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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莉安娜是一个很有教养的人。
哪怕她已变成了居民，拖着长长身体，曾经一巴掌将秃鹫的脸扇脱骨，也没少杀人……但是教养这种东西嘛，就像衣服的线头，一直在，只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露出来。
金雪梨说，把手机放在她家大楼的信箱里就行——仿佛在人世被入侵、命运被颠覆、莫兰道生死不明的这一夜里，布莉安娜依然有心情给她做快递员一样。
但是布莉安娜仍然一路找来了。
尽管她快要按捺不住焦灼烦躁，恨不得将手机一把甩进大厅里砸个粉碎，她还是忍耐着，爬进大楼，找到了信箱室。
……为什么呢？
或许是一种隐隐约约的愧疚感？还是残存的、物伤其类的悲悯？
她果然只是一个半居民，布莉安娜半是辛酸、半是骄傲地想。
完全体居民，可不会因为答应金雪梨要把手机送来，就真付出行动。
要知道，她不得不在路旁等了半天，拦下一辆汽车，又逼那个原本要开车逃往隔壁城市的人类，大老远地把自己送过来——嗯？
金雪梨手机屏幕上，嗡嗡地亮起了一个来电，来电人是“脾气不好但给钱”。
……谁啊？
布莉安娜是一个很有教养的半居民。
既然是金雪梨的手机来了电话，那么对方当然是找金雪梨的，她不能擅自接起来——做人做居民，都要有一点边界感。
在电话嗡嗡震动时，她抬头看了看信箱；金雪梨的楼层高，信箱也高，离她有点远，伸手够不着。
总不能放在地上……
手机停止了震动；但才刚一停，马上又打进来了第二个电话——布莉安娜如长蛇一样游走在大厅里找人的工夫，“脾气不好但给钱”一连打了四个电话来。
烦不烦烦不烦烦不烦烦烦烦烦烦死人了不接电话就是不想接呗你听不懂暗示吗
布莉安娜已经极不耐烦了；她的心神早已被今夜一连串变故撕扯成了碎片，此刻哪有精力为金雪梨的手机多操心？
她忍不住心里一股火，干脆攥起拳头，一拳打瘪了面前的信箱门，反手一抓，就硬生生将门撕了下来，扬手扔到身后——如法炮制几次，面前一竖排信箱就成了一个个黑洞。
这样一来，就有了手抓的地方。
布莉安娜攀住一个黑洞似的信箱，开始往上爬。
当她终于触及金雪梨家信箱时，她刚要将手机顺着缝隙滑进去，目光无意间在屏幕上扫了一下——正好看见一条被点亮的信息。
脾气不好但给钱：
布莉安娜是我啊你看得到这个信息吗你还拿着我的手机吗
第二条马上又滑了进来：
噢忘说了我是金雪梨
第三条紧跟着第二条的脚后跟，仿佛金雪梨打字不需要时间一样：
很紧急快接电话快来救我和柴司的命
什么？
布莉安娜手下一滑，登时从信箱上跌下去，胳膊被刮掉了一块皮；好在手机还紧紧握在手里。
居民身体的胸腔里，已经干枯皱缩的心脏，仍然顽强地向大脑输送出了一串“你看我在怦怦跳”的信号。
金雪梨倒也罢了，柴司死不死也没有关系，但是找到柴司，就等于找到了韩六月——他一定有自己属下的联系方式。
更何况，如果救下柴司，让韩六月欠自己一个人情，那么她一定会更加竭尽全力地救莫兰道，是不是？
当“脾气不好但给钱”又一次打进电话来的时候，布莉安娜立刻接了起来：“金雪梨？”
她将电话切成免提，放在颈间小袋子里，一边往外爬一边问：“出什么事了？”
“太好了，手机还在你那，”金雪梨几乎要哭了似的，“拜托你，快来救命啊！”
明明自己攻击过她——或者说她的分身？——几次，可金雪梨每次跟她搭话时的语气，总是一副“布莉安娜肯定惦记我好”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自信。
“遇见什么危险了？”
