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布莉安娜来说,府太蓝现在正干的事,无异于兴致勃勃地玩一团浓黄鼻涕。
天西已经走了好一会儿,她也怔怔出了好一会儿神。
除了束手无策地等消息,她再无法可想。
就像已经躺在了断头台上,只能看着天空中高悬的铡刀,不知道它会不会落下来。她一边等待宣判,一边忍不住与自己争辩、说理,试图给她与莫兰道找出一条宣判后的生路。
但是她总不能一直这样怔然迷惘下去,什么也不干。
神不守舍地一转身时,布莉安娜的目光就正好撞上了府太蓝。
这鬼家伙一边摆弄刀片一边闲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后来了。
他说自己想试试,能不能通过“刀片”反向掌握凯罗南的信息与踪迹;这么半天了,少年居民一直捏着“刀片”,将它翻来覆去地看。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疱簇似的东西,在夜色里溃烂出了一波波疮疡,仿佛正摇摇晃晃地想去碰触人的脸。
如果不是布莉安娜的胃部太长,她看久了可能都会吐出来。
“你到底要玩多久?”
她使劲一摆手,很没好气:“你恶不恶心人?如果你要靠它追踪凯罗南,你拿远点,不要挨着我研究它。”
府太蓝转过头,总算是停住了。
“姐姐不喜欢这个东西吗?”
“谁会喜欢?看它一眼,骨头都要起毛了。”布莉安娜没好气地说,“你进展得怎么样了?能找到凯罗南吗?”
似乎是为了不让她继续看,府太蓝顺手把“刀片”塞回了裤袋里。
那种脓疱里伸出细滑红润肉芽触碰恶臭挥之不去附骨之疽丝丝缕缕尖锐的一粒粒东西被挤在衣服里挤在身上体温温热张开脓疱汁液黏稠欢愉的脓疱
布莉安娜低下头,使劲干呕了两声,仿佛有毛团咳不出来一样。
“找不到他,”府太蓝一摊手,说。
这几个字一出,附近勉强维持着平静的几个人,登时都把注意力立起来了。
“啊?”金雪梨呆呆地问道,“为什么?”
这有什么为什么,就是没有这个选项呗——布莉安娜现在真是一听她说话就烦躁。
“毕竟不是凯罗南自己造出来的东西,他也是借花献佛了的。”
府太蓝说到这儿,还特地看了一眼柴司,朝他点点头。“他在‘刀片’上,没有留下能让人追踪到实时信息的痕迹。”
“不问你,你是不是要玩到明天早上才说?”柴司嗓音沉沉地问道。
“哦,”府太蓝一派云淡风轻地说:“不止是我找不出凯罗南的踪迹这么简单呢。”
“还有什么?”布莉安娜今夜心浮气躁,见谁都想给一巴掌,此刻对府太蓝尤甚。“你喉咙便秘了?你往下说。”
居民府太蓝,似乎真的不会再生气了似的。
“芭蕾舞说过,它不愿意把刀片拔下来,是因为害怕‘指纹’被发现,是吧?”
府太蓝耸耸肩膀,说:“每个居民都有独特的印记,称之为‘指纹’也不为过。我刚才碰了它,我的印记,也就是‘指纹’,估计现在已经被凯罗南感知到了。”
众人陷入了短暂的一片沉默里。
“……啊?”金雪梨想了想,说:“啊?”
“你刚才二话不说就把刀片拔下来了,”
麦明河终于忍不住了,语气仍然和缓,尽管布莉安娜能听出了担忧的底色。“我以为你是有什么对策,不会被他发现呢。”
府太蓝一拍巴掌:“没有噢。”
柴司咬着牙关,慢慢地吞咽了一次;仿佛在借着喉结沉沉的起伏,与面颊肌肉缓慢的张缩,化解掉心中戾气。
“等等,”金雪梨问道,“那他知道,你把刀片拔下来了?哪怕你才刚……哪怕你才刚出生,他就知道是你了?他就知道有你这么个人——居民了?”
“应该是,”布莉安娜替府太蓝答上了这一个问题。“你可以认为,居民一诞生,就有了一套……配套的身份信息。”
“然后呢?他应该不知道我们的位置吧?”金雪梨紧张了。
这一点,布莉安娜也说不好了;她将目光投向府太蓝,后者轻轻一歪头。
总觉得这个鬼东西,似乎比刚出生时,多了几分活人气——是错觉吗?
“在研究这个‘刀片’时,我大胆猜测了一下,”府太蓝近乎认真地说,“我认为凯罗南已经通过刀片,感知到我的位置了。”
这一次,连金雪梨都忍不住火气了。
“你到底是哪一边的啊!”
不等布莉安娜开口,她先拔高了嗓音:“凯罗南倒是应该谢谢你了,把我们的行踪倒是摸得一清二楚!”
倒是难得看她发火——布莉安娜忍不住侧了她一眼。
府太蓝仍然是老样子;不管是他的神色,还是他给人的印象,如今仿佛皎月一样,永远地浸在了晕轮中。
“有什么区别呢?”
他近乎柔和——不,近乎引诱一样,轻声对众人说道:“我们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见到他吗?是我们去找他,还是他来找我们,只要最终……”
府太蓝歪过头,仿佛一个小孩子,忽然被脑中轻轻亮起的一个念头给引开了心神似的。
顿了顿,他才绽开一个笑。
“只要最终能将他压烂碾碎,从世界上抹除干净,不就可以了吗?”
柴司轻轻别开了头。
话是这么说,但如果他们能提前找到凯罗南,趁对方伤势严重时下手,那自然还是不一样的……
然而布莉安娜没有把话说出口。
其他人也没有。
明明没有任何根据,但是大家似乎都生出了同一种感觉:即使凯罗南离开时身受重伤,依然不意味着那是一个机会;不代表凯罗南的力量上,出现了一道裂缝。
他们没有机会。
他们只能硬生生去撞出一条裂缝。
“当然,一直等着他找上门,我们不免有点被动。最好的办法是把他逼出来,对不对?”
府太蓝用手指尖一下下点着自己的下巴,仿佛才开始思索似的;布莉安娜却忍不住怀疑,他接下来这一番话,是早就想好了的。
“……你们看,他要成为巢穴统治者,就必须把所有目标伪像收集齐全。‘时间’伪像还未出世,暂且不去算它。”
府太蓝歪头一笑,说:“我们这边有两件目标伪像,凯罗南手上有三件。还有一件……”
他慢慢露出一排白牙,像黑夜纱袍滑落下去露出的伤口里的尖锐骨茬。
“‘KEY’……还流落在外面呢。如果我们能把它抢先一步拿到手,凯罗南就不得不来找我们了。”
府太蓝低声说:“我恰好想起来了,应该去哪里拿到它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