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罗南做了三十几年猎人。
府太蓝一向懒得打听别人的经历背景,但黑摩尔市的猎人圈子只有这么大,凯罗南又是一个家派之主——身为一流猎人,府太蓝要见的人不知有多少,他们嘴巴多张合几次,想知道不想知道的,他最终也都知道了。
府太蓝只做了五年的猎人。
一边,是被伪像猎人誉为“少年天才”的府太蓝;另一边,是创立执掌家派三十年的开山人凯罗南。
不论是对巢穴的了解,经验,见识,战术,还是仅论经手的伪像数量,府太蓝都远远不能与凯罗南相提并论。
当凯罗南手握???时,可以说是任何对手的噩梦与灾难,连居民都害怕。
……但是老头子嘛,都六十多了,难免想象力、变通力会差一点,是不是?
再说,凯罗南从好些年前就已退居二线,主要家派事务都交由柴司打理了,巢穴早已从他的生活中越退越远——一个人在常世生活久了,反应和思维也都会渐渐重回“常识”、“常理”那一侧。
正是出于这一个原因,他上次才没料到,分明是天天见面的柴司,竟然有一天忽然不是柴司了,竟是由他人伪装的。
……所以府太蓝决定骗个大的。
不,不仅是骗,他还要赌。
他要拿自己性命做赌注,押在一个近乎天真侥幸的可能性上:
凯罗南还没有百分之百了解???伪像的特性。
那老头才拿到???不过两三小时,就算他再经验丰富,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将一个伪像彻底吃透——猎人家派在出售伪像之前,常常会动用好几个猎人,花上几天工夫,冒着极大风险,反复猜想、测试、检验……才能把一件伪像摸清楚。
到手刚两三小时而已,???又不会说话,他凯罗南凭什么就已是一副要靠它登顶世界之主的德行了?
高兴早了吧?
凯罗南对他用出了???,目的无非就是一个——要从他身上拿收音机。
在刚才那一个瞬间里,他最主要目的,还不是杀了府太蓝——而是要看看府太蓝身上有什么东西、又知道些什么情报。
你看,明明内脏肠子都掉出去了,自己却还好好地站着,还能思考,行动,说话。
明明府汉掉出去了,可他依然认识府汉,记得府汉,记得过去十七年父子间的一切。
也就是说,东西掉不掉出去、肠子究竟在地上还是在肚子里,其实都不影响府太蓝的行动,不是吗?
在拿到???之后,恐怕凯罗南也是第一次用它来“拆分”一个人吧?
那么,从另一个角度来说……
眼下局面,还不是府太蓝表现出什么样,凯罗南就也只能信它是???的效果吗?
他此时哭,一定是???让他哭了;他此时笑,就一定是???让他笑了。
只要凯罗南对???还未彻底了解……
现在府太蓝的谎言,就是事实。
以上所有思考,都是在府太蓝刚刚转过身,发现自己散漏了一地内脏、肠子、父亲、通路、伪像时的两三秒钟里,从他脑子中急速划过的。
“好险,”
府太蓝抓起血红软滑的肠子,余悸未消:“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漏了……”
他脚步虚浮,喘息了一会儿。
肠子内脏都太滑,府太蓝又急于将它们都抓进手里,却反而抓不住;满地都是肠子与血,他一步没站稳,滑倒在一地血泊里,翻身爬起,跪在地上。
他拼命将内脏肠子往自己身体里划,把血刮到自己手里,又惶急又庆幸似的说:“还好……还好没有被凯罗南发现……”
谎言一:东西掉出去了是件大事,必须马上收回体内。
这甚至都称不上是谎言;任何正常人看见府太蓝的部件散落一地后,都会产生这个下意识的、最符合常识的念头。
但府太蓝这一辈子,就不知道什么是正常、什么是常识。
只要他还能好好地思考行动,那么干脆就把地下大厅当成是他身体的一部分,用来装内脏、记忆和通路,又有什么关系?
