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旋转门门口时,就能把地面转盘看得清清楚楚了。
假如不是天西心知肚明,医院大门口不可能铺设一张“幸运转盘”,他几乎都要恍惚了——转盘颜色被轻微磨损了,白色文字被鞋底踩成了灰的;地上还沾着头发和微微污渍,简直就像是医院与生俱来、历时已久的一部分。
转盘上一共有十二格;每格颜色各不相同,文字内容却都能叫任何一个有经验的猎人头皮发紧。
最佳玩伴选拔赛
一个百折不挠的人
盲盒1
黑箱黑箱
药品房探宝
盲盒2
拒绝进入,打道回府
盲盒3
电量告急,请即刻充电
实现你对社会的价值
请手术医生去男厕所报到
盲盒4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光看转盘,已经明显是一个巢穴陷阱的模样了。
隔着玻璃门,天西扫视了一圈门后大厅。
入口大厅两侧的原木桌椅,两部肩并肩的电梯,十来级宽宽长长的台阶……从台阶上去,才是医院真正的接待大厅;遥遥看上去,一切都并无异样。
天西当然知道,他不必进去,他压根就不必来——没有人会苛责他,因为没有人会知道。
凯家猎人中,他跟韩六月并不算是多亲近熟悉;他们隶属于两支不同的行动小队,一起出任务的时候不多。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他一直到十七八岁时,都生活在老家保护区里。
那时他在草原与山林之间放牧,扎营,有时一去就是数日;他常坐在高高马背上,背着枪,遥望着天幕下的远山。
他这么微小,天地却那样广阔,牛群滚滚涌向远方,仿佛见不到头。
隔着牛群,远远地,是另一个骑在马背上的印第安牛仔。
同属一个部落,二人却连对方面孔也看不清楚,只有遥遥地一点头,或者一抬帽檐,便是告知对方一切都好。天西就会再次策马奔驰,在飞扬草叶与滚滚尘土里,投向更大、更远之处。
这一次,韩六月没法朝他点头了。她被吞进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在这么广袤冷漠的世界里,他必须要去把另一个马背上的人找回来。
天西朝旋转门抬起了脚,玻璃大门立刻有了感应,顺从地向后滑转出去。
音乐温柔而高兴地迎上来了,裹着一点甜腻腻的渴望。
……虽然脚下是一个幸运转盘的样子,但是他走上哪格、在哪格停留,难道不是自己决定的吗?
旋转门的意义,是最终把人从门口里吐出去,吐进室内或户外;他如果不在幸运转盘的格子上停留,格子上的文字又有什么意义?
天西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压着步速,踩上了“盲盒2”——又立刻抬起脚,走进下一个“拒绝进入,打道回府”。
玻璃门仍然在后退,他还可以继续向前走。
他一脚踏入“盲盒3”,玻璃门又温顺地让出了空间。
下一格是“电量告急,请即刻充电”,和“实现你对社会的价值”;只要跨过这两格,他就能一步走入——
玻璃门突然沉下脸,蓦然刹住了。
天西差点没有反应过来,在一头撞上玻璃门之前,赶忙也停下了脚;他迅速扫了一眼自己脚下,发现自己踩上的是“实现你对社会的价值”。
他小腹里突然轻轻拧了一下。
除了“拒绝进入”似乎还算不坏,其余每个格子踩上去恐怕都没好事,但他依然无法自控地心脏一沉,仿佛自己刚刚犯了一个大错——天西立刻朝身后门外转过了头。
……他也出不去了。
另一侧的玻璃旋转门,不知何时像扇叶一样,无声无息地转到了他身后,与前方半页门,恰好形成一前一后的合围之势,把他夹在了中央——把他夹在了“实现你对社会的价值”格子上。
接下来呢?
“谢谢你要为社会贡献价值!”
音乐乍然停止时,一个温柔女声不知从哪儿的医院广播里响了起来,“欢迎,请在进入医院后,前往接待大厅。”
天西紧绷着身体,看着玻璃门重新旋转、恢复原状,咬着牙,一步迈进了医院里。
“这是什么意思?”
他扬声对空荡荡的入口厅喊道,“我要怎么实现我的社会价值?要我干什么?只有实现了才能离开吗?”
