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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报！卖报！南洋都护府平定亚齐！”一个报童戴着竹编斗笠，大声用本地语言呼喊着。
叮铃铃的铃声响起，两道并排的铁轨之上，行驶着一辆公共马车。这马车同样分上下两层，只是拉车的却不是马，而是两头犍牛，这车倒是可以称之为公共牛车。
牛比马走得慢，但力气更大。故而这辆“公共牛车”确实比一般的公共马车要长一些、宽一些，而且还稳一些。
只是这些套着嚼子的牛似乎有些疲累，车一停便哞哞作声，吐着舌头喘气，引得车夫赶紧给这两头牛补水添料。
陈武等人下了公共牛车，抬头便看到这座如今安南最大的城市，嘉定镇。但“嘉定”这个名字是官方说法，民间却另有叫法。
陈武叫住报童，买了一张报纸，只见这报纸上印着四个大字——《西贡日报》。
没想到西贡这个名字这么早就出现了！
陈武环顾一周，只见这一片都在一道城墙之内。街面上鳞次栉比的建筑密密麻麻，多数都是细长细长的三四层楼，建筑风格则与大顺极为相似，飞檐翘角、马面墙。
墙面之上，还突兀地伸出一些小小的神龛。说是神龛，其实就是伸出来一小块可以插香的地方，上头写着一些毛神的名字，里面插着几根香火而已。
拐角处可以看到相对大一点的神龛，约莫占地半个开间，却也乱糟糟的。里面只供奉了一尊小小的神像，似乎是财神赵公明，像前摆着一个香炉，似乎未到时间，香火不甚旺盛。
沿街的底楼都是商铺，大量的招牌伸出来，上头密密麻麻写得都是正字。很明显，这里受大顺影响极深，连文字都用汉字。
街上牛车往来不绝，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间或还有少数人坐着罕见的马车或轿子出行。
“师父，报纸上有什么？”
陈武收回眼神：“没什么，就是亚齐的事情已经结束了，都护府在亚齐进行了分封。”
“另外就是——”陈武顿了顿，“暹罗的事情也上报纸了。”
“那怎么说的呢？”莱拉诺有些好奇。
陈武递过报纸，莱拉诺摊开一看，当即失笑。
原来这报纸之上，报道暹罗之事，竟是颠倒黑白，只说太子府为唐山人着想，派了高手前去追杀叛军云云。
阿瑜陀耶王室及暹罗唐山人感激涕零，当场向着紫禁城三呼万岁，端的是一派盛世祥和之景。
“这倒也正常。”
只是旁边的报童见几人聊到这事，突然开口说道：“那报纸上都是骗人的！就是太子府支持了兰纳叛军！”
报童竟说得一口好官话！
“哦？”陈武微微一笑，“你怎么知道的呢？”
这报童脸上带着掌握了惊天秘密的神情，嘿嘿一笑：“这我可不能告诉你。除非……”
“除非什么？”
这报童没有回答，却是低声反问了一句：“报纸要不要？不是刚才你买的那种报纸，是有好东西。这报纸上，有你感兴趣的。”
陈武心中一动：“什么报纸啊？”
“还能是什么报纸啊？”这报童脸上露出不屑之色，“你这都不知道啊？”
“我们是外地来的，不太清楚。”陈武道。
“这样啊！”那报童声音更低了，悄悄凑近陈武身边，“我告诉你啊，我手里的报纸，乃是用九学派的《民报》。你想知道真实情况，就得看这个！”
说着，这报童从怀里露出了一角报纸。陈武一瞧，果然是《民报》。
好家伙！
这报童明着卖正常报纸，私底下还卖反贼报纸啊！
陈武心中已定，当即明白过来。这嘉定镇已然成了反贼老巢，民报流行至此，一个报童竟也敢大大咧咧叫卖。
陈武赶紧装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小兄弟，这是……这是反贼的报纸啊！”
“哎呀，反什么贼？”这报童脸上露出一丝不屑，“人家是义士！”
