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坐副驾驶座。”
在众人准备上车时,金雪梨抢先一手拉开了副驾驶车门。她身体僵直,语调也有点生硬,迅速瞥了一眼已经坐上驾驶座的柴司,问道:“没关系吧?”
柴司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以眼尾扫了她一下,“嗯”了一声。
金雪梨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
她当然不是在要求一个坐副驾驶座的许可。
布莉安娜缓缓地爬到车旁,立起身体,若无其事地梳理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结团的头发。
从刚才开始,金雪梨就好像突然变成了一朵必须在阴影中才能生存的蘑菇,而柴司成了那棵投下阴影的树——他走到哪儿,金雪梨就跟到哪儿。根本就是狗又多长了一条腿。
布莉安娜当然知道为什么。
“姐姐,”
始作俑者这时也来到了她身旁,低头冲她一笑。“我抱你上车?”
布莉安娜看了看;这是一辆SUV,空间大,底座高。
“喏,”她点点头,抬起两条手臂,示意府太蓝来抱。“你轻点。”
府太蓝弯下腰,将她拦腰环抱起来,果然动作很轻,仿佛抱起的是一个骨骼仍柔软的婴儿。
他一手托在她小腹上,撑起了她长长的,水流一般无尽的身体。
仿佛布莉安娜是他的珍宝。
双方都没有人类应该有的体温。
……这个同盟,也真是有点可笑,当布莉安娜的身体穿过车窗,被轻轻放在麦明河身旁时,她心里不由哂了一声。
尚未出发,大家已经各怀心思,互相防备,甚至都隐隐形成了派系阵营。
府太蓝只用一句话,就把所有伪像的下落暴露得清清楚楚。他在烛泪旁时,分明告诉过金雪梨,不会去抢她的收音机——那时金雪梨还很紧张地回头看了看自己。
她以为布莉安娜什么都没听见,还松了口气。
怎么说呢,府太蓝确实也不算是违背了承诺;他只是一转身,就把收音机和Word的下落公之于众了而已。
布莉安娜之所以大大方方地让他抱上了车,也正是因为她想传递一个信息:Word不在她身上。
要抢她东西,就得先让她低头。
但是……收音机却在金雪梨身上。不光是布莉安娜知道,恐怕车里没有一个人不清楚。
那姑娘也很清楚,如果真的到了同盟破裂,彼此动起手来的时候,她无异于小儿怀金行于夜市;此时一直紧紧跟在柴司身边,大概也是为了提前找一个盟友和买家。
而且现在看起来,柴司似乎并不抗拒这个主意。
也就是说,他的视野还没有完全被“杀死凯罗南”遮蔽吗?
府太蓝“砰”一下关上车门的声音,仿佛是一个信号——柴司立刻发动了引擎,看了一眼后视镜,问道:“去哪?”
对啊,去哪?
他一直在众人身边,怎么会突然知道KEY的下落?他又不是芭蕾舞居民。
府太蓝发出了一道长长的鼻音,似乎接下来要说的话,让他有点头疼、有点不好意思。
“我——或者说,最初那个府太蓝,在进入巢穴,被芭蕾舞居民拉到葬身之地之前,其实刚刚跟卡特·摩根有过一场交锋。”
他笑了一声,声音暗哑,好像刚从一场梦里醒过来。麦明河伸出手,安慰似的拍了拍他。
安慰他干什么?这个老太太,大概是车里唯一一个还搞不清楚状况的人吧?
“在那次交手里,府太蓝获得了他要的答案,扔下了两个东西,进了巢穴。他扔下——或者说,没拿回来的东西之一,就是KEY。所以我知道,它落入了卡特手里。我们只要找到他,自然就能把KEY拿到手。”
他唯恐天下不乱似的,加了一句:“谁第一个拿到它,KEY就是谁的噢。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内斗。”
……是谁一次又一次地把“内斗”这件事,反复种入众人意识里的啊?
