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灯光照亮了。
柴司纵身一扑,从地上一个翻滚——汽车几乎是擦着他面颊冲出去的,溅起的石砾灰尘刺得他不由自主一闭眼。
汽车并不留恋他。
伴随着轰然引擎声与浮腾尾气,它一扭头,又朝不远处被云顶帝国大厦按在地上、无法躲避的布莉安娜冲了过去。
云顶帝国大厦没有松手,只是沉默地看着汽车。
「一路飞驰,驰骋人生,勇往直前,」
汽车近乎欢快地从各人脑海中叫道:「请接受我的自由冲击吧!」
布莉安娜怒骂了一声——即使不会死,任谁看着一辆车朝自己压来,都难免会紧张惊惧——与此同时,柴司也再次掏出了枪。
……如果不是为了把伪像交给府太蓝,他早就可以反击了。
希望那个居民能想起来他还长了一个脑子吧。
比起一整栋大厦而言,汽车实在很好解决——柴司瞄准后轮胎,砰砰几枪,一只后轮胎登时急速漏气、瘪成了胶皮,汽车果然沉沉地砸下了一边屁股,瘸了腿。
汽车吃了一惊,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变故:「啊呀?我脚怎么了?」
它想了想。
「不要紧!自由自由奔驰继续冲击!」
轮胎瘪了之后,在金属轮毂直接拖拽在地上的刺耳噪声里,汽车仍旧左摇右晃朝布莉安娜继续冲去,如同一头失控的公牛——但是总算速度已大幅放慢了。
柴司一撑地面跳起来,大步跑上去,赶上了汽车。
“你们都让开,躲远点!”
他怒喝一声,一把拉开了驾驶座门——幸好汽车没有把自己锁上;或许因为它被拟人了,而一个人类是无法给自己“上锁”的。
表盘急速温热起来,柴司目光从手腕上一扫而过。
这次的线索并不新鲜,无非是再次警告他不要上车,否则等于主动以身饲虎——表盘上的时针和分针,共同组成了一个鲜红的、闪烁的叉。
柴司一矮腰,扑进了驾驶座。
当他抬起头时,布莉安娜被强光洗成一片惊恐雪白的面庞,已经快要迎上汽车车头了。
柴司狠狠一转方向盘。
方向盘一丝也不愿意动,简直像是水泥浇筑的一样牢固;即使是柴司,也不得不咬牙用上全身力量,才硬生生将汽车拧开了方向,贴着布莉安娜撞了出去。
「不要控制我!」
汽车尖叫起来,「谁也不可以控制我,不要告诉我该做什么,往哪走,你又不是我爹——怎么回事,你怎么力气这么大?」
不知是因为没了一只轮胎,还是它正在激烈反抗,转向时整辆车都在剧烈震颤——当驾驶座车门重新拍上来时,柴司立刻一脚踹上去,尽管反作用力震得他神经发麻,但总算是没让它把自己关在车里。
「既然你来都来了,就别走了,」汽车说。
“那就试试留不留得住我吧,”柴司喘息着说。
他知道,车里正在发生某种变异——具体是什么,他却连四下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柴司只能寄希望于变异速度别太快,给他留下行动的空间。
他盯着前方黑夜,反手一把拉下安全带,听见“咔哒”一声又拉不动时,他立刻将它穿过了方向盘,牢牢系紧——这样一来,安全带代替他的手,将车头行进方向给固定住了。
「松开我的横膈膜!」汽车抗议道,「别乱碰我的内耳系统!」
……它或许确实拟人了,但拟得真是乱七八糟,身体内部好像一桌搅乱了的麻将牌,谁都能跟谁挨着。
柴司都不知道哪个东西是它的横膈膜。
“再珍贵的伪像,效果也是有极限的。”
柴司用空出来的手,一把撑住了再次试图合拢的车门;整个车门,就像一块不断收紧加压的巨大钢铁肌肉,连他的手臂也颤巍巍地发起了颤。
与此同时,他将油门深深踩到了底。
在咣当咣当的震颤里,汽车一边不由自主地朝前方大厦正门驶去,一边叫道:「真讨厌,好痒,快松开——」
云顶帝国大厦忽然叹了口气。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它近乎平静地说。
大厦正门已近在眼前了。
「那个车有点精神不稳定,可能是它收到的注资就不稳定。」
云顶帝国大厦这一句话还未说完,柴司已经猛然回手一推,抵住了朝他弯头探来的副驾驶座位。
……刚才那是什么玩意?