“朝廷不管的事情他们管，朝廷不做的事情他们做，不是义士是什么？要我说，你胆子就得大一点，不过就是个民报嘛，有什么啦？就算直接加入用九学派，又能怎么样？”
“哈哈哈！”陈武笑道，“那这么说，你要加入用九学派喽？”
“小声点小声点。”这报童四面一望，压低声音道，“我可没这么说啊！我说你买不买报纸？不买我可就找别人了。”
“买！”陈武听得有趣得很，“多少钱呢？”
这报童悄悄伸出三个手指。
“三个铜板？”
“你打发要饭的呀！”报童十分不满，“是三个银角子！”
陈武一听，睁大了眼睛：“你这也太贵了呀！这一份民报，能买十几份普通报纸了。”
“人家这《民报》是报纸吗？人家是杂志呀，一个月才出一期的！你看这么厚！还附送漫画画报。”报童解释道，“要你三个银角子怎么了？我这已是便宜卖你了。”
陈武有些无语，只得挑明了说：“可我听说用九学派散发《民报》，都是不要钱的。”
报童冷哼一声：“他们不要钱，我要钱啊！你看看这市面上，哪还有不要钱的民报？”
陈武有些好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我听说民报不都是用九学派的人偷偷发送的吗？他们难道还大模大样在街上叫卖不成？”
“你不知道啊？”报童笑道，“这民报现在可抢手着呢！光凭用九学派那些人偷偷发送的，根本供不应求。你知道我手里这民报是怎么来的吗？”
法蒂玛忍不住插话：“怎么来的？”
报童得意一笑：“每次用九学派的人散发完民报之后，很多人第一时间就去抢，但凡能抢到一份，就能卖上高价。”
“我这可不是那些便宜的盗版民报，是我前两天在街上抢到的，绝对正版保真，收你三个银角子，那都便宜了。”
“盗版？”陈武捕捉到一个奇怪的词。
“对呀！”这报童点点头，“因为民报供不应求，好多人私底下会加印盗版，偷偷贩卖。盗版民报我这也有，六个铜板一份！要不要来一份？内容一样，就是印刷质量差了点。”
好啊！
这里连民报都有盗版产业链了。陈武心道，早晚要去找这些人收版权费。
“那给我来一份吧！”
“正版还是盗版？”
“盗版吧！”
“哎，我还以为你说了半天，是要买这份正版呢！”
陈武笑了笑：“我用不着买正版。这正版民报，我有的是，想要多少也有多少！”
“吹什么呀？你以为你是鲁讯先生呀？”这报童翻了一个白眼，从自己背包的最底下翻出一份印刷相当难看的民报，递给陈武。
陈武递上六个铜板，接过民报。
如今整个南海诸国，币制与大顺保持一致，都通行铜板和银元，连银元的含银量也分毫不差，只是上面印的花纹略有不同。
甚至有不少小国无力铸币，索性直接使用大顺的钱币。因此，大顺的钱币可以在南海诸国通用无碍，十分方便。
这报童接过六个铜板，仔细一瞧，确认无误，方才冲着陈武弯腰致敬，又寻其他买家去了，估计是想推销他那本正版《民报》。
陈武拿着这本印刷极为糟糕的《民报》仔细看了看。之前自己写的那篇暹罗叛军内幕的文章，已经上了头版头条，只要打开第一页，就知道是太子府干的。后续附赠的画报，更是将此事画成了讽刺漫画《忠孝两全图》。
漫画中，太子府的匾额之下，一个大顺官员双手捧着“奉旨讨逆”的令牌，一脸忠义，可在背后却又长出了第三只手，把一把上了刺刀的火枪递给了叛军首领。
漫画下方还有一句批注：
“前面讨逆，后面送枪；
忠孝两全，百姓遭殃。”
端的是讽刺意味十足！陈武点点头，民报的诸位同道，依旧犀利。
只是陈武轻轻摩挲着这本盗版民报，心中微动，知道这嘉定镇因为阮文惠的影响，实际上管控极为放松。
陈武之前去法兰西的时候，曾路过嘉定镇，可那时只是补给水粮，并未停留。此时一看，这嘉定镇几乎成了阮文惠的自留地了。
“师父，我们是要去找嘉定公吗？”
陈武点点头。他知道阮文惠的赐宅就在这附近，可具体是哪里，还得再找找。
正要打听之时，忽然间，一阵噼噼啪啪的打斗声响起。
