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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七章 菩提辩

作者:蒸汽核心字数:4.7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9 00:15:35
第六百三十七章 菩提辩

“过大侠倒是别来无恙!”陈武拱了拱手,“不曾想法兰西一别,再次相见,竟是在这里。看起来,您的三尺气墙已然大成,真是可喜可贺呀!”

过旭初眉头一皱:“我平生最烦别人叫我大侠!”

“我知道。”陈武答得理所当然,“过大侠你虽然不喜欢,但我还是要叫。”

“这是为何?”

“你愿意为了暹罗唐山人之事,以宗师之身挺身而出,如此侠义之事,不是大侠又是什么?”

过旭初微微摇头:“所谓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我可不是个以武犯禁之人。我来暹罗,也是为了行自己之道。”

“你既然与瓦哈卜对过阵,当是明白。宗师之道,已非向内求法,而要向外行道。”

“牵星剑还是没有放下君主立宪吗?”陈武意态从容,仿佛没见到过旭初周身那三尺气墙一般。

“我为何要放下?”过旭初洒然一笑,“如今暹罗已然成功立宪,岂不是说明我这道路绝无问题吗?”

“此言差矣。”陈武微微一笑,“所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君主立宪之道在暹罗可行,可在大顺就未必了。”

“此话怎讲?”

“牵星剑,你这气墙升起,凝神威慑。如此态势,我胆小,就算知道,怕是也不敢多说了。”

“哈哈哈哈!”过旭初浑身气墙收起,“你鲁讯要是胆小,这世上就没有胆大妄为之人了!当年冲到紫禁城上方处刑郑国公之时,可没见你有半分畏惧!”

“此一时彼一时嘛。”陈武微笑起来,“那时可没有一个宗师站在我面前呀!”

“以我宗师之力,难道推不得君主立宪吗?”

“宗师又不是大宗师,哪里来的天下无敌?”陈武摇摇头,“您虽有一身宗师之力,可这大顺幅员万里,人口数万万。多一个宗师,少一个宗师,又有什么分别呢?”

“那为何暹罗推得?”

“即便唐山人大量移民暹罗,可如今人口仍旧不超过八百万,人少地多。”陈武微笑道,“如此小国寡民之国,形势比起大顺,自然简单一点。”

郑国英一听,却是笑了起来:“鲁讯先生,按你这么说,我行这立宪之事,不过尔尔喽?”

“哪里?哪里?”陈武摇摇头,“简单一点,也只是简单一点。中间若想成事,自然也是千难万难!国英叔您能推成此事,自然也是人中龙凤。”

“呵呵。”过旭初笑道,“你可不要在这里东拉西扯。你且说说,为何大顺行不得立宪呀?”

“原因只有一点。”陈武笑道,“大顺皇帝口含天宪,君权之盛,古之未有也。凭这一点,他便行不得立宪。”

“暹罗阿瑜陀耶王室早已失权,自当今国王的祖父那一代起,贵族们就不再搭理王室,自行其是。”

“国英叔之所以兴起,也是靠着招揽唐山移民,四处屯垦,以移民之编户,架空地方贵族之特权。名虽理财,实则收权。是也不是?”

“萨度!萨度!”郑国英合十赞道,“不愧是鲁讯先生,一语中的。”

“老国王厄伽陀之所以将我这个年轻人提拔为财政大臣,正是看中了我这一套可以收贵族之权。”

“我如今行立宪,非但不是分权,反倒是集权的最后步骤。要将暹罗上下分散于贵族之手的权力,皆集于大众院之手。那些贵族在卡维拉麾下反叛,许多人也是不满我这收权之策。”

“可这与大顺有何关系?”过旭初道。

“自然关系很大。”陈武轻轻抚着旁边的菩提树,“正因阿瑜陀耶王室早就衰弱不堪,本就无甚权力,这立宪虚君,不过是名实相副、顺水推舟罢了。”

“可大顺却不同。如今大顺君主权柄独揽,一言九鼎,尚有许多人愿意为皇帝冲锋陷阵。你若真想让皇帝当个泥塑菩萨,即便你是个宗师,也无力为之啊!”

“哼。”过旭初哼了一声,同样抚上菩提树,缓缓道,“所谓事在人为。谁要让皇帝恢复权力,我便与谁拼招对垒。”

“我们格致学派也要与保皇之辈一争高下,谁要恢复皇权,我们就打谁,迟早能成。”

随着过旭初说话,这株菩提树竟是微微颤动起来,树叶簌簌而落。

陈武也抚着那棵菩提树,内力一震,却是让这菩提树重归平静:“牵星剑,你这有些急躁了呀!”

