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布莉安娜自从死亡以来,第一次受到今夜这么重的伤。
几个小时之前,她才独自一人挡在莫兰道身前,挡住了、击退了不知多少居民的试探与攻击。
战斗到后来,她连神智都模糊了,除了知道要紧紧护住身后的莫兰道,甚至连自己的身体延展到了哪儿,哪块肌肉断了、哪处开始冒烟都感觉不出来了。
等莫兰道终于被接走,她也能喘一口气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这具不会被杀死的居民身体,早已面目全非——比如说,被撕烂的地方,皮肤肌肉试图重新生长,但仍一层层掀开着,好像她穿了个人皮蛋糕裙,又像个尸体千层酥。
不过,就算她伤得再严重,她也是刚刚打下了一场没有人类能幸存的战斗。
……天西现在掏把枪出来,这不是在侮辱她吗?
看见枪口的一瞬间,那一个“既然我是手机你就得把我当成手机用”已经被布莉安娜扬起胳膊抡了过去——几乎是在天西按动扳机的前一刹那,“你怎么能这么用手机呢”就正正地砸上了枪口。
枪声蓦然震裂了空气,激荡在车厢里,震得仿佛钢铁也吃了疼,与耳膜一起隐隐发颤。
布莉安娜的耳膜早就不会发颤发痛了。
她扫了一眼枪口。
“这是一部嵌着子弹身受重伤的手机”嘶嘶地叫道:“你干——”
不等它后面的话说出口,布莉安娜手一松,任“挤出子弹还是一部好手机”笔直掉落下去。
在“手机也会痛”跌落座椅之前,她顺势向前一抓、一把将手枪枪身握进自己手里,手腕一折,反手将手枪重重按在了座位上。
天西挣扎着扣动扳机;四五颗子弹接射入了汽车车顶,凿出一小片密集弹孔。
凯家人的战斗反应还真不错——既然力道不及居民,转不动枪口,天西就当机立断地松了手,一拳就朝布莉安娜脸上捣了过来。
布莉安娜张开了嘴。
……她不是个人类,自然不必只用人类的方式战斗。
所以她张开了嘴张开了张开张张张开开开仍然在一直不停不断无限地张张张张开
一张看似是人的面孔上,突然洞裂开了一张黑幽幽的深渊,深渊仿佛没有边界似的笔直坠落,眼看着就要吞没了自己的拳头——只要出拳的是个人,都难免会惊惶犹豫的。
天西也不例外。
在他硬生生扯住肌肉、让拳头在半路上停住时,布莉安娜的手可没闲着——她早就掉转手枪,用枪托狠狠砸进了天西的下巴,将他打得一声痛哼、不由自主撞在了车门上。
布莉安娜立时张大五指,将他的头牢牢按住了。
“你……”天西从她的指缝里,含糊不清地叫了一个字。
“道歉!”布莉安娜说。
天西静了一静。
“道歉,”布莉安娜一肚子火,说:“你道歉我就不杀了你。”
天西脸色竟有点茫然,似乎从未面对过居民的这种需求。
“你以为我投鼠忌器现在真的不敢杀你凯家人?只要我给你切了埋了分给大家吃掉等我见到你们的头狗假装从没见过你柴司他能心灵感应出一个屁吗你给我道歉我辛辛苦苦为了救你们凯家人折腾这么半天还要被你拿个破玩具枪指头又侮辱我的战力又侮辱我的心意你现在道歉还不晚我还肯把柴司救下来否则的话现在道歉五四三二”
“对不起,”天西匆匆挤进来一句话,“你刚才说什么?……柴司哥怎么了?”