陈武抬眼望去，一队戴着斗笠、穿着红色军服的士兵，以及数个武功高手，正在围攻几个男子。
那几人却不管不顾，只顾向着陈武这边跑来。
叮叮叮叮，兵器交击之声一刻不停。
砰砰砰——
那些士兵也不断开火射击，不一会就有两人倒地。
街面上的百姓一看这情景，连忙四处逃窜，躲开这场风波。
陈武不知内情，倒是没有直接出手。可这时，一颗流弹突然飞射而来，就要射中刚走开没两步的报童。
陈武眼神一动，一道黑丝唰地飞起。
那报童只觉得身体突然间一轻，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下一刻，砰的一声，他身后的墙面被砸出一个弹坑！报童吓出了一身冷汗，惊魂未定。
可这时，街的西面又跑来一队穿着蓝色衣服的士兵，一边往这边冲，一边向着天空鸣枪示警，大声呼喊着什么。
陈武一行人正好被这队士兵拦在中间。换成一般人，早就逃走了，可陈武三人却纹丝不动，任由两波士兵在自己身边汇合。
不对，不是汇合，是对峙起来。
那被追捕的几人见到这队蓝色衣服的士兵，仿佛见到了救星，不由大喜过望，直接越过陈武，冲着这群士兵扑了过来。
而那群穿着红色衣服的士兵，脸上却是大急，嘴里不断喊着什么。
等到这两队士兵都冲到陈武身边对峙之时，那几个被追捕之人，已然冲进了蓝色士兵的队列之中。
两方竟是直接隔着陈武一行人，大眼瞪小眼起来。
“诸位，这是怎么回事？”陈武开口问道。
“你——”那个红衣军官当即用官话问道，“你是什么人？”
“路过的。”
“那你多管闲事干什么？滚开！我们在追捕要犯。”
可这边蓝色军服的士兵却是反驳起来：“此处乃嘉定公封地，城墙之内外兵不得进入，不知道吗？”
“放肆！”那红衣军官大怒，“这里还是我西山朝的地盘！主上的士兵怎么不能来？这几个人是确定的逃犯，北平王还要包庇他们吗？”
“哼！”穿着蓝色衣服的军官冷哼一声，“是不是逃犯，要由嘉定公来定，你们这些外兵不要进来。”
“早就说好的，八卦城之内，不准外兵入内。嘉定公功高盖世，整个安南都是他打下来的，却将安南的社稷都让出来了，这个八卦城你们还要夺走吗？”
一听这话，那些红衣士兵脸色难看。那个军官当即道：“你们不要胡说八道，什么‘安南都是他打下来的’？你把主上放在何处？”
“什么主上？”那蓝衣士兵更是不客气，“要不是嘉定公当年横扫安南，又去大顺朝贡，如今归仁王怎么能坐得升龙府呢？”
“那归仁王刻薄寡恩也就罢了，这八卦城乃是天朝皇帝赐封给嘉定公，岂是他一个寡恩之主能染指的？速速退去！退出八卦城！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蓝色士兵厉声道。
“你交出那几个逃犯，我们立即就走！”
“你们先退走，嘉定公审完这几个逃犯之后，再做定夺。”
“不行！”红衣的军官当即拒绝，“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北平王包庇这些人，这要落到你们手里，不到两天人就没影了。”
“今天你们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说着，这人大手一挥，就要让自己的士兵冲锋。
蓝色的军官也不示弱，立即冲着后面挥手，两边立时就要冲突起来。
方才慌乱逃走的百姓见状，却有一些大胆的围了上来，想要看看这场热闹。
“住手！”
一声爆喝响起，这周边要冲突的两队士兵，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炸响，脑袋瞬间一懵，脚下一软，冲锋势头一下子缓了下来。
他们方才发现，站在两队士兵中间的这人，竟是个顶尖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