“若是大顺的保皇之辈,如阿瑜陀耶一般虚弱,那你这做法还有的一说。可大顺保皇势力强盛,根基深厚,你若真想击败他们,只能来一场天崩地裂的大战。”

“可一旦大战兴起,打得血流成河、死伤无数,到那时,你怎么说服大家打生打死,又迎来一个虚君呢?”

“既然已经支付了如此大的代价,为何不能一步到位,将皇帝直接赶走,来个共和执政呢?”

陈武抬手拈起一片菩提叶,脸上带着悲悯之色,声音愈发平静:“这君主立宪之道,只适用于变革不那么激烈之国。无论保皇权还是反皇权,都有妥协的余地,方能维持住这虚君的底线。”

“可若是没有这等余地,那自然就要走向彻底的共和之路。这正是我用九学派所倡导的。”

听到这里,过旭初脸色有些凝重,却仍没有出声反驳。

“更何况,这君主立宪说到底,就是政由葛氏,祭则寡人。君主在立宪之国中所承担之责,乃是祭祀典礼之事,不干预实权。”

“可如此一来,君主本人,非是君主也,乃是祭祀也!若想长久当好一个祭祀,只有这君主原本就是上下认可的祭祀才行。”

“简而言之,这君主本身,得有些宗教上的威望才行;而行此制的国家,也必须有些宗教上的说法才可。起码百姓所信的宗教之中,都得认可这君主本身的祭祀神圣之处。”

“阿瑜陀耶王室自称罗摩子孙,信奉佛门,早已是上下公认的礼仪祭祀之主,乃是这昭披耶河流域泰人的信仰领袖。如此一来,自然可以修行十波罗蜜,执守祭祀,以为国家之象征,不预国家之政事。

“而大顺却不然,早已绝地天通,虽有各类国家祭典,可民间并不虔信。五代之时,人便说,‘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君主乃是以皇帝之位管辖天下,而非以天子之身号召天下。”

“而皇帝,权之极也。失了权,如何能再当个皇帝?难道要让皇帝退回天子,做一些籍田祭天之类无人关切的小事吗?长久以往,何以自存?”

“故而大顺天子之位,乃是皇帝之位,一旦失权就要崩塌,无可挽回。你便是想维持一个虚君,迟早也会有人认为无用。那还不如一步到位,直接废了这个无用的虚君。”

“好一个伶牙俐齿!”听到陈武这一番长篇大论,过旭初实在感慨起来。

“看来牵星剑仍旧不认同喽?”

“自是不认同的。”过旭初道,“你说大顺维持不住一个虚君,我却说大顺维持得住一个虚君。”

“还请牵星剑赐教。”

“这虚君之道,便来源于太宗皇帝。”

“你是说……”

“太宗皇帝与你都是穿越者,是也不是?”

陈武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过旭初笑道,“正因太宗皇帝乃是穿越者,他改变了历史潮流,方有如今的大顺。以他从荆州奋起、阻止神州陆沉的功绩,我大顺太宗子孙,自有认同之人。”

“大顺立国百余年,功绩之盛,未之有也。即便失了权,若有一个皇帝的位置,他人也会想着找一个李家人坐上去,而非找一个朱家人、刘家人上去。”

“我大顺的皇帝,正因有太宗皇帝那位穿越者行此逆天改命之事,本身便有天命所归、人望所附,反倒可以执守祭祀,长久安稳下去。”

“哈哈哈哈!”陈武大笑起来,“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太宗皇帝只是个穿越者,又不是个神仙。单凭功绩,无有神话,却是难以保障子孙后代尊荣啊!”

“更别说按照太宗皇帝本人的想法,他并不想搞什么家天下之事,你这做法反倒是违逆太宗皇帝的本意。”

“难道你行的就是太宗皇帝本意吗?”过旭初反问道,“你所做之事,也不过是托古改制,并不一定是前路既定,无可改逆。”

“况且你总说太宗皇帝当年并不愿意家天下之事,可最终他不是还当了皇帝吗?”

