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这段话,被他听见也没关系,”金雪梨小声说:“我希望我的话,能替你解开身上几道镣铐。”
她的声音是一道回声,是一个紧随音乐却仍然慢了一步的配舞。
金雪梨也是一个放大器——她将麦明河低低的、含糊的声音,清楚地化作字句,传进了电话另一端柴司的耳朵里。
麦明河坐在监视器旁边,脑子里仍一阵阵地眩晕。
突然一下子从地下大厅被甩回一楼,好像有另一半自己还没来得及跟上,还被留在楼下原地,茫茫然地不知道该怎么回到体内。
她许的心愿成真了——她果然从地下大厅里被瞬移走了,幸亏她及时甩掉了耳机——但那个心愿究竟被实现了几分,现在还是一个未知数。
伪像可真了不起——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竟然一下子就回到金雪梨旁边了,把后者吓了一跳。
尽管刚刚违背了一次物理规律,浑身都好像正在宇宙排斥一样难受,麦明河依然清楚地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她已经了解柴司了。
或许是她八十六年的人生历练,或许是麦明河特有的、对人的直觉;尽管相识尚短,她却已经看清楚了柴司深处的那一个内核。
这样的人,世上并不多见。
他的头脑,他的力量,哪怕是他的生命,都是他出于忠诚可以随时献祭的血肉——处事手段上的冷静缜密也好、疯狂狠戾也好,都只是柴司为了效忠,燃烧自己的不同方式罢了。
他是麦明河见过的最不理智的人。
柴司对于母亲的忠诚,是至高而绝对的;忠诚,是他的世界得以运行的唯一真理。
当他将母亲与凯罗南混为一谈时,他是凯罗南最好用的打手与棋子;哪怕如今幻觉像潮水一样消退,露出礁岩一般凛然粗粝的真相,凯罗南当年给黛菊·门罗带去的一丝解脱,依然足够让柴司被牢牢束缚。
麦明河有几句话想告诉他。
说到底,那只是几句话罢了;她不知道说了之后,又能起多大作用——多少人看了一辈子的心理医生,谈了一辈子话,又能怎么样呢?
她只是忍不住,必须要说出来。
金雪梨果然也是个灵醒孩子,她没有把手机直接递给麦明河,让麦明河和柴司对话——假如凯罗南听见耳机里的声音换了个人,他自然也就知道麦明河不在楼下了。
这件事瞒不住太久,但能瞒一分钟,就是一分钟的胜利。
“我一辈子没有生育过孩子,”她低声说,正要跟着复述的金雪梨不由一顿,看了她一眼,这才小声对电话里也说了一遍。
二人的声音轻盈交叠,在除了居民空无一人的艺术馆里,像是一前一后纷飞的蝴蝶的影子。
“但是我的灵魂,是一个母亲。”
“母亲”是一种人类的归属、分类与荣誉——与一个人的肉体是否经历了生产过程,并不具有绝对关系。
“你并不因为黛菊·门罗临终前的解脱,而欠凯罗南半分。”
麦明河不是一个擅于言辞、伶牙俐齿的人,时间又有限,她只好将想到的话都一股脑说出来,不管条理、也顾不上它的说服力。
“是凯罗南欠了黛菊·门罗。”她低声说,“黛菊·门罗回来人世时,腰上缠着一根……一根绳子,是不是?那是她临死前最大的痛苦和懊悔,因为那根绳子,她把居民引向了你。”
她不知道柴司的反应。
监视器屏幕上,一个高大背影凝立在遥远的天花板下。冷白灰黑的模糊像素,沉郁昏暗,只有手枪与银戒指偶尔闪起一丝金属光泽,切破了显像信号。
“我说的是她‘临死前’。”
麦明河近乎冷静地说,“假如她此刻有知,她最大的痛苦与懊悔就绝不是她腰上那一条绳子了。”
她换了一口气。“……会是你的。”
金雪梨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没听懂。
“凯罗南把她身上的绳子摘下来,系在了你的脖子上。你落到了与她一样的境地里,只是你却没有她对情况的认知。”
这话残忍吗?麦明河不知道。
“……此后一生里,再也没有一个人,把你的福祉放在心上。再也没有人不管不顾地维护过你。没有人给过你一个孩子成长时最需要的基本养料,因为没有人不求回报地爱过你。
“你被愧疚掐了一辈子的脖子,你永远在怀疑自己做得还不够。那根绳子紧得已经陷进你的气管里了,你却以为只要自己再尽力效忠一点,你就能喘上一口气。”
麦明河低低地叹息了一声。她知道自己这番话说得已经太久了。
监视器屏幕上,凯罗南四下看了一圈,正不知在对柴司的背影说什么;柴司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对养父的呼叫充耳不闻。
“……世上最让黛菊·门罗痛苦之事,无有出其右者。”
那是她的孩子,她一定许愿过,要给他最大的世界、最明亮的自由。
最终在她死后,他却被贬低利用,被驱使奴役,被无穷愧疚压迫着喘不上气;一次又一次拿母亲给他的性命作赌,只想换那个牵绳子的人稍稍一点头。
“我不知道世界上是否有魂灵,不知道人死了之后会去往何处。但假如她一直在看着这个世界,看着你,那她已经痛苦了二十五年。”
麦明河顿了顿,终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能让她真正解脱的,只有你。”
金雪梨刚一复述完,忽然低低地吸了口气,朝监视器屏幕上一指。
柴司不知何时慢慢转过身,面对着凯罗南。
金雪梨将手机切成免提,电流声轻轻搔动起空气。一时间,那对养父子谁都没有说话。
***
“……她去了哪?”凯罗南低沉地问道。
“让她走。”柴司说,声音平稳。“然后,我也会放你走。”
凯罗南微微一歪头,仿佛即将惊诧地笑起来。“什么意思?”
“我会放你离开这一次。”
凯罗南仰头笑出了声,好像柴司的愚笨与荒谬,已经远远超出他的想象——柴司第一次意识到,在过去二十五年里,他曾经见过凯罗南无数次对他露出过这种表情。
他也是第一次意识到,每一次在他的愧疚与自疑之下,在被深深压下去的黑暗里,原来始终翻滚着愤怒。
“谢谢你,宽宏大量的先生。”
凯罗南含着笑,说:“我头一次听说,举着树枝弹弓的人,会如此大度,要放过拿着核武器的人一命。”
凯罗南抬头看了一眼监视摄像头。
“说几句废话,又有什么用呢?”他对着摄像头一笑,“柴司永远也逃脱不了我的掌控。那是我的所有物,我是用是毁,别人都插不上手。”
他转过头,看着柴司。笑容、神色一下子从脸上落下去,仿佛一张面具掉进虚空里,原地只剩一片黑洞洞的死寂。
“……你们看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