不问自己怎么了,先问柴司怎么了,说不定凯家其实是一个邪|教——怪不得府太蓝讨厌他们。
“我说了你也不会信的,”
布莉安娜几乎压抑不住声气里的尖酸不平了。“毕竟我是一个居民嘛。一个居民告诉你,金雪梨来求救,说柴司有难,你怎么会信呢——”
她倒是低估了邪|教成员。
话音落下的十来秒钟里,天西已经自己把碎片似的信息都连起来了——他仍然记得捡起手机、变成Uber司机之后的经历,所以也记得下单叫车的手机,是金雪梨的手机,这一点就成了布莉安娜最好的佐证。
或者说,就算他心中仍有狐疑,为了确保柴司·门罗的安全,天西显然也愿意赌一把。
“柴司哥在——噢,现代艺术博物馆?”天西深深吸了一口气,说:“你抓稳了。”
“我可是半居民,我当然——”
话刚开个头,布莉安娜就被骤然加速的汽车给甩了出去,一头撞上了手套箱。
“杀了你信不信给我好好开车”
“手机撞坏了就不好修了!”不知道滚落到哪儿的“手机”,也从车内地板上叫道。
“不是你说的吗,金雪梨说他们只剩几分钟了?万一来不及了呢?”
天西猛一打方向盘,绕过前方一辆被扔在路中央的汽车,颠簸着冲上了人行道,咣一声在邮筒上撞飞了一个后视镜。“从这儿开车过去不近,必须走直线,你抓好了,我要冲了!”
刚才不算是冲吗?
布莉安娜很想发脾气——但是“万一来不及了呢”这句话却不知不觉扎进了心头;她想了想,忍住了脾气。
她双手死死撑住自己,叫道:“韩六月这个人,是你同事吧?”
“我不会用‘同事’这个词,不过,是的。”
“谁管你用什么词!”布莉安娜说,“你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不,最好是让我跟她直接说上话。不要问为什么,反正我不会告诉你。”
“那等我找到柴司哥以后——”
“不,现在就给我。”
万一等他们到了一看,柴司·门罗尸体都招苍蝇了,那时再叫天西联系韩六月,自然难免节外生枝、不大容易。
“现在不是时候,”天西却一眼也不看她,只将油门踩得好像要破开地板、掉上马路一样,说:“再说了,我手机丢了。我没有她号码了。”
“你没背下来?”
“凯家猎人那么多,哪能都记住?”天西理所当然地说,“我只背得下来柴司哥的。”
一点用也没有的废物。
虽然一点用也没有,不过至少开车还是很快的。布莉安娜感觉自己只是出了一会儿神,再次抬头朝外一扫时,就已遥遥看见了远方的现代艺术博物馆——
以及马路上那一个上气不接下气、脚步仓促虚浮、脸都跑白了,却依然不肯认命放弃的金雪梨。
“布莉安娜!”
金雪梨似乎只是朝她的方向一抬头,就认出了布莉安娜,立刻远远叫了起来:“救命啊布莉安娜救命!”
……自己的身体就像一道拉在半空里的横幅,连绵不绝,确实也是好认得很。
布莉安娜还不等回话,天西一脚急刹车,差点又让她撞在手套箱上——他匆匆叫了一声“柴司哥!”,就推门跳下了车。
柴司像阴沉雨云投下来的一片阴影,已从后方笼上了金雪梨。
他对朝自己跑来的天西不闻不看,好像天西不存在一般;仅仅是两三步之后,他一伸臂,大手罩上了金雪梨的脖颈。
在他手背上,一截银亮刀片的浮影,正在黑夜里摇摇晃晃。
那个——那个就是金雪梨说的,控制住了柴司、但必须要她来才能拔掉的东西?
……金雪梨是不是脑子瞎了?
“救——”
金雪梨这一次的呼救没能说出口,就被柴司的大手硬生生地攥住了气管——她面色登时由白转红,几秒之内越来越青,眼看着脚下失去了力气、膝盖也软了,却跌不下去,因为脖子落入人手,被撑在了半空里。
“柴司哥,你松一下手,她不是敌人,”天西一边冲上去,一边又回头朝布莉安娜喊道:“你快来帮帮忙!”
布莉安娜此时也已推开车门下了车,却伏在地面上,一动没动。
“我帮不了。”
她朝柴司手背上的刀片抬了抬下巴,“那个东西,要居民才能拔掉。”
“你不就是——”
布莉安娜打断了天西。“我是一个半居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