这辆车被拟人之后,长出“人脸”的地方,却是在它自己身体的内部——在副驾驶座位上?
手腕上表盘已经烫得人难受了,警告到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该走了。
柴司再次一脚踹开车门,几乎是从急速行驶的汽车中,把自己整个人扔了出去;他跌出车外,重重在地上滚了几圈,才终于停住了。
「……我就不一样了,」
云顶帝国大厦说完,紧接着响起了一阵刺耳尖锐的金属刮擦声。
柴司忍着浑身即将断裂般的痛,抬头一看,正好看见汽车停在了正门门口——离正门还差几步路,它却好像正被一只无形巨手给牢牢握住了,引擎声徒劳空转,丝毫不能再往前进一寸。
「我的注资是精心挑选过的,质量上乘,情绪稳定,」
云顶帝国大厦说:「你想用这辆车撞进我的身体里,让我受伤,主意不错,就是太小看我了。」
柴司握着枪,用手背抹了一下脸。
“但这正好说明,你跟它的逻辑果然不一样。”他一边喘息,一边站了起来,“那辆汽车被拟人时,我正坐在里面……它除了能撞人之外,它的内部空间本身也是一个陷阱。它是欢迎别人进去的。”
云顶帝国大厦“嗯?”了一声。
“你就不一样了。”柴司说着,环顾了一下四周。
刚才短短一两分钟里,他几乎都在汽车内部,云顶帝国大厦没法直接伸手抓他;多出来的“手”,就都被分配给了刚才帮他掩护的刺头身上——继布莉安娜之后,麦明河也被压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了。
金雪梨倒是没被压住——她成了一个反例。
或许是怕她被乱撞的汽车给压死,也或许是为了叫她彻底失去反抗勇气,金雪梨不知道何时竟被高高地拎起来了。
她依然看不见,却也知道自己正身处于半空里,此时趴在无形大手上,正四处摸索、寻找一个重回地面的方法。
……加上要抓住汽车,云顶帝国大厦的“手”,是不是都占上了?
要获得答案,只有一个办法。
柴司一手紧紧捂住肋骨,另一只手举起了枪。
接连四五颗子弹,干净利落地击碎了他目光可及的所有摄像头——表盘上,好几只由数字变成的眼睛,顿时灰暗了下去。
「你过分了,视力是一个人最宝贵的东西——」
柴司开始一步步往大门口走。
云顶帝国大厦的逻辑与汽车不一样;它从一开始,就把这一点暴露出来了。
它不愿意让任何人进入“自己体内”——这很好理解。
云顶帝国大厦的任务,应该也是卡特·摩根此刻最在意、最害怕的一点:他要守住这栋楼,不能让人闯进去,威胁到他的生存。
卡特·摩根就在这栋楼上,通过某种手段监视着战况吧。
“摄像头是你的眼睛,也是卡特·摩根的吧?”柴司以气声说了一句——除了他自己,大概没人能听见。
他废掉了摄像头,主要目的不是要让云顶帝国大厦看不见。这只是附带的额外收益。
针对卡特·摩根手里的拟人伪像,柴司有一个猜测。
要验证这个猜测的话,必须先废掉卡特监视地面的眼睛。
不,不止是为了验证;他还要通过验证猜测,给卡特反向设下一个陷阱。
废掉眼睛,不是为了让他看不见己方一行人——看不看得见,其实都不妨碍卡特朝他们下手。
柴司要对卡特瞒住、不能让他看见的唯一一件事,只是一个很简单的事实罢了。
……云顶帝国大厦附近,没有第二辆车了。
柴司一步迈进大门,鞋底在碎玻璃上踩出了咯吱吱的响声。
「你进来了!」云顶帝国大厦怒叫道,「滚出去,你以为我手占上了,就拿你没有办法了吗——」
柴司转过头。
门外昏暗夜幕下,府太蓝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一只手仍举在身前。
尽管看不清,柴司却知道,他手上正拿着自己刚才给他的伪像。
若是在不知情的人看来,简直就好像是柴司扔给他的伪像,把府太蓝给定了身。
突然被一个伪像甩进怀里之后,府太蓝竟似乎再没有动上一动,这么几分钟里,一直凝固得如同一尊塑像。
柴司裂开一个笑。
……好,府太蓝还不算蠢到了家。