“柴司中招了，需要一个居民才解救他——我也需要你把我从他手上保护下来。你在哪里，你能不能开车？我时间不多了，求求你赶紧过来，不管你开什么条件，我都——”
“我马上过去，”布莉安娜说，“你在哪？”
金雪梨顿了一顿，再开口时，仿佛硬生生咽回了一包眼泪似的，有点儿哽咽。
倒是没有这个必要；她主要是去对柴司施恩的，金雪梨只是套餐里附赠的番茄酱罢了——但布莉安娜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我在巢穴，巢穴的现代艺术博物馆门口。如今只要往这个方向走，就能从人世进入巢穴了。”金雪梨小声说，“谢谢你，你总是在我遇见……”
她后面的话，布莉安娜压根没听进去。
怎么那么远？
假如是开车倒也罢了，可她用双手爬，等爬到了，二人都能死五六个来回了——布莉安娜深悔刚才不该为了证明自己的人性，放走那个载她一程的人。
难道还要再去马路上抓一个？
在此刻摇摇欲坠的黑摩尔市里，要想再拦一辆车，又谈何容易？
黑摩尔市倾覆在即，有人仍不知发生了什么，有人被困在巢穴力量形成的陷阱里，有人早已迎来了侵蚀和同化。但也有一部分幸运儿，保住了神智与行动能力，正在拼命往外逃——只是天知道，等下一辆车来要等多久？
其实马路上随处可见被抛弃的汽车，车钥匙仍插在车上、人却落荒而逃的更是不少。
只是“开车”这一件曾经轻而易举的事，布莉安娜却做不到了。
……金雪梨怎么连求助都不知道求一个简单点的？
“那、那个，”
在她没忍住冲金雪梨发出了一阵居民式嚎叫之后，金雪梨似乎也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倒没有想过你行动不便——”
“我行动便得很不信你拿秒表计时看看我能在多短时间里揪下你的头头头脑袋再给你脖子洞里插个橄榄球”
“怎么办好呢，”
金雪梨充耳不闻，毫不往心里去，在电话里犯起了愁，“你也不能坐地铁，地铁门关不上的话，就不能往前开……”
“你等我，”布莉安娜的语气忽然平静下来，“你一定要活着等我过去把你的脸撕成流苏。”
“你不要生气嘛，”金雪梨恬不知耻地说，“我这不是描述一下事实吗？啊，对了！要不然这样——我手机锁屏密码是9496，要不然你解开手机锁，叫个Uber吧？万一有人接单呢？”
布莉安娜一把挂断了电话。
她趴伏在人行道上，看着空空荡荡的黑摩尔市马路，胸膛急剧起伏了一会儿。被气着的时候，要让呼吸也急促起来，才特别像是一个活人。
就算爬过去太远，也得一步步爬，没有别的办法了……
布莉安娜想了想，往现代艺术博物馆的方向爬了几步，又停下来。
……是这个方向吗？
她在黑夜里沉默了好几秒钟，终于从颈间小袋子里，重新把手机拿出来了。
9496。弱智一样的密码，居然只有四位。
谷歌地图……谷歌地图……
布莉安娜的手指，在扫过一片屏幕图标之后，又鬼使神差地忽然转回来，在“Uber”上轻轻点了一下。
反正手机都拿出来了，在按地图往现代艺术博物馆走的时候，叫个车看看，也没损失，对吧？
就是不能让金雪梨知道。过一会儿要把叫车记录——
下一秒，手机界面忽然一跳——有人接单了。
……世界末日的时候，还有人在开Uber挣外快？
金雪梨居然也有蒙对的时候？
布莉安娜愣愣地看着手机，将它凑近眼前，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突然老花了。
确实有人接单了，是一个新手司机。
来车是一辆KIA，尾号也很正常；司机没有评分，倒是有一个头像。
布莉安娜点进去，一个扎着长麻花辫、面容硬朗的男性照片顿时放大了；在头像底下，还写着司机姓名。
……天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