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是什么东西来着?
不知是在学校里,还是哪里——科学读物?科幻小说?——府太蓝好像听过一耳朵。
他却怎么也不明白,它为什么会出现在巢穴里,为什么会出现在此时此刻。
……“熵”是一种能被看见的东西吗?
可就算正愣愣望着它,府太蓝也无法理解自己看见的究竟是什么。
他甚至无法描述出来,自己究竟看见什么了。
一般来说,既然眼睛“看见”了,那一定是因为光反射进入眼睛形成了视觉信号——别看他课上得少,这点常识还是有的——但府太蓝下意识睁大眼睛,仔细去看时,感觉却像是戴着VR眼镜看现实一样。
不,不对。
感觉像是……像是戴着“现实眼镜”,看VR。
明知凯罗南就在身后,明知现在不是一个满足好奇心的时候,府太蓝却还是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熵”依然存在于他漆黑的视野里。
非要打比方,“熵”像是浓浓蓬勃的水蒸汽,无处不在,充斥弥漫在感知中;然而它绝不是水蒸气。
无数“熵”翻滚、四散,以伪像为中心膨涨出去,铺天盖地,烫得空间纹理都扭曲了——焦硬漆黑,纤维松散,肿胀破皮,片屑零落,游离尖叫,溃亡弥散,淤泥沉积,窒闷生茧……
有一瞬间,府太蓝神智已不复存在。
不再有“熵”与自己的区分,因为世上不再有府太蓝,因为他的身体早已混散分裂、与世界一样,一起被卷入了混乱无序的无数激流里——直到府太蓝猛吸一口气睁开眼睛,才终于又一次感觉到自己身体,一时天旋地转,差点跌在地上。
凯罗南开了口。
“这么快就不敢看了?”他命令道。“继续看。”
其实不用他说;府太蓝无法自已,目光又一次回到了“熵”上。
不管睁眼闭眼,都看得见。
不管他能不能理解,他都无法不看。
“熵”遍布天地,一旦将目光探入仿佛就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多多多混乱分散裂散分聚散漫凌乱冗余转换转换转换不可用不可用不可用无法确定无法确定退化尖叫退化随机消亡反面消生生生随机随生沉乱打多多随无法找不到无有轮廓碎
府太蓝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嚎叫,不知已嘶嚎了多长时间。
从他嘴里响起来的,是与居民无异的声音与语言——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不要看了我不要看了怎么回事还给我抓不住了把我神智把秩序还给我我我还给我我为抓不什么我正在生产熵为什么为什么熵为什”
他猛然掐住了嘶叫。
府太蓝站不住了,倒跌着坐在地上,浑身冷汗;Perception伪像被他丢出去好几步远,仿佛它刚才烫了他手一样。
他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将它丢出去的了。
地下大厅里,除了烛泪、他与凯罗南之外,空空荡荡,干干净净。
没有散落一地的内脏、父亲和通路,也看不见“熵”了。
府太蓝摸着自己的喉咙,张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不,是不敢说。
他是天才猎人,他认得出居民的声音。
“没有???的人,是无法承受世界真相的。达米安以为它只是模糊了现实边界,没有错,可他却不明白???是如何模糊现实边界的。唉,仇恨与爱一样叫人盲目。”
凯罗南一点点在他身边蹲下来,从府太蓝的视野边缘处,慢慢压下来凯罗南面孔的阴影。
像日食一样侵蚀掉了视野余光。
“你看见了吧?”凯罗南低声说,“从Perception伪像上扑出来的大量‘熵’?”
府太蓝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原来还没长大,还会像小时候在商场里走丢了时一样害怕。
他手足无措,只能点了点头。
“你也是一个伪像猎人。你有没有疑惑过,为什么我们这个世界里会产生巢穴,产生居民,产生伪像?”
“我们这个世界”?难道还有别的世界吗?
念头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府太蓝顿了顿,像是一个被老师问是否知错的小孩一样,低声回答道:“我……我没有疑惑过。”
对啊,他从来没有疑惑过,为什么世界上会有“巢穴”。
想想也不奇怪。
大概因为他三岁时就见过巢穴,十二岁进了巢穴——对于府太蓝来说,巢穴就是正常世界的一部分;就好像很少有人会奇怪,为什么世界上会有太阳,为什么会有其他人类,为什么自己能看见东西。
凯罗南摇了摇头,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
“让个十二岁的孩子进巢穴赚钱……你爸爸未免也是过于急功近利了,手握美玉,却用它来敲钉子。”
他沉沉一笑,站起身。“这个问题,我想了一辈子。直到今夜我才明白,原来‘巢穴’是我们这个世界自救的一种办法。”
什么意思?
他又说了一次“我们这个世界”……
府太蓝渐渐冷静下来了一些;刚才看见“熵”的冲击,已经开始像是一个准备从神智中退潮的噩梦了。
摆在眼前的、最生死攸关的问题,太紧迫了,容不得他分心——他必须得暂时拖住凯罗南,才能——
才能怎么样?
拿上伪像反击吗?
转身逃走吗?
即使府太蓝的反抗才刚开一个头就折戟沉沙了,他却依然有一个感觉:他身上这几个伪像,怕是对付不了凯罗南。
但他依然要试着拖延时间,把自己的死往后推一推。
“我听不懂。自救?从什么危机里自救?世界怎么自救?为什么自救就会出现巢穴?”
府太蓝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几步,与凯罗南拉开距离。刚才遥遥一瞥之下,他发现变成了一堵墙的楼梯,又恢复成楼梯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
或许是因为凯罗南想了一辈子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他也希望能多说几句,再下杀手——或许是因为???在他手里,他有底气。
“巢穴是一个如此偏离常识、混乱危险的地方,为什么却总要拙劣地把人世规则模仿拷贝下来?为什么巢穴陷阱里,总有规律、规则可言?为什么伪像也像电子产品似的,有一个清晰用途?”
不管答案究竟是什么都好,只要府太蓝想活下去,他就必须要拉长这场对话。
“是什么原因?”
府太蓝话一出口,又补充问道:“‘熵’到底是什么?”
“熵是混乱,是无序,是不确定,是退化的能量。一个孤立系统,总是在向熵增的方向发展。宇宙就是一个巨大的孤立系统。”
凯罗南四下看了一圈大厅,似乎忽然生出了感慨。“我们这个世界里的熵增,已经远超正常速率,如果不踩刹车,不对抗熵增,就这样加速走向最大混乱状态,世界就会陷入热寂——换言之,宇宙的死。”
早知有今天,当初应该多去学校听几次课来着。
“然而熵增不可逆转,我们这个世界却还在持续性地高速熵增。所以它要自救,要将无序变为有序,所以才有了——”
凯罗南说到一半,话音戛然而止。
他一双眼睛仍然停在府太蓝身上,注意力却好像被唤走了。
在一片空荡死寂的大厅里,凯罗南慢慢地歪过头,似乎在听着什么府太蓝听不见的动静。
“啊,本来还想跟你这么聪明的孩子好好聊一聊的。”
凯罗南似有几分遗憾。“这么灵活的一颗大脑,不能发挥最后一点作用,为我多提出几个可能性,就不得不被我亲手毁掉了,实在可惜。”
“等等,我可以跟你聊的嘛,你别冲动——”
“来不及了,”凯罗南慢慢一笑。“有客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