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滴!
四位一组的尖鸣声响起,太子府的电报房,向着远在广州府的张百龄发去了实时电报。
此时,张百龄正坐在一张木桌前,手持一根炭笔,聚精会神,眼睛紧紧盯着桌上一个小小的机器。
这机器由一个薄铁片做的共鸣罩罩住。透过共鸣罩顶上那片镂空的花纹,可以隐隐约约看到里面的结构。
长方形的木底上面,有两个并排的电磁线圈,线圈中间插着铁芯。张百龄知道,按照科学院最新的说法,这东西叫电磁铁。
神州通电报公司背后乃是太子府,作为太子府的谋臣,张百龄自是第一时间为太子府引进了专门的电报房,甚至主动学习了电报的发送和原理。
这个叫做音响的东西,他闭着眼睛不知拆装了多少遍,里面的结构一清二楚。
他知道,就在电磁铁上方,横着一根金属杠杆,中间有枢轴。一旦电磁铁通电,那杠杆一端便会在电磁铁的吸引下向下砸去,撞上下方金属止钉,发出“咔”的一声;电磁铁断电,杠杆在弹簧作用下回弹,砸到上方金属止钉,发出“嗒”的一声。
如此咔嗒一声,便代表着一个电报位元。短促的咔嗒代表短位元,长一点的咔——嗒,则代表长位元。
四个长短位元结合,可以代表十六个符号,分别用阿拉伯数字的0到 9和苏州码子中的一到六表示,即〡〢〣〤〥〦。
而以三个符号为一组,则可以编码出一个正字,只需查符号码表,便能找到这个字。
三个相同的符号连发则为控制符,不用来编码正字。如今启用的控制符有六个,分别是苏州码子中一到六三个连发。
三个〡为起,三个〢为止,三个〣为句读,三个〤为重发,三个〥为加急优先,三个〦为确认收到。
如此三符一组,依次类推,便可表达 4080个正字,长篇大论。
咔嗒、咔嗒、咔嗒……
张百龄面前的这个音响,发出了十二响短音鸣奏之声。他神情一振,知道这是“起”的意思,对方要开始发报了。
接着,起之后,长短音不断响起,四符一组,三组一字。张百龄早已对这声音熟悉无比,下笔便记下一串一串的数字符号。
若是按照正规的电报房,此时不但要有人记录数字,旁边的机械里还会吞吐出纸带,上面记下长短符,以作备用查询。
可现在乃是张百龄与太子机密对话,这纸带机早就被张百龄停用,不准留下任何信息。
等到张百龄查完码表、翻译出文字之后,还要将这抄到的数字烧掉,以免留下痕迹。
这电报机发明之后,张百龄第一时间意识到了它的重要之处,立即让太子府重视起来,不但设了单独电报房,甚至设计了一套保密方式。
他与太子之间发的并不是最常见的标准码,而是自己设计的密码。他抄到密码之后,还要通过规则转换成标准码。这套密码转换方式,只有太子府的核心人士才知道。
凭着这一套东西,他张百龄得了太子青眼,在太子府站稳了脚跟。
如今他不断抄着密码,虽然暂时还不知道太子说了什么,可如此长的密码,已然表明太子那边有些气急败坏,以至于把电报当成了家书来写,一写就是长篇大论。
张百龄心中暗暗摇头:太子还是如此沉不住气啊!
好一阵子之后,那边的“家书”方才发完。张百龄停下笔,拿出一份《千字文》来,千字文上的每个字,都标着一个小小的数字编码,正是他设计的密码本。
张百龄按照千字文上的数字逐一对应,将数字逐个译出。
他这一套乃是根据标准码设计出来的,只不过标准码用的底本乃是《昭明字典》,自己这边用《千字文》。虽说很多字无法发送,好歹也够用。
他现在倒是越来越佩服这个设计电报的邹汝昌了,真是个天才!
不光凭着一己之力发现了电磁感应,还根据电磁感应原理设计出了这么一整套成熟的传信技术,连编码体系都设计得清清楚楚。
不对!
据说编码体系,乃是金陵女史设计的。真不愧是天下知名的才女。
就是可惜了,据说那个陈守常死了之后,金陵女史竟然宣布终身不嫁,实在可惜呀!