广播里却再没有响起回应;好像那只是一段机械性的录音。
天西打开了身上的装备袋。
他单枪匹马来找韩六月,自然不会什么准备也不做;他打开一只小铁盒,倒出了几粒像薄荷糖似的白色颗粒。
随即,天西捏起一只白色颗粒,将它贴在眼皮上,轻轻地压下去——有什么东西挤开了眼皮、沉入了眼球里时,那种涨涨酸酸,不管几次也无法习惯的异样感,就随着视觉神经一路递进了大脑里。
不只是眼睛。
这是一种可以增强五感感知力的伪像;只要把它按进体内相应部位和器官里,就能暂时获得堪比动物一样灵敏而高维的知觉。
他如法炮制,把薄荷糖按进了两只眼睛里,接着又是一对耳朵——为什么都要长两只呢,实在是难受——薄荷糖数量有限,鼻子和嘴就暂时免掉了被挤开皮肉的苦。
天西甩甩头,带着骤然清澈、锐敏起来的视觉与听觉,一步步谨慎地上了台阶。
他一手持枪,另一手拿出了手机。
哪怕知道韩六月现在可能身陷麻烦之中,他也得先从最简单的办法试起——万一呢?
不过……果然还是没人接。
天西揣回手机,在一片死寂的接待大厅中四下看了一圈。
只有他一个人,无法大面积搜索;他不知道韩六月可能被困于何处,也不知道“实现你对社会的价值”究竟是什么意义——这个鬼地方,也会有巢穴陷阱一样的规则吗?
如果有的话,那么或许它也会遵循人世医院的规律……
天西在接待电脑台前停下了脚步。
这家医院没有采用人工导诊台,只设立了一排电脑台和触控屏幕;在往日,就诊病人需要输入预约时间和ID号码,就会被分配到相应的科室。
天西哪来的预约时间?
他盯着一切正常的触屏菜单,想了想。
那个居民布莉安娜说,莫兰道是她很重要的人,在濒死之际被韩六月带走了。韩六月保证过会把那个人送去医院——她也确实一出巢穴,就立刻来了医院。
……居民也仍然会担忧人类吗?
如果带着一个重伤濒死的人,那么韩六月的第一站,应该是急救室才对吧?
天西试着在屏幕上按了一下——出乎意料的是,屏幕上登时一亮,弹起了一张他自己的面孔。
似乎是电脑台上的摄像头,刚刚才给他拍下来的照片;照片里,天西一脸凝重——身后大厅里,也没有人。
天西
男,29岁
凯家猎人(绿色通行)
需实现社会价值,行动目前处于暂缓中
……然后呢?为什么他可以“暂缓”?暂缓就意味着,“实现社会价值”这一个格子的危险,暂时不会出现了?
为什么他是绿色,可以通行?
天西紧绷着等待几秒,屏幕上却没有变化了。他试着按了一下“返回”,照片又重新消失了。
虽然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天西很快就调出了医院分布图;他顺着指示,穿过大厅,拐向了急救室所在的侧翼。
怎么这么平静?
明明在医院外的时候,它想吞噬人的欲望几乎都要溢出了,怎么进了它的肚子,却一片风平浪静?
别说居民、音乐或者异物了,就连空调风都好像慢慢缩回了管道里,闭目假作不知——偌大一个医院,竟只有天西与自己的脚步声。
长长的,明亮的,毫无心机的走廊,正在一步一步引导着天西往前走,走向急救室。
事后想想,其实他在推开急救室走廊门之前,他已经生出了云影般模糊昏暗的疑心。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身体与五感,似乎已先他一步,意识到了这家医院的真正本质。
但人总难免会被大脑、理智、分析……一类的漂亮东西欺骗。
比如,要找到韩六月,要救出韩六月;巢穴侵入人世还不久,这里与巢穴陷阱表现不一样,也是正常的……
天西依旧推开了门。
天西呆呆地立在走廊口。
时间放慢了,仿佛每一口呼吸里,他都必须从泥流中抓出一点点稀薄空气。
意识短暂地悬空了,他几乎想笑出声来;因为眼前一切似乎都太荒谬。
下一刻,他拧过身子、大步扑回了来时的方向。
一边放步狂奔,天西一边迅速掏出了手机——不是为了求救,那对他来说或许已经太晚了。
他是为了报信。
“柴司哥,”在电话刚一接通时,天西就近似于吼似的喊了起来:“快来,是黑水医院——你如果要找凯——”
他这一句话却没能说完。
从明明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却有人轻轻抽走了他的手机。
“天西,”
那个往常像银子似的、清亮亮的嗓音,今夜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来的人是你呀,真不错……你也是很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