布莉安娜想到这儿,并不愤怒,却有几分想发笑。
本来也是无可避免的未来嘛。
柴司似乎把整个黑摩尔市的地图都记在了脑子里,如果人世还能幸存,他倒是适合去当一个出租车司机——府太蓝只是报上了路名,他连导航也没有开,就径直上了路。
“……黑摩尔市已经变成这样子了,”
在麦明河把耳机摘下来,又一次递给柴司之后,她看着窗外,喃喃地开了口。
老太太一定要开始伤春悲——
“好像一个黑暗的,血腥的游乐园啊。”
布莉安娜忍不住扭头看了她一眼。
麦明河察觉了她的目光,不太好意思地一笑。“我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了。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我就知道。
布莉安娜看着车外建筑物一栋栋往后奔逃,好像它们都十分紧张,恨不得赶紧离他们这一车人远远的才好。一路接着一路,一片楼接着一片楼,车头灯光将黑摩尔市的黑夜,挖开了一条条曲折肠道。
“别减速,”
就在柴司刚刚放慢了车速时,府太蓝突然开了口。“你继续往前开。”
“不是那一栋楼吗?”柴司朝前方路上抬了抬下巴。
府太蓝好像不认为自己有回答的义务,自顾自地说:“往前开个五百米左右,然后……唔,然后往左拐。”
柴司抬起眼皮,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
自从府太蓝将刀片拔下来以后,他对府太蓝的态度确实可以说是非常克制了——或许也是因为真正的府太蓝已经死了?
如果放在过去,这二人甚至不可能在一辆车里平安共处——什么原因都不行。
“你要带我们去哪?”金雪梨有点警惕地回头看了看府太蓝。
府太蓝恍若未闻,只歪过头,出了一会儿神。
“问你话呢?”金雪梨又催了一句。
冷不丁地,府太蓝扭过头冲布莉安娜一笑——仍然一句解释也没有,他又转回去了。
即使同为居民,布莉安娜都觉得这个家伙十分棘手。
或者说,没有让人觉得自己能下手的地方。
“你继续走,”府太蓝倒是对指点柴司兴致勃勃,“对,这里……你拐过去啊,你反应怎么这么慢呢?”
SUV猛然一个剧烈掉头,把车内几个人都晃成了摔散的零件。
“对,就是这条路,你继续开……哎,你也就开车还可以了。”府太蓝趴在驾驶座背后,忽然一抬嗓门:“啊,就这里,停下停下。”
柴司一脚刹车,狠得仿佛要踹烂SUV的肚皮。多亏麦明河提醒大家系上了安全带。
“为什么跑这儿来了?”布莉安娜都忍不住了,“你之前与卡特交锋的地方,不是刚才我们路过的那栋楼吗?”
此时他们停车之处,却是黑摩尔市市中心最昂贵的高楼之一——叫什么云顶帝国的对吧?
它与它的邻居们,一直矗立在地球上灯火最繁密、最明亮之处;若从太空里往下看,这里就是人类权力与金钱交织成的星幕银河,自诞生之日,还从未见识过黑夜。
直到今天。
除了远远一根融化黄油似的、正在慢慢往外歪倒的路灯灯杆,附近几乎再找不到第二盏灯火了。
“下车吧,”府太蓝说话时,已经轻轻松松地推开了车门。“大家准备好了吗?”
“KEY在这里?”
布莉安娜任府太蓝再次抱起她,从车窗里退出去了。“你好像有不少话没有告诉我们。”
柴司、金雪梨与麦明河也接二连三地下了车——不愧是伪像猎人,就连老太太也绷紧了神经,扫视检查着四周环境。
“卡特家就在楼上,我来过几次。噢,是过去那个府太蓝,他来过几次。”
府太蓝一笑,说:“他一定在家。而且我们接下来要去对付凯罗南的话,手无寸铁怎么行?就凭我们这点装备,可是不够看的。等我们拿走KEY之后,还可以在卡特家里补充一下装备资源——他家就是他的堡垒,要不然他也不会这个时候躲回家里来。”
“你怎么知道卡特在这里?”柴司沉沉地问道。
府太蓝没有回答。
他像个小孩似的,忽然在布莉安娜身旁蹲下来,对她小声说:“姐姐,你看。”
顺着他的示意,布莉安娜的目光落在了云顶帝国大厦的入口处。
……黑夜里模模糊糊的,看不大清楚;但是在层层叠叠的昏暗里,世界口中正含着一个什么东西。
一个活物。
不是人类;但也不是居民。
介于人类与居民之间,介于常识与想象之间,是某种黑暗黏腻的东西,歪歪地戴上了一张日常面具。
“姐姐,现在轮到你帮我了。”
府太蓝近乎满足地叹了一口气。“那个……是府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