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叫天西的男人,不就是那天晚上在“逆光之间”酒吧后巷里,柴司叫来紧急支援的属下之一吗?
当时她还套在格林身体里呢。
似乎正是从那一晚之后,她死后勉强维系的世界就像雪崩一样,塌落成了她如今认不得的一片废墟。
布莉安娜看着汽车慢慢停在路边;在平稳引擎声里,一双车头灯雪亮,仿佛泡化在漆黑海水里的眼睛。
对于趴在地上、一点点爬过来的乘客,司机好像不为所动。
布莉安娜用手扒着车把手,一个挺身,探头往车里一望——果然没错,就是那个属下,连辫子都是一样粗黑发亮。
她敲敲玻璃,天西降下了窗户。
“金雪梨小姐?”天西依然目视前方,面色平静。“请上车。”
布莉安娜撑着窗户边沿,爬进了副驾驶座,一边爬一边用眼角扫他好几下。
等她在座椅上费劲盘好了,天西也发动了汽车;一截身体仍然挂在窗户上,随着汽车前行,不住向后伸展,像一个人永远也抛不掉的漫长过去。
“……你是什么时候中招的?”布莉安娜首先打破了沉默。
天西看了一眼汽车屏幕上的时间。
“我是两个小时前成为Uber司机的,”他平静地答道,“这是我今夜第三趟车,希望你能给个五星好评。”
布莉安娜想到了他光秃秃的评分。
“你之前搭载的是居民还是人类?”她想了想,觉得这似乎不是眼下重点,又问道:“你现在算是居民还是人类?”
“之前搭的都是和你一样的人类,”
天西的服务态度还不错,有问必答:“可惜下车之后没撑多久就死了,都没来得及给我好评。”
……连着两个人,运气都这么不好吗?
他看了自己这副样子,还觉得她是人类,想必逻辑中枢是第一个被摧毁的。
“你呢?”
天西顿了顿,又说:“我当然也是人类。”
“你如果是人类,那我就是巢穴之王了,”
布莉安娜说到这儿忽然一顿。
她撑起胳膊,凑近天西,吸了几下鼻子。
汗,红血细胞流载着氧气,妈妈的晚餐,农场马背上遥向的夕阳,印第安人保护区的远山,小心翼翼、欣喜和咬紧牙关……都是人的味道。
只不过,布莉安娜刚才之所以误以为天西已变成居民,是因为人的味道像一面面旗子,被一只居民的手,大张旗鼓地挥舞在空气里——太明显、太刻意,恨不得要扇人一巴掌似的,是居民用人味来掩盖自己时常犯的错误。
但在人的味道之下……
布莉安娜又使劲往鼻子里吸了几下气。
居民的意思,太淡了点。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是从他胸前口袋里传出来的。
布莉安娜才朝天西胸前伸出手,不料他刚才还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突然往回一折,竟然闪电似的把她的手打开了,接着紧紧捂住了胸前口袋。
算了,布莉安娜心想。
凯家又不是她的事业,今晚要捏着鼻子去救柴司已经算是她人生如戏了,倒也没必要见一个凯家人就救一个凯家人。
反正只要能把她送到——
“你前两个乘客,都是一下车就死了?”布莉安娜冷不丁问道。
“对。”
“你觉得我是人类?为什么?”
“Uber Driver App里写着了,乘客金雪梨,人类。”
……原来是按照下单手机的主人来定义的?天西本人的理智和操作系统都冻结了?
布莉安娜深深吸了一口气。她难得今夜要做一件好事,却是一样地波折连连。
“你前两个乘客,目的地相同吗?”
“当然没有那么巧,”天西说,“不一样的地址。”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
“订单要求的地址,”天西理所当然地说,“现代艺术博物馆,对吧?”
布莉安娜冲他笑了一笑。
“嗯,对,”她的声气和缓,像在安慰孩子。
然而同一时间,她朝天西头颅袭去的手却迅疾得成了一道虚影,天西只来得及一侧头,就重重被推到了车窗玻璃上,在车厢里震出了一声闷响。
得亏布莉安娜还记得现在不能杀凯家人,不然天西头骨都要裂成蜘蛛网。
“你——”
还清醒着呢?
天西只来得及叫出一声,布莉安娜已经抓着他的头发揪起了他的头;这次她换了方向,攥着他的后脑勺,狠狠送进了方向盘——天西没叫完的半句话,登时像是被舌头缠住了,含含糊糊地在口中打转,听不清了。
布莉安娜这才探手从他胸前口袋里一摸,掏出了一部手机。
“好好开你的车,”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不然没有五星好评。”
这部手机显然不是天西的——也不可能是任何人的。
不,甚至不该叫它为手机。
之所以称它为手机,一是因为布莉安娜没有别的词了;二是因为尽管说不出它的形状颜色,它浑身上下却始终浮动翻滚着一个强烈的讯息——“这是一部手机”。
布莉安娜握住“这是一部手机”,试探着,在“这真是一部手机”屏幕应该在的地方碰了一下。
“还给我……”
天西呻吟着坐起身,一手稳住了方向盘,一手朝“不骗你我真是手机”抓了过来。
“什么玩意,”
“除了是手机还能是什么呢真的是一部手机哦”突然响起了一句语音,就像是布莉安娜刚按了播放一样。“你不是个居民吗?怎么让个居民上车了?”
天西停住了手。“……啊?”
一人一“我真的是手机”都没有理会他。
“我不是居民,”布莉安娜纠正道,“我是半个居民。你连半个都不是。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一个手机,”“我是一个手机”说。
没了“怎么看都是一部手机”,天西似乎一下子对目的地茫然起来了,放慢了车速,在空旷马路上一寸一寸地龟行。
“他把你捡起来的?因为他以为你是一个手机?”布莉安娜做了一个猜测。
“我真的是手机——”“我真的是手机”说。
“我已经不关心你的身份认同了,”布莉安娜说,“你正让天西把我往哪里送呢?”
“我是手机,自然就有手机主人。”
“不管你怎么说反正我就是手机”近乎执拗地说:“我的主人非常执着于Uber乘客,可以说,它非常、非常渴望Uber乘客。它出生的身体,生前好像就是一个Uber司机。但是我的主人出生后,发现自己是一个不能活动的形态,也不能自己开车拉客了,所以就由我来招募司机,把乘客往主人那里送。”
怪不得一下车就死了呢。
合着目的地就是一个居民——金雪梨真是出了一个比她自己还馊还臭的主意。
不过在大厦将倾、世界末日的时候,居然以为自己还能顺利打到车的人类,死了也就死了吧。
“让天西带我去现代艺术博物馆,”
布莉安娜才懒得关心人类的命运,说:“我到了地方,就让你这个手机做得下去。”
“好,好,没问题,”
“具有使用痕迹的Iphone 15 Max”说,“你赶紧把我放回天西身上,我来指挥他去现代艺术博物馆。你放心,你是个居民,我主人要你也没用,结个善缘,结个善缘。”
不愧是手机,挺懂事的。
布莉安娜正要将“Google Pixel 10”放回天西口袋,却停住了动作。
她看着天西使劲闭了闭眼,一甩头——仿佛如梦初醒似的,他定定看了看自己眼前的方向盘,猛一扭身,在目光撞上布莉安娜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原来只要把“手机”拿走,他就能恢复神智啊?
“快——”
“多么标准的一部诺基亚3310”尖声叫了起来。
不等布莉安娜张嘴,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天西立马反手摸向腰间,掏出了一把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