只是最近看报纸上说,金陵女史似乎又找了一个意中人,好像跟之前说的不是一回事啊?
张百龄一边翻译着电报,一边胡思乱想着广州府报纸上的八卦,可随着电报越译越多,他却是没了心情想这些八卦,脸色越来越凝重。
等到翻译结束,张百龄不假思索,立即拿起电键,向着太子府发报。
广州府那边,滴滴答答的电键声响起,太子府的电报员立即如同刚才的张百龄一般,一边听着咔嗒咔嗒之声,一边记录。
太子与张百龄隔着千里万里,可在这电报两端,两人仿佛面对面一般,不断讨论着该如何处置暹罗之事。
等到日落西山,两边终于达成一致。张百龄松了口气,再次向太子府发送了最后一封电报。
殿下睿断钦明,元首明哉,庶事康哉。
中间独独少了一句——股肱良哉。
太子接到之后,微微一笑,知道张百龄这是向自己请罪,说自己在暹罗搞砸了,算不上股肱良臣。
太子摇了摇头,知道张百龄虽搞砸了事情,可确实是个人才。
之前戴衢亨去欧罗巴戴罪立功,却死于用九反贼之手;张先生虽行事有失,却是通玄高手,文武双全。
暹罗之事,左右不过一步闲棋,输也就输了,自己怎能因此苛责他呢?
想到这里,太子向着广州府发报。
“日夜盼归!”
张百龄接到这四字,心中一暖。
他不是不知道太子才具不足,难当大任。初次面见太子之时,就觉得太子言不及义;相处时日一长,便知道太子才具乃是中人之资,甚至不如中人。
可是太子的确仁厚,礼贤下士,是个仁德之君。这就够了,天下之事有贤臣辅佐足矣!
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就是君,臣就是臣。怎能因为君的能力不足,便要架空君权,乃至取而代之呢?
张百龄眼神凝重,望向了暹罗的方向。他知道,那里已经开始了一场无君无父的改革。
随着模范军灭亡兰纳叛军,整个暹罗的改革也进入了深水区。靠着兵威之盛,郑国英对着全国在地贵族进行了一场大清洗。
凡是参与叛乱的,毫不留情,最次也是夺爵、贬为平民、流放。参与稍深一点的,直接杀头。
没有参与叛乱的,则要求限期放弃特权,前来阿瑜陀耶,接受王上重新册封为法施贵族。
拥有类似特权的寺社,也同样如此处置,绝不姑息手软。
随着模范军耀武扬威,向着四面八方进发,所到之处,势如破竹。
得益于卡维拉反叛期间拼命动员,几乎将整个贵族反叛势力囊括其中,如今全军覆没,这些人再难有反抗之力。
一时间,模范军竟没有遭到什么强烈抵抗,偶尔有零星抵抗,也被轻松镇压。
剩下那些逃过一劫的贵族,赶紧主动前往阿瑜陀耶投诚。
就在这些北至兰纳、南至春蓬的贵族全部抵达阿瑜陀耶之后,五百人结集众的正法结集,也已到了最后关头。
玛哈泰寺前面的广场之上,临时搭了一个棚子,五百位结集众正要进行最后的投票。
不过,在暹罗,这不叫投票,而是叫做灭诤羯磨。
郑国英亲自主持这场灭诤羯磨,给众人一一分发一白一黑两个竹筹。投入白竹筹便是同意,投入黑竹筹便是反对。
众人得到竹筹之后,郑国英将正法内容一一念出,每一条都要进行灭诤羯磨。
有些人投得毫不犹豫,有些人则犹犹豫豫,尤其听到相关压制王室贵族的条款之时。
可纠结之下,帕西哈诺还是投了白筹,他知道,郑国英大势已成,暹罗改制乃是大势所趋,反对无异于螳臂当车,还不如主动表现,在新时代找个好位置。
一整场灭诤羯磨持续了一个上午,直到中午之时,方才表决结束,所有条目都以多数票通过。
虽然灭诤羯磨通过,可最后还要有一个白四羯磨。
只见郑国英安坐在蒲团之上,闭目养神片刻,缓缓睁开眼睛,起身喊道:“大德结集众听!”
所有人同时肃立,听着郑国英继续喊话。
“暹罗正法所立,成败已定。诸大德结集众,忍者默然,不忍者说。”
此时,整个会场一片寂静,无人说话。
片刻之后,郑国英又喊道:“诸大德结集众,忍者默然,不忍者说。”
虽然有人肩膀微动,可还是无人说话。
直到最后,郑国英第三次念出同样的话语。依旧无人说话。
“净!众默然故,此事如是持。”
“正法和合成办!”郑国英大声呼喊起来。
众人这才兴高采烈,欢呼雀跃!
一旁观礼的众位贵族、国王乃至过旭初等人,只觉得别开生面。
这样一个君主立宪的故事,竟然完全能用佛门的流程演绎出来。
所谓灭诤羯磨,正是当年佛陀定下的一种解决僧团争端的办法,就是这样投票数人头。
但这种灭诤羯磨,在佛门之中属于下下等解决争端之法。因为人头多压过人少,并不代表人少的一方就是错的、人多的一方就是对的,它只是一种无奈之举。
佛门真正推崇的羯磨,乃是所谓的白四羯磨,即一次宣告、三次征询。询问所有人是否有意见,如果无人反对,方才通过。只要有一人出言反对,这个羯磨便通不过。
这是一种要求所有人一致同意,起码不反对的状态。
按照佛门的理念,这才是和合之态。
而郑国英先用灭诤羯磨一条一条表决,最后通过的时候却用了白四羯磨,实在有些意思。
见正法已经通过,过旭初忍不住上前询问。
“郑兄,你这个办法是怎么一回事?”
郑国英微微一笑:“牵星剑,我要做的事情,乃是如同周公一般开天辟地、垂范立制。为了减少阻力,自然要包装成所有人都理解的东西。”
过旭初思索了一下:“那你这个白四羯磨,难道会是日后暹罗大众院表决的基本流程吗?”
“正是如此!”郑国英点头。
“可这太理想了呀!怎么可能有一个法令,连一个反对的人都没有呢?”
“所以我才要加入灭诤羯磨。”郑国英缓缓道,“以后的表决也要按照如此流程。先行白四羯磨,询问是否有人反对,若无人反对,直接通过;若是有反对,则从白四羯磨退到灭诤羯磨。”
“通过灭诤羯磨,辩论表决、分出胜败之后,再进入白四羯磨,一白三唱,询问是否有人反对。”
“但到第二次白四羯磨之时,就不能再反对了,必须默然,不然就是破和合之罪。”
“那你为何要多此一举呢?直接用灭诤羯磨不就行了?”
郑国英再次微笑起来:“牵星剑,你难道看不出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吗?”
过旭初眉头一皱,不知道该怎么说。
过旭初还没参透其中奥妙,郑国英只得开口指点。
“牵星剑,我既以佛门羯磨法为根基,立下立宪的条款,那自然要遵循羯磨法的道理。”
“这灭诤羯磨,乃是下下之羯磨。众人都信佛门,自然都懂得这个道理。若是我们之后的大众院表决,都是这般灭诤羯磨,岂不是要让众人觉得,大众院之事,乃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如此一来,不符合众人心中所愿,岂不坏事?”
“故而,要先用灭诤羯磨,把实际问题解决掉。然后再用白四羯磨,走一遍程序,最后通过。如此一来,对外都可称作和合成办。”
“乃是说这大众院之事,非是以尔虞我诈、争权夺利为准,而是以通过法令、团结一致为本。”
“那这不过是个表面文章啊,实际上大家已经争得面红耳赤。”过旭初道。
“不错不错!正是要做一做这表面文章!”忽然间,一个声音插了进来,“牵星剑,这天下之事,愿意做表面文章,就比不做的强得多!”
“新的制度想要立住,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旧的制度里改头换面,生根发芽。通过表面文章让人接受,然后用实质改革取而代之,如此方能源远流长。”
“此所谓术虽相似,道却不同!”
听到这话,牵星剑抬眼望去,凝神一动,周身三尺升起一道气墙来。
“鲁讯,原来是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