也不是我的对手；可若拼权谋，打死我也不是你的对手呀！”
郑国英微微一笑，正要敷衍一下，可不曾想，过旭初又单刀直入：“你是不是因为不想给我们格致学派流血卖命，就找了用九学派的人帮忙？”
郑国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可仍旧宝相庄严：“牵星剑，若是别人来问，我自是要否认的。什么用九反贼，我一个也不认得。”
“但您乃是主动前来暹罗帮忙，我自不瞒您，比丘我的确找了用九学派的人帮忙。用九学派派了三个通玄过来，阿瑜陀耶的总指挥，也是用九学派的人。”
“那谁帮你练的兵？”过旭初眼中精光一闪而过，“我只听说用九学派派高手去欧罗巴参战，可没听说用九学派还有这么多军官可以练兵。”
郑国英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过旭初。
过旭初接过来一看，惊讶万分：“阮光平的人？”
郑国英点点头：“嘉定公阮光平派麾下军官前来帮忙练兵。我又找了用九学派的高手和指挥官，合力之下，方才打败了叛军。”
原来如此！过旭初逐渐明白了一切。
位于安南嘉定镇的阮文惠，乃是南澜沧江公司的总裁，又是安南阮氏幕府的开国元勋，整个安南的仗都是他打下来的，手下自然有一批能打仗的军官。
阮文惠此人得了德章皇帝的欢心，被皇帝赐封为嘉定公，又坚定投向格致学派，已经私下许诺，若将来有事，他会从安南出兵帮忙。
不曾想，他还主动帮了郑国英，倒是个可靠之人。
过旭初点了点头，以后要与阮光平多交往交往。
见过旭初不再追问练兵军官之事，郑国英松了口气，知道自己已经敷衍过去。
鲁讯先生与自己的盟约里早就说定，武功高手可以暴露，军官团却不能暴露，如今正是借安南嘉定公阮文惠的名义遮掩下来。
当初自己听到这个遮掩办法之时，当真是有些惊讶。万万没料到，德章皇帝的体己人、南澜沧江公司总裁、嘉定公阮文惠，竟然通匪通得如此厉害？
一想起阮文惠当年浓眉大眼，拿着德章皇帝赐他的金字红牌，跑到暹罗来耀武扬威的场景，郑国英都有些忍俊不禁。
德章皇帝要是知道给他赚了这么多钱的体己人，竟与用九学派牵扯甚深，不知会作何感想？
“牵星剑。”郑国英道，“我的确找了用九学派之人。您要拿这个找我麻烦，比丘我认罪，却不认罚。”
“哈哈哈哈！”过旭初大笑起来，“要是找用九学派就是大罪，那从皇上开始，一个个都得砍头。”
“此事我做主，替你向宝亲王那边分说一下，你也是迫不得已。只是太子府的人，我可管不住。”
郑国英却摇摇头：“多谢牵星剑好意，太子府那边，我已有成算。”
“哦？”
………………
京师，太子府。
太子如今仍在那片流光溢彩的画舫之中安坐，但脸色却是铁青。
怎会如此呢？
太子气得头有些发晕，他万万没料到，暹罗那边派去的三位通玄，竟全部落入敌手。连张百龄也是靠着与郑国英做了一笔交易，方才脱身。
本以为卡维拉出兵之后，自己派出去的教官早就收回来了，只有一些武功高手跟随，别人抓不住什么马脚，没想到竟是如此结局。
关云同和黄仁勇两人，还陷在暹罗那边呢！
郑国英扣着这两人，就是要随时威胁自己就范。
可恶！他郑国英以为自己是什么人？
倒反天罡啊！
如此无君无父，怪不得敢于在暹罗搞君主立宪。现在都已经开始搞制宪大会了，叫什么结集众，真是岂有此理？
可现在郑国英手里有这两个人质，自己还真是无可奈何！
若真逼急了郑国英，他把这两人送到京师，怕是要让自己难看透顶。虽说暹罗那些唐山移民不值钱，可若真是闹大了，也不好收场啊！
思来想去，太子连忙从画舫中走出，走到了一处院落。
院落里一根电线从外面引了进来，屋中滴滴答答的声音响起，正是太子府设立的电报房。
太子一走进去，开口便问：“张先生守着电报吗？”
“正是！那边敲键的手法，正是张先生的。”那负责电报房的人低眉顺眼，乃是太子一手选拔上来、跟了他多少年的老人。
“据张先生自己说，他如今正在刚接通电报的广州府电报局。”
“好，我要与张先生单线联系。你告诉张先生，从现在开始，必须由他亲自发报，不要让广州府电报局知道。”
“是，殿下！您请吩咐，我帮您发报。”
太子环视一周，其余人纷纷低头退下，只留下他与那个发报之人。
太子当即口述内容，发下电报，与线路对面的张百龄商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