“这世俗洪流浩浩荡荡,即便太宗皇帝,也并非一人改得了历史潮流,是集合众人之力而行。”陈武道,“借众人之力,则要行众人之所想。当时之人都想着要当皇帝、坐天下,那他也只能如此行事。”

“这不就对了?”过旭初两手一摊,“这天下之事,并非一人一言可决,此乃事在人为!将来行的什么道,都要靠人去做。”

“即便太宗皇帝复生,我格致学派以众人之力行道之下,他也要行众人之想,当皇帝,做虚君。”

“哈哈哈!”陈武笑道,“你还真不客气啊!”

“太宗皇帝是大宗师没错,可若因为太宗皇帝是大宗师就失了意气,认为他句句都是至理名言,一句顶别人一万句,那后人如何能胜过前人呢?”过旭初答得掷地有声。

“鲁讯,我知道你们用九学派如今声势越来越大。但我要告诉你,你们声势再大,也不能对这世上之事一言而决。早晚要做过一场,才能定前路是非。”

“牵星剑这是向我下战书吗?”

“若是你愿意,我们现在就可以打上一场。”

郑国英一看,连忙插话:“牵星剑,莫要冲动。鲁讯先生乃是我请来的,覆灭卡维拉叛军,乃是鲁讯先生一手谋划,是我暹罗的恩人。请看在我的面子上,今日不要火拼如何?”

过旭初却大大咧咧地笑道:“哈哈哈,我怎会如此呢?郑兄你的面子,我自然是给的。”

说罢,过旭初看向了陈武:“鲁讯,这天下之势,还是事在人为。不管你怎么舌灿莲花,我过旭初就是响当当一粒铜豌豆,不吃这一套!”

陈武冲着过旭初拱了拱手,却不再言语,而是轻轻抚上那棵菩提树,运功一震。菩提树同样微微颤动,满树枝叶摇晃不已。

可奇怪的是,却没有一片叶子落下,仿佛这摇晃毫无影响一般。

过旭初一看此情此景,却是眉头微皱,心中暗叹一声。

这鲁讯的武功,比当初更强了许多啊!怪不得敢来见自己!

过旭初再次抚上菩提树,同样运功一催。这菩提树的震动,却是霎时停止。可那树上的叶子,却在静止之中刷刷刷刷向下跌落。

“萨度!萨度!”郑国英开口笑道,“这棵菩提树,乃是玛哈泰寺建寺之时便种下的,如今已有四百余年了,可经不住二位高手这般折腾。”

陈武与过旭初却是一愣,互相看了一眼,突然一同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号角声响起,这场立宪的最后一个环节开始了。

只见阿瑜陀耶国王阿努帕玛端坐在高台之上,捧着那份刚刚由他抄写好的正法,随即站起身来,向着众人高声宣读。

宣读完毕之后,阿努帕玛突然做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正法在上,百姓在下!”阿努帕玛举着正法跪倒,大声呼喊起来,“我颂德帕昭·阿努帕玛罪孽深重!如今要以身赎罪!”

“这是……”陈武有些惊讶,望向了一脸慈悲的郑国英。

郑国英却微笑不已,示意陈武继续观看。

只见阿努帕玛接着喊道:“我不能团结暹罗上下,以至于如今战事兴起,血流成河,冤魂遍地,这是我的罪孽!”

“王上!”帕西哈诺忍不住喊出声来,“这不是您的错,是那些叛乱者的错。”

阿努帕玛摇摇头:“不光是那些叛乱者的事情。连我最信任的卫队长帕披集,也都背叛了我,引敌人攻击而来。这就是我平时没有努力修十波罗蜜,以至于降此灾祸于我。”

帕西哈诺知道帕披集的事情,但他仍旧不知道国王突然提这个是什么意思。

难道不应该遮掩过去吗?怎能大庭广众之下说呢?

只见阿努帕玛接着道:“正因我平时不够虔诚修持,未能给暹罗带来福报。在此,我愿意承担此罪孽,退位出家,虔心修行!”

一听这话,众人一片哗然,他们万万没料到还有这事。

可阿努帕玛仿佛没看到众人的震惊一般,仍旧自顾自地宣布自己有各种大罪,一时间仿佛这个毫无权力的虚君,才是那个最大的罪人一般。

直到最后,阿努帕玛竟是直接摘下了头上那顶王冠。这时许多贵族都已忍耐不住,有些人就想呵斥郑国英,觉得他做得太过分了。

可这时,一支队伍浩浩荡荡,敲锣打鼓,沿着道路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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