“要在他发现之前……赶快收回来……是我的东西,很重要,不能丢……”府太蓝喃喃自语,一边说,一边往前走。
谎言二:府太蓝的神智恍惚,无法思考分析局势了。
在话出口之后,府太蓝不得不低着头,紧盯着府汉的面孔——他此刻浑身紧绷,呼吸都屏住了,生怕自己一抬头一张嘴,就会露出马脚。
这是最危险的地方。
假如凯罗南很清楚,用???把府太蓝拆分之后,他的心神依然正常,此刻只是在伪装,那府太蓝今夜大概就没有任何生还希望了。
所以,府太蓝不能让老头子往深处想——他不能让凯罗南产生“府太蓝不该是这个反应”的念头。
“金雪梨把你骗了……”
府太蓝口齿柔软含混,仿佛他的神智如此恍惚,连重要情报也能像梦呓一样说出口。“她把蜡烛融化后,烛泪里就是她的个人历史……”
在凯罗南沉默下去时,府太蓝绕过了府汉,继续往前走。
这一条由散落部件组成的小路尽头,是他真正的目标——也就是掉在地上的三个伪像。
其中一个是排插,它面对???时无能为力,暂时可以不去考虑。
但另外两件芭蕾舞居民“借”给他的伪像,却是能针对人身下手的东西……因为时间太紧,它们并不是对抗凯罗南最理想的武器,却是府太蓝此刻唯一的希望。
府太蓝必须要将它们拿回来,同时还不能让凯罗南产生警惕。
“好奇怪啊,我都捡回来这么多东西了,还是感觉空荡荡的……怎么回事……”
第三个谎言,是“捡回东西,神智也依然恍惚”。
“你是怎么知道收音机的?”凯罗南问道。
好,他的注意力仍然在收音机上,只要他还需要从府太蓝身上挖情报,府太蓝就能借回答来拖时间——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一个影子就从他身上跌了下来。
那一瞬间,即使是府太蓝也猝不及防地吃了一惊——他感到自己浑身一震,差点往后退了一步;但是一个神智恍惚的人,怎么能突然反应迅捷起来?
他重重一咬舌尖,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战逃反应,强行把双脚钉在了地上,这才看清楚了。
芭蕾舞居民就算倒在地上,依然维持着脚尖点地、双臂高抬的姿势,嘴巴里不住重复“收音机下落在蜡烛里”,“你抢先一步去拿”之类的话。
……糟了。
???实在又强大又难以预测,怎么还能随着主人问题,实时让答案从他身上掉下来?
府太蓝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
借着芭蕾舞居民的遮挡,他立刻弯下腰,从地面上捡起了一个由螺丝钉在一起的两张硬纸板——
“我留你一条命没有意义了。你把我的通路骗走,就当是我给你的奠礼吧,府太蓝。”
凯罗南的嗓音,几乎是紧贴着府太蓝后脑勺响起来的——他声音响起的同一个瞬间,府太蓝手上已经将硬纸板轻轻一转。
第一张硬纸板是黑色的,切出了一个窄长缺口,从缺口中,露出了底下白色硬纸板的文字——“正常”。
府太蓝将黑色纸板一转之后,缺口就转走了,露出的文字从“正常”变成了“相反”。
他屏住了呼吸。
“……真不愧是以擅长谎言著称的少年天才,”
在一两秒之后,凯罗南沉沉地笑了一声。“我还真差点就让你骗过去了。”
怎么回事?
凯罗南的声音为什么仍然在自己身后?
府太蓝先是低头扫了一眼伪像——没错,伪像确实生效了,文字也确实变成了“相反”——但是凯罗南怎么竟好像一点没受影响?
“但是你知道,为什么你最擅长的武器是谎言吗?”
凯罗南不紧不慢地说,“我曾经也对柴司说起过你。只有在一个人缺乏绝对力量的时候,他才只能依赖于口舌与伪装……十二岁就进巢穴的小孩,除了脑子和撒谎,还有什么可活下来的资本呢?”
府太蓝慢慢转过头。
凯罗南好像已经在他身后站了很久,只是现在府太蓝才看见他。
“很不幸,???就是能够摧毁一切巧言令色、欺骗伪装的绝对性力量。”
凯罗南似乎觉得他脸上的表情十分有趣——假如府太蓝与他无冤无仇,或许府太蓝此刻已经死了。
或许正是因为府太蓝曾骗走了他的通路,凯罗南才开始欣赏起他发现谎言坍塌时这一刻的表情。
“如果我没看错,”
他像施舍一样,朝府太蓝手中伪像抬了抬下巴。“它就是perception吧?一个曾经进入过人世,据说又不知怎么流回了巢穴的伪像,可以改变人对周遭环境的感知。如果是其他情况,它确实有扭转局势的可能性……不过,你看。”
府太蓝张开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看见了,但是他无法理解自己看见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看见的,绝对不是手中伪像效果的一部分——尽管它正浓浓地笼罩在Perception伪像上,连硬纸板都被遮蔽得看不清了。
“这……这是什么?”
“你死之前能亲眼看见它,也是人世少有的机缘了。”
凯罗南慢慢一笑,